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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破家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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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自言恩怨分明不會為難衛玠和霏霜二人,可兩人既不願歸入漢趙,那便只好請兩人速速離城。

霏霜永遠不會忘記這從冼馬府到洛陽城門的兩千零一十三步,那一路上有殘磚破瓦,還有被肢解得不成模樣的斷肢碎骸。匈奴人將戰敗者的頭顱割下掛在屋舍門前,其中不僅有普通的百姓商人,還有皇宮裏的達官貴族和中書閣的掌事夥計,在狼族的洗劫之下任何權力與金錢打造的護身符統統無濟於事。

好不容易捱到城門外,望見城外綠綠的樹青青的山,霏霜終於忍不住“哇”得一聲嘔將出來。她的身前是寧靜的自然,她的身後卻是可怖的地獄,那一顆顆高懸的頭顱瞪大眼睛,仿佛在問從當中路過的他們:“你們,怎麽還沒死?”

當年若非他們一時仁慈幫助石勒逃出,會有今天的屠城慘禍嗎?

霏霜惶恐地回頭再望向那地獄,正巧對上城頭掛著的惠帝的腦袋,他僵硬的臉上帶著惶恐與驚嚇,全無半絲半毫一國之君當有的模樣。

真的,如果全城有一個人該死,那就是他!

石勒收住腳步,向兩人作揖道:“兩位,自此世龍欠兩位的債就清了。他日再見著,定不留情。”

衛玠一只手攙扶著霏霜,望著戰火紛飛血染黃沙的洛陽,白皙的臉上愈發慘白,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你們漢趙欠下的債,我必令爾百倍奉還!”

石勒身後的幾個副將惡狠狠地瞪大眼睛,操著手中的家夥就要往前沖來。石勒攔住他們,也不說話,只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霏霜幾乎一步也邁不開,到後來還是衛玠將她整個人抱走了去。然而即便離開洛陽回到潁川多日,那副血與火交織的死城還是夜夜闖入她的夢中,那一張張慘淡的面容仍在她的腦海中縈繞不去。狼族,世界上為什麽要有這般兇狠的族類存在呢?

好幾夜她都從夢中驚醒,嘴裏喃喃絮語:“殺回去,為他們報仇,為他們報仇啊!”

她的指甲嵌進衛玠的肌膚裏,半是惶恐,半是憤恨,直至看到衛玠皺起的眉頭,才發覺自個兒原是弄疼了他。

衛玠還是眼神堅定地向她保證:“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想法子把這幫狼崽子誅殺殆盡。”

可是這些話都是空話。全國上下幾近半地落入狼族之手,所到之處中書閣的人員和藏品俱遭受重創,如今自保尚且困難,更何況反制敵人?再加上狼族人既無收藏珍品玩物之風氣,又對錢財看得不甚貴重,於是無論是中書閣還是鐘家都實在難以動搖其根本。

即便是這潁川,或遲或早也要納入狼族彀中。他們還不敢冒犯此處,多半是顧忌著王渾將軍的餘威罷了。

之所以說是餘威,在於王將軍已然仙去數日,城中達貴如何不知其中利害,只好秘不發喪,仍裝作將軍依舊在世的模樣。但在民間,早已流言四起,遲早要傳到狼族人的耳朵裏。

十五萬漢趙大軍駐紮潁川地界邊上,只稍聽到一點點風吹草動,立馬傾巢而入。

衛家和鐘家俱像熱鍋上的螞蟻,滅族滅家之禍只怕頃刻便至。

衛璪從袖中取出封信函道:“舉家搬遷,渡江而立。我已和司馬睿定好,他會妥善處置。”

司馬睿那廝不知何時哄得江東王與他交換了封地,如今江左那邊全是他的勢力。倒是可憐了江東王,還以為得了瑯琊這肥地能風光一把,結果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王令淑憤然起身:“你說的什麽話?祖宗基業你要舍了不成?”

衛璪悶哼一聲:“人都沒了,談什麽祖宗基業。洛陽的樣子母親又不是沒見著,真要我們全部陪葬不成?”

衛璪愛意憐憐地望著杜瑤高高鼓起的肚子,下定決心:“非走不可。”

衛玠則有他的打算:“哥哥搬遷的法子我讚同,只是何必要渡江?”

他的目光落在霏霜身上,霏霜知他心意,於是道:“向西順江而上也不失為個好主意。”

衛璪掃過兩人,冷笑一聲:“西山王司馬懷的做派你們又不是又不知,國難當頭仍是驕奢淫逸,即便不被北狼吞了,遲早也要給西蠻給滅掉。投靠他們?還不如就地自戕罷了!”

衛玠和霏霜俱被他駁得無話可說。

衛璪接著道:“司馬睿雖然城府深重,卻不是庸庸碌碌之輩。合衛鐘兩家之錢糧與江左之兵力,或有一日尚可渡江回擊,誅滅狼賊覆我國威!”

一席話擲地有聲,這是任何人都想到卻久久不肯說出的,也是如今的上上之策。

衛玠雖然心不甘情不願,最後還是洛陽那慘烈的一幕刺激了他柔軟的心:“好。便請兄長領我們渡江!”

衛璪拍拍弟弟的肩膀:“我不渡江,你領著母親和大嫂他們走吧。我若一走,潁川城內將士必定潰散,狼族追上來誰也走不了。”

杜家早在幾月前的洛陽之變裏被全族夷平,而杜瑤也因傷心過度變得癡癡傻傻的,她全然不知丈夫在說些什麽,只拍著手天真地笑道:“好耶好耶,我們可以出去玩咯。”

其他人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王令淑更是撲在衛璪身上大哭不止,乃至最後昏厥過去。

衛璪命人將母親扶下去歇息,仍是面不改色:“小虎,日後這整個衛家,便要靠你支起了。”

衛玠鼻頭一酸:“不,不會這樣。還有別的辦法,一定有的。”

衛璪聳聳肩,自說自話:“你過江後凡事多讓著司馬睿些,忍住了,逐了狼族後再尋他晦氣。”

衛璪別有意味地掃了眼霏霜,似乎在提醒她看清形勢。霏霜識趣地與他點點頭,也忍不住替衛璪將來的命運悲嘆。

衛玠暗自動了心念,便是用強也要把兄長給帶過江去。然而衛璪卻似乎早料著弟弟有這一出,才說罷這話的第二天天沒亮就連夜奔赴前線,領著王家軍拼死將狼族人逼退三十裏。

然而眾人都知道,此等硬碰硬的殊死之搏終歸令自個兒元氣大傷,甚至暴露了潁川城裏王渾將軍已死的跡象。潁川陷落,指日可待。

這邊衛玠和霏霜已然籌謀城中百姓四散逃亡,兩家也已備好了渡江遠足的計劃。

透過車簾,身後的潁川城已然與城郊外升騰的狼煙映入同一幅畫面,可以想象這座城很快也會變成一座死城,城中那些帶不走的財富和不肯離棄家園的人們都終將被埋入這座廢墟當中。

杜瑤還是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仍舊以為他們要去遠足,拍手笑道:“霜妹妹,我們這次去多久,什麽時候回來呀?”

霏霜聽著這話便想哭,紅著眼睛帶著鼻音與她道:“很快會回來的,很快就會的。”

真的很快就能回來嗎?

霏霜心裏沒底。

狼族人將中原的世家大族屠殺了大半,什麽杜家楊家謝家幾乎滿門雕零,殘殺的黎民百姓軍兵將士不下百萬,還能有覆國的希望嗎?只怕遲早一日,江左也會成為他們的盤中餐吧?

思及此處,霏霜便覺不寒而栗。

杜瑤隨著馬車顫著顫著,忽然捂著肚子大叫疼痛。

霏霜慌了神,忙喝令馬車停下,就近尋著一間村屋把杜瑤扛上床去。好在臨行前王令淑早就安排產婆隨行待命,此刻倒也不至於束手無策。

婆媳二人在門外走了一圈又一圈,忽然發現衛玠竟然不在身邊!

霏霜逼問隨行鐘府管家的老誠叔:“你快說啊,他去哪兒了?”

老誠叔最終沒瞞下去:“大公子說,說他去尋大公子了。”

“你怎麽不攔住他!”霏霜氣得直跺腳,那旁王令淑一聽這話又險些暈倒在地。

霏霜急道:“備馬!”

老誠叔急壞了顧不得主仆身份竟就扯住霏霜:“萬萬不可啊!”

霏霜氣道:“你倒讓他去,怎麽不讓我去?”二話不說就要去尋衛玠。

這回換王令淑上來死死揪住她:“你不許去!”

王家隨行的護衛軍士也過來將她攔下。

霏霜倒感驚奇,這王令淑怎麽這般關心起自己來了?語氣溫和地與她解釋道:“夫人,我不會出事的,衛玠他也不會!”

王令淑板起臉來儼然教訓的口吻:“你胡說些什麽?玠兒他此番過去定然兇多吉少,你去豈能安生?你若不在,誰掌這鐘家?沒你們鐘家,日後我們如何翻盤?為著兒女私情斷送天下大計,簡直愚昧!”

霏霜被一盆水當場潑下,直澆得心底發涼,天下竟然有如是母親把自家孩兒視作翻盤的籌碼,比起狼族人都要冷血。她面無表情地把這女人的手一把拽下,冷冷地道:“不勞夫人費心。”又與老誠叔道:“誠叔,我若回不來,鐘家歸杜瑤姐姐腹中的孩兒掌管便是。”

這回兒王令淑倒是沒有阻攔,打個手勢讓軍士們退開。

但見得遠處塵土飛揚,耳邊馬蹄聲起,定睛一看是一馬二人回來了。

其上除了衛玠,還有滿身是血的衛璪。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可算趕在12點之前更了,sigh亡國總是很憂傷的,可惜筆力不足寫不出許多,暫且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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