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癮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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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裏人人都道衛冼馬家財萬貫卻懂得勤儉持家,這光從衛府晚上點的燈就能瞧見。除去幹活的仆從下人房裏的,也就飯廳裏亮著一盞,正廳裏再亮一盞,斷不像旁的府上每間房裏都燈火通明,幾如白晝一般。

霏霜起初也不反對這般節儉,只是倘若衛玠不在府裏,守著這昏暗的燭火總給人一種長伴孤燈的孤寂。她不得不命下人將整個屋子的燈火都點燃,好叫心情更舒坦些。久而久之,洛陽城裏的人見著衛府全亮了燈,便知道衛冼馬的心上人又要獨守空房了。

衛玠並沒察覺這件事,喝了幾包神仙茶的他匆匆往家裏頭趕,路上不止碰到一個同僚別有深意地與他道:“衛冼馬,你可算回家了呀!”

衛玠一面拱手還禮一面疾步往前走,很快地衛府裏的燈火便再黯淡了下去。

外頭人又有說法:“黑燈瞎火好辦事。”

這兩人確實用完膳後好好辦了許多事,只是辦完之後衛玠依舊精力過剩,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霏霜推了推他的背:“你怎地這般有精神,瞞著我偷喝那茶了是不?”

衛玠慌忙擺手:“哪有的事?我今天寫了幾幅好字,自己歡喜而已。”

夜已深,霏霜眼皮重得合不攏了,便不計較,只道:“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似地。”

衛玠本就比她小,卻最不願被她喚作孩子,於是又動起手來,好像要證明自己不是孩子似地。

可惜事與願違,還沒行動起來就覺得身上力氣猛地流瀉而去,心底裏暗叫不好。

幸得霏霜真是累了,半推半就的,他索性順水推舟地把手一松,癱倒在床上。

這下是真真無力動彈,連翻個身子的力氣都沒有,活生生是“鬼壓床”的模樣。

他用餘光瞥了瞥霏霜,好在她已經輕輕打起了呼嚕,否則見到自己這般樣子,非得教訓他一頓不可。

衛玠在心裏默念著趕緊恢覆體力,至少在太陽升起來之前,至少在她一覺睡醒之前。

結果這如意算盤又落空了。清晨陽光正好時霏霜起身了,衛玠竟還未能入睡,更別提恢覆氣力了。索性把眼睛一閉,佯裝睡覺。

他好像耳邊聽到霏霜輕輕的笑聲,緊接著臉頰上被淡淡地親了一口。

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霏霜樂道:“你還不起?裝睡做什麽?”

衛玠不敢說話,只要張嘴,他的聲音就能暴露他的虛弱。趕緊平緩呼吸,裝得真是在睡。

霏霜並不強求他,幫他把被子蓋得嚴實些,自個兒梳妝打扮去了。

趁著個小仆役進房間拾掇的時候,衛玠猛地睜開眼來小聲喚他:“元寶,來這。”

元寶十五六歲的年紀,憨厚老實的性子。平日大家都讓著,由他吃得最多,因此走起路來真像個實實的金元寶。元寶湊到主子床前問他:“主子吩咐元寶做什麽?”

“去,看看我的神仙茶放哪兒了,給我泡一杯來。”衛玠邊喘著氣說話邊用餘光去看霏霜有沒有回來,聲音很低很低,“記住,這事千萬不能叫你霏霜主子知道。”

元寶“噢”了一句,也不知懂沒懂就快手快腳地出去了。衛玠還想多吩咐幾句,可是他一走遠,自己用力喊出來的聲音都沒法傳到他那兒。

這神仙茶不喝的時候可真是惱人。

好容易把元寶盼了回來,手頭端了盞茶水。

“快,快餵我喝。”衛玠急促地催道。

元寶老老實實地扶他起來,把茶水從他嘴裏灌下去。

衛玠才喝一口就覺不對,氣得叫道:“這哪裏是神仙茶?”

不過他實在太虛弱,以致於生氣的樣子還是像在小聲吩咐,元寶也自覺把聲音壓得小小的為自己辯解道:“我看上頭就寫著神仙茶呀,霜主子親筆寫的字。”

衛玠再度癱回床上,這回兒要完,霏霜早設好局等著他進去呢。

果然不一會兒霏霜便到了,語氣裏帶些不滿:“是誰讓你沏的神仙茶呀?”

元寶不敢供出主人來,可是眼神已經出賣了他。

“下去!”霏霜斥道。

元寶就像個金元寶那樣滾走了。

衛玠繼續裝睡,如今除了裝睡也沒第二條路可以走。

霏霜爬上床,用肘子支著身體,把頭湊近他的臉頰。

已經能觸碰到他鼻間呼出的氣息了,這才真真切切察覺出他呼吸的困難來。

霏霜急了,搖搖他:“你別睡,怎麽回事?”

衛玠只好睜開眼睛,滿眼愧疚地看著她,還是不敢開口說話。

“你從哪裏得的那茶水?”

“朱宮坊。”

衛玠張嘴就把霏霜嚇了一跳,這聲音便是七八十的老翁也不至於如此滄桑無力呀。

她追問道:“喝了幾包?”

衛玠答:“一包。”

他心裏想著,要說自己昨天一下子喝了六七包,不得被她罵死啊!

霏霜沈下臉來:“我剛剛找大夫看過那茶葉,裏頭灑了五石散,少吃可以養生,多吃便戒不掉。好在你也不算多吃,忍過這一時便能戒掉。”

衛玠只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心裏其實沒底。

霏霜早命人熬好稀粥,此刻端來正熱氣沸騰,將他扶起一口口餵他吃下。

衛玠蠕動蒼白幹裂的嘴唇問:“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喝的那茶的?”

霏霜樂道:“要沒喝那茶,你平日哪有那麽好功夫。我那時就知道了。”

直說得他臉一紅,不過比起臉紅,此刻更是煞白得可怕。

霏霜心疼地撫著他尖瘦的臉龐:“怪我不好,若不是想著那些有的沒的,早該堅決制止你喝那些什麽茶。”

看著她眼中的憐惜之意,衛玠不由地想像從前那樣緊緊擁住她,那才是對她最好的回應。可是現在,現在真是連手都擡不起來。

霏霜餵他喝完粥,又幫他擦拭嘴角的粥漬,最後才輕緩地扶他躺下來。

他更受不了這待遇了,堂堂七尺男兒反倒全要她服侍。

衛玠總算攥足點力,想拉拉她的手,卻只能握住幾根手指,隨後還滑開了去。霏霜馬上體會他的心意,伸手過去將他握緊,把頭側下問:“你想要什麽?”

“我答應你,以後一定不碰那茶。”衛玠用自己最大的聲音說話,聽起來還是像蚊子一樣細。

霏霜欣慰地道:“那當然。以後你要再敢碰,我非把你掃地出門不可。”

用了五石散的人身子無力,精神卻是亢奮不已,是以衛玠總難睡得著,如此循環反覆只會越來越累。霏霜只好請大夫開了安神的藥,然而畢竟不濟,只好使出各種土方法來。

這最常用的那招便是在他手心反覆寫他的名字,邊寫邊問:“是誰?”

衛玠答:“我。”

霏霜再寫,衛玠再答。

本以為這樣能夠讓他沈入夢鄉,結果衛玠冷不防來一句:“你寫我名字真難看。”

霏霜火了,狠狠瞪他一眼。

衛玠受了驚,趕緊把眼閉上。

霏霜接著寫,接著問,只是換了問題:“好看不?”

衛玠反覆答著:“好看。”

反覆答得多了,人便恍惚地見周公去了。

衛玠躺了兩夜三日,霏霜也陪了兩夜三日,待得第三天夜裏,衛玠身上的氣力已經恢覆了十之八九,能下床走動了。

這回兒輪到霏霜困得癱倒在床了。她不願假手仆從服侍,幾日來都是親力親為全憑一口氣撐著,現在見他無恙,一口氣松懈下去,各種疲憊接踵而來。

衛玠可算能如願以償地用自己的手主動擁著她,像她哄他入睡那樣哄她入睡。

他在她手心裏寫的是“霏霜”兩個字,他還是習慣叫她這個名字。

“是誰?”

“我。”

“好看不?”

“好看。”

“是誰?”

“我。”

“好看不?”

“好看。”

……

衛玠並不懂得訣竅,把兩個問題混著問。再加上他有意賣弄自己的筆力,每次都要換種新寫法。霏霜一會兒答這個一會兒答那個,一會兒見他這樣寫一會兒見他那樣寫,腦子被調動得興奮起來,反而睡意全無。

衛玠見她越答約有精神,急了:“你怎麽不睡覺?”

霏霜偏不與他說其中的秘密,倒是挺享受掌心被他指頭劃過的感覺,笑道:“我就睡著了,你接著寫。”

衛玠撓撓頭,寫了百來個“霏霜”,有些想不出新的筆法來了。

霏霜調侃他:“怎麽,我的大書法家也有筆窮的時候呀?”

衛玠急道:“哪有!我還有好多筆法沒使出來呢,你等著。”

他繼續抓耳撓腮地想啊想,不覺身上悄悄浮起許多紅色的斑點,胸口有股巨大的熱氣正在醞釀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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