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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遷延不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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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玠不想在她面前顯出急躁的一面,強忍著胸口和肚裏的燙熱再往她掌心裏寫下幾字,這次可是毫無章法,甚至都認不出是那兩個字了。

霏霜笑道:“你是寫得自己困了吧?”

衛玠正好找個借口走:“是是,你先歇著,我出去透透氣。”說著幫她理了理被褥,便自個兒出去了。

他灌了幾杯水,身上的熱浪絲毫不退。直覺告訴他,這情形非得喝些神仙茶才能壓下。

就在這念頭要起來時,他狠狠捏了自個兒胳膊肘一把,說好的保證不碰呢?

得想辦法把註意力轉移開才是。他推開書房的門,盼著寫幾個字能消解掉身上的難受。

可這種難受卻不似從前那般是種精神興奮力氣使用不盡的充沛,而是一直牽引到腸子裏帶著五臟六腑一齊懸在半空的渴求,他渴求能有一杯茶水下肚,將整個幹旱的腑臟滋潤如初。

手中的筆寫下再多的字也無法滿足這種渴求,反倒讓他更為焦躁不安。如果不是心頭還殘存半分人性的光輝,恐怕桌上硯臺裏的墨汁都要被他仰頭灌下!

身上的小紅點越來越密集,左胸肌和胳膊上的皮膚俱被抓出了血。千萬條小蟲在他的血脈裏蠕動,就要將這副身軀吞噬殆盡。

他終於再忍不住,聲嘶力竭大吼一聲過後,將書臺上的筆墨紙硯盡數掃樓在地。

守夜的元寶正偷偷坐在門廊下打著盹,被嚇醒時歪了歪身子,在地上滾了幾滾才慌忙爬起往書房趕來。

他幾乎從未見過主人這般模樣,敞胸露懷,披頭散發,一襲白衣被墨汁打得斑斑點點淩亂不堪,指尖的長甲上沾著剛剛抓破皮膚帶著的點點血痕。

一本書飛也似地朝他砸來,撞在旁邊的門框上。

這會兒小胖子徹底被嚇癱了,邊使出吃奶的勁頭往外跑,邊大聲吼著:“來……來人啊!殺人啦!”

府中的家丁丫鬟以為來了竊賊強盜,紛紛取了家夥趕來。

正巧遇著夜裏追著元寶跑的衛玠,二話不說圍上去一陣猛揍。

元寶這才想起提醒大家:“別,別打了,那是衛主子。”

眾人一看可不,好在這樣也讓衛玠安靜了下來。

城裏的孫大夫被連夜請到府裏給衛玠看病,得出的結論還是那四個字:“氣血兩虛。”

霏霜也不隱瞞,把他服用五石散的事情據實以告。

孫大夫捋捋胡子:“近來一次服了幾包?”

霏霜答:“一包。”

孫大夫道:“定是謊言。若是只用一包,上次力氣覆原了便就無事,斷不可覆發得如此迅猛。依老夫看,不下三包。”

孫大夫還真是樂觀了,事實上衛玠服了這個的一倍。

霏霜忙問:“當如何治好?”

孫大夫搖搖頭,面露難色:“難。”

“如何個難法?”

“難在衛公子能不能自個兒忍住。他若能既忍住這幾日不用,又能忍住身上諸多苦痛,便挺過去了。只是……”

霏霜最為關心他欲言又止的部分:“只是如何?”

“恕老夫直言,打老夫年輕時便見有人打算挺過去,後來要麽重新服用,要麽熬到一半自殘而亡。鮮有人真能挺過去。”

霏霜望了望沈睡中的衛玠,心裏頭頗為不忍:“要不,我命人將他捆住,再往他嘴裏塞些布團,或可免他自殘。”

孫大夫搖頭:“前朝的金鄉公主也是這個打算,可也救不了她丈夫的命。就在餵飯之際,那人咬舌自盡了。”

霏霜被嚇得心驚肉跳,忙道:“那,那便重新用藥。可惜家中的五石散早被我毀去,煩勞先生為我覓些新的來。”

衛玠不知何時醒轉過來:“不,不吃。”

他又恢覆了氣若游絲的模樣,這會兒眼皮都被擡不開了。

孫大夫忙過去再為他號一脈,臉色要好些:“衛公子也是奇人,竟自個兒挺過來了。”

其實他只診過喝三包的,沒碰上喝六包的。五石散這等物事服用得越多,而後遷延反覆的次數也就越多,並且一次比一次來得險要。此刻這般斷言,未免樂觀了些。

霏霜喜極而泣,話都說不出來。

“別哭,是我不好……”

衛玠很想動一動,哪怕拉一拉她都好,可惜依舊是軟綿綿的使不出力。

孫大夫既覺得衛玠無恙,大筆一揮留下幾個潦草的方子,千叮萬囑切莫感情大起大伏,就此離去。

衛玠躺了幾日,終於又可起身活動。

霏霜這回兒警惕得很,去哪要麽自個兒跟著,要麽讓下人跟著,生怕他又出來什麽亂子。

七八日過去,平安無事,仿佛神仙茶的功效已經過去了。

衛玠精神恢覆了大半,也能沈下心來,於是又想著去臨摹爺爺的書帖。

霏霜照舊伴在他身旁,明著說研磨伺候,實則還是有幾分擔憂。

衛玠的神色顯得極為平靜,書能養心,戒驕戒躁,總歸對他病情有幾分好處。

霏霜卻不曾想到衛家書法重氣重勢,筆力一出胸中氣焰猛漲,筆力一收心頭餘波未平,最是不利於情緒和緩。

衛玠只道自己已經全好,渾然不在意,一幅幅寫下來,身子又略微覺著發燙了。

他伸手扯了扯衣襟,讓涼風進來。

霏霜才察覺不對,忙勸他:“坐下歇歇。”

衛玠也感覺到了不適,乖乖地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吸氣。

霏霜尋思著找把扇子給他吹吹風,便伸手往桌屜裏摸去,不料上次衛玠大肆破壞後下人們拾掇間已然把許多物事換了位置,以致於她一摸便摸出張字帖來。

那是鐘家的《遺容賦》。

衛玠瞧見心裏頭一震,那是鐘翰當年送給他的。霏霜見到此物,怕是又要感傷了。

霏霜竭力克制住自個兒的感情,只是把帖捧在手中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這動作對衛玠來說可是百般煎熬,他可沒忘了上次她得知自己是中書閣主之後是怎樣的反應。

他瞥著她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擔心下一刻她便會歇斯底裏離他而去,可他又不敢中途打斷她生怕那一刻的歇斯底裏會提前到來。一切的擔憂與焦慮都積聚在心底裏,撞動著胸懷裏亢張的血脈。

呼呼的熱氣從各個身體各個毛孔中冒出,也要從眼裏、鼻裏、口裏噴發而出。

霏霜沒註意到他的變化,望了那幅字帖許久終於將它放下,釋然地舒出口氣。

那邊衛玠的情緒已經失控,只聽四周哐當幾聲,桌臺上的物事又被掃落一大片。

“把帖子給我!”衛玠沖她吼道。

看著他瘋狂的樣子霏霜哪裏敢把家傳的寶貝給他,掩在身後退了幾步。

卻不料這個舉動更是刺激了衛玠,喪失理智的衛玠躍前幾步,便要奪帖。

兩人爭執之間《遺容賦》裝裱脫落兼且一斷為二。

霏霜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截帖子被甩到一邊飄飄然落下,眼淚都掉下來了。

不過此刻她仍是惦記衛玠多些,只好強忍著抱怨,好聲好氣勸他不要急躁。

衛玠體內的藥散功效上來哪裏能停下得那麽快,毀完一帖後還待毀旁的帖子,不多時,書臺上他方才所臨仿的帖子都已化作漫天紙屑紛紛然落下。

他紅著眼睛,最後把目光落在衛瓘的《頓首州民帖》上。

霏霜知道他要真毀了這帖,事後醒過來時定要後悔至死的,於是搶一步攔在前頭阻住他的手。

衛玠將她推到墻壁上,惡狠狠地道:“讓開!”

霏霜已然抵上了那幅帖子,自知一讓此帖非毀不可,堅決地搖著頭。

不料發狂的衛玠竟掐住她的脖子,這次聲音更加威厲:“滾!”

霏霜越來越透不過氣,手指不停使喚地在墻壁上扒著,腦袋一昏,竟是把什麽東西給扯了下來。

衛玠手一松,退後幾步,面容極為痛苦。

霏霜身上更是難受,劇烈地咳嗽起來。

“呃……呃……”衛玠抱著頭難受地呼號著。

霏霜也顧不得看自己扯落了什麽東西,待得稍稍緩過來些便湊到他身旁好生撫慰。

衛玠像是恢覆了些許理智,痛心地撫著她的頸部,又一面勸她趕緊離開。霏霜哪裏肯走,反而擁他擁得緊緊的,全然被他身上的熱氣籠罩著。

衛玠的呼吸變得平緩許多,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力氣在一點點消失。

趁著他還餘下幾分氣力沒整個往自己身上傾倒,霏霜趕緊引著他往地上坐下。

“你靠在這一會兒,我去找下人來。”霏霜扶著他倚著墻。

衛玠喘著粗氣,拉了拉她的袖子:“別走。”

她還道他是迷糊了,解釋道:“我馬上回來,不會去哪。”

衛玠有氣無力地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字帖:“你看……看那……”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那是剛才被她扯落在地上的《頓首州民帖》,已然半個地被翻落在地的茶水泡濕。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意識到這周要每天更每天更才能夠榜單要求耶……小黑屋快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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