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食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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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練字,共度良宵。

這樣的生活叫兩人都樂哉美哉。

唯一遺憾的,無論怎麽寫下來,比起爺爺那幅總覺著還是差了幾分。

最好的法子便是趁著霏霜不註意的時候多放點茶葉,寫出的字也要更好看些。只是又唯恐她發現了自己的小聰明,每次又是戰戰兢兢不敢多用。

中書閣接了筆生意,要臨仿王廙的《子夜歌》。

自打衛玠接手中書閣來,四大家族衛、鐘、陸三家俱不準臨,王家卻不在此列。反正他們是子衿那邊的,不跟他們客氣。

不過金主要求極高,這幅《子夜歌》是要送到王家去祝壽的。

據說當年子衿繼位瑯琊王,王家對外謊稱王廙病亡,實則將他軟禁雪藏。殊不料王廙被禁足之前竟把王家的扛鼎之作《子夜歌》給藏了起來。王家深感痛惜,揚言誰能尋得此帖,必定是王家的座上賓客。

且莫說王廙是否會在暗中鑒別此帖,便是王家還活躍在書界中的後生們功力也不可小視。就拿王羲之來說,兩年前他便以一幅《快雨時晴帖》奪得洛陽書會頭籌。那次衛玠雖未赴會,事後觀帖也不由得暗自佩服。

不過興許正是出於要和王羲之一較高下的興致,衛玠想也沒想就接下仿帖的活兒。

中書君出手,斷斷不可叫人看出是假。否則不僅是自己的恥辱,還要砸了鐘翰中書閣的招牌。

然而王家筆法註重剛勁,稍有不慎便致手指折損,便是鐘翰掌閣時,也不敢輕易臨仿。衛玠當日隨著王廙研習王筆時早知其中利害,這會兒更是小心翼翼,唯恐傷著指頭。

子夜高歌,最忌諱不能縱喉高唱,歌聲小了,也就成了夜間盜賊的陰謀碎語。衛玠此刻的字就是這樣,落下筆來只求平穩節度,全不能寫出王廙帖中的那股巍峨如山的磅礴大氣,更不提其中的山石嶙峋奇峰險要。他一連仿了四五遍,還是連連搖頭。

手指的骨節已經有些酸脹,興許是越往後寫心情越急躁,越無法凝聚筆力。

明日午時,便逾交貨之期。

衛玠長長籲口氣,仍不能平覆心頭的焦躁。

也許那些個神仙茶能有什麽奇效也說不定。

家裏的那些被霏霜牢牢看管著,朱宮坊那裏不還有許多麽?

他猛地一拍腦袋,怎麽之前沒想到這個!趁著夜色,往身上掛件鬥篷就往西街疾步走去。

朱宮坊日夜不休,只是把前門關了,開了側面讓他進去。

朱宮似乎早知他會來似地,沏好一壺茶擺著,坐等貴客上門。

衛玠寒暄幾句便迫不及待抿一口茶,可惜沒等到預期的胸口的那團火熱。

朱宮隔著簾子笑道:“衛公子,上次那些當作補償你的,這次可便要收些工本費咯。”

衛玠打聽道:“你要多少?”

朱宮的影子拈了拈指頭:“一兩茶葉,十兩黃金。”

這雖不是個小數目,衛玠倒也覺得物有所值。畢竟一百兩黃金吞下肚去也未必能把那字給臨出來。何況這茶,除了有助於寫字,似乎還有振我雄風的利害。

他爽快地道:“一百兩茶葉。明日我將金子送到府上。”

朱宮樂了:“衛公子說得哪裏笑話,我這茶葉又不是藥草,沒有這麽多存貨。最多十兩,公子用完了再來買吧。”

兩邊當即成交。那人也不怕衛玠賴賬,當即令童子取了十包與他帶回去。

衛玠恐霏霜知道,不敢回府,只在城裏中書閣的據點作書。一包神仙茶下肚,渾身氣勁十足,胸中血脈蓬勃,指尖蒼勁有力。果然再臨仿王家書帖時,已有八分相似。

八分相似可還不行,須得十全十美才好。

於是他再泡了一杯灌下肚去,眼前出現許許多多色彩怪異的花紋,恍恍惚惚有些暈眩。可是心底裏卻高興得很,這回連原帖的舊摹本都不用比照便直接下筆,手速也平添數倍。等到寫完拿起一看,竟然是比真的還真。

衛玠欣喜若狂,趁著勁頭再書一次,將之前的細節修繕完備。

果然書法通神,這幅字即便放在王廙面前,他也辨不出真假來!

他越高興,身上的熱氣更甚,把衣襟撩開赤著胸膛也不能叫這熱氣散去。渾身上下似乎有使不完的氣力似地,非得幹些什麽才行。

可惜,可惜霏霜不在呀……

他紅著臉,熱氣還在不斷朝臉上蔓延開來。

之後才想到爺爺那幅字,索性也給他臨摹一番。

一陣忙碌過後,心裏頭的高興變成了煩躁。因為不管如何臨摹,跟爺爺那幅原書一對比,還是缺了些什麽。

是什麽呢?這個問題就像是在他胸口上爬行的蟲子,帶著毛的蟲腿從他身上劃過,可是要命的是,楞是沒法把它從身上趕走,只好任憑它放肆地爬行著,任憑自己癢著,哪怕撓紅了皮膚。

他終於克制不住,猛地將筆一折,狠狠地朝門上砸去。

守門的小廝不敢推門進來,只急切地問:“主人怎麽了?”

衛玠把火朝他撒去:“滾!別煩我。”

那小廝不知主人出了什麽事,只知道主人很生氣,只得一聲不吭。

衛玠開始死命地摔東西,先是硯臺筆墨,後是花瓶字畫,半晌整個房間一片狼藉。

這動靜大得小廝忙去報告了管事的蔡掌櫃,幾人推門進來,衛玠衣衫襤褸地發著狂,兩只眼睛布滿血絲,真真如同猛獸一般。

幾個人忙撲過來把他架住,可衛玠哪裏安分得下來,力氣更是大得要把人推開。

大夥齊聲呼著“主人冷靜”,一點用都沒有。最後還是爭執間衛玠撞到了書臺的棱角,才昏了過去。

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身上的力氣,頭腦也隨之冷靜了許多,開口第一句就是:“今天這事誰也不許對外傳!”

再補上一句:“尤其是霏霜。”

蔡掌櫃是中書閣的老人,辦事穩妥,自然把實口風。不過對著衛玠卻擔憂得很:“主人,您為何要用那寒食散?”

衛玠驚道:“寒食散是何物?”

蔡掌櫃回答:“老奴曾聽聞,民間方士以丹砂、雄黃、白礬、曾青、慈石五味煉制寒食藥散,服用之後飄然若仙如游虛幻。老奴勘驗了主人昨夜的茶水,裏頭便有此些物事。”

“原來那茶裏頭摻了寒食散,我道為何對我寫字這麽有裨益。”

蔡掌櫃臉色森然:“此散雖有一時之功,但若久而不食則精神乏疲,乃至藥不能停自此成癮。主人萬萬不可再用。”

衛玠沒把這個放在心上,反正也才十兩黃金一包茶,便是天天喝上一包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不必喝兩包罷了。

蔡掌櫃雖然明事理,卻不會多言逆主,說完這些便便默然而退,順帶幫著他把霏霜那邊給瞞過去了。

衛玠渾身上下一點勁兒都沒有,本打算好好歇息歇息,突然想起昨夜發狂時竟把今天要交的貨給撕毀了去。慌忙吩咐侍從:“取筆墨紙硯來,再將我昨夜帶來的茶葉泡兩包過來。”

這些個侍從更是唯唯諾諾,僅有的好處是手腳勤快,片刻功夫就將這些備好。

衛玠此刻連手都無力擡起,只好對服侍的道:“你取茶來與我喝。”

那侍從依計而行,然後他詫異地看著萎靡不振的衛玠竟就坐起身來,臨場提筆作字。

兩包的效力還是弱了些,非得三包才能成書。

衛玠渾身上下又有了使不完的勁兒,索性一口氣寫了八幅,令侍從取出去給金主挑選。

他只是想把身上的力氣花完,可是這情形就像吹皮球一般,充盈得快,待到洩氣時洩得也快。等到傍晚時分,他猛然又覺得渾身疲憊,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只好躺在床上空望著天花板,心裏頭像是惦記著什麽一般,怎麽也睡不著。

蔡掌櫃不合時宜地傳了信來:“主人,霜主人讓老奴轉告您,她做好了飯菜,您若有空便回家一趟。”

衛玠心底裏“哎喲”一聲,就想立馬爬起來回去,不料竟是動彈不得,只好啞著嗓子吩咐侍從:“再與我泡幾包茶來。”

蔡掌櫃面露驚色,有意勸阻:“主人,這茶您還……”

衛玠只白他一眼,他就再不敢說下去。

從前鐘翰就這般我行我素慣了,手底下的人都沒有敢說半個“不”字的。蔡掌櫃趕緊識相地退下做自個兒事情去了。

老實而勤快的侍從再次見識了神仙茶的威力,一杯下肚坐起身來,兩杯下肚活蹦亂跳,三杯喝完,原本面色慘淡的人登時滿臉紅光。

簡直弄得他自個兒都想弄些來嘗嘗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這算是古代的毒品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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