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洛陽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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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銀雪裏的洛陽皇城依舊熱鬧,銅駝街上升騰起些燒肉的煙火,蘊著叫賣的吆喝聲遠遠傳來。雪上的深深淺淺的足跡車跡雜亂無章,卻有一條把從它們當中橫穿過去,那是太子司馬遹的車隊。

太子素行仁政,深得城中百姓愛戴。車隊所過之處,黎民無不感恩涕零地跪在兩側,如是縱使沒有粗暴的官兵開路,城中亦是秩序井然。

霏霜隔著簾子瞧見一路頂禮膜拜的人們,對這位太子大有改觀。

那位太子的手不知不覺地又摸到她手背上來:“霏霜,待會兒見到父皇和母後,你可記得……”

霏霜把手縮了縮。

她明白他說的是什麽,當年鐘會入蜀反晉,下旨誅殺的乃是司馬家的皇帝。不過她也從來沒想過報這仇,無論是對皇家,還是對衛家。爺爺縱使百般好,在這點上終究是他被權勢迷了心竅。

她點點頭:“放心,我已不是鐘家人了。”

那只手還想向她這邊伸過來,想想還是縮了回去。

直到入了宮門,落了車,才緩緩地將她牽上。

這次她倒沒有抗拒。

如今她有個新的身份,弘農楊氏的掌上明珠楊惠風。

楊氏發跡於西漢,為“四世三公”之大族。其家主楊駿,也就是霏霜的“爺爺”,乃是當朝太後的同胞兄長,坐著太尉和太子太傅的位置。楊家之顯貴由此可見一斑。

浩浩蕩蕩的車隊有一大半皆是霏霜的嫁妝。

司馬遹已與楊家連成一線,要在太子殿下的婚禮上將賈後的黨羽一網打盡。

初次拜謁的是皇帝、皇後和太後三人,地點設在太後的寢宮太陰宮。

霏霜雖然見過許多大世面,初次進宮還是有些緊張,手心裏頭直冒汗。

司馬遹好像察覺到了她掌中的溫潤,笑道:“怎麽?在自個兒家裏走還慌呢?”

被他這麽一說早把驚慌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過也把禮數一齊拋沒了。她瞪著寶座上的三人看,不知該說什麽好。

還是司馬遹老道許多,拖著她跪下:“兒臣叩見父皇、母後,叩見太後。”

霏霜也趕緊拜伏下去,跟著他一齊問好。待得上面的人說“平身”時,她才敢緩緩擡起頭來。

坐中央的穿著龍袍的自是惠帝司馬衷無疑,他半打著呵欠,帶著厚厚的眼圈,一副庸庸碌碌的樣子。

與此相比,坐他右邊的皇後賈南風則顯得精明許多,她雖然長得又黑又醜,卻總叫人不敢小瞧。那如鷹隼般的眼光直勾勾地盯著未來的兒媳婦,好像整個人都在她的目光下一覽無餘。

左邊的太後楊芷笑起來和藹可親,一下子把霏霜的註意力吸引了過去。依著輩分來看,霏霜該叫她“姑奶奶”了。

太後瞧著這位侄孫女容貌端莊,舉止有度,心裏十分歡喜,率先開口道:“沙門孫兒,你這眼光倒是不錯。”

沙門是司馬遹的小名,也是太後替他起的。雖然這並不是自己的親生奶奶,倒也與她感情深厚,於是眉開眼笑:“奶奶既然喜歡,孫子便更加喜歡了。”

惠帝在旁強作精神地附和道:“好,好,既然大家喜歡,咱們就到這兒吧。”

旁邊的賈皇後偷偷在背後捏了他一把,差點沒把他捏得跳起來,賈皇後神色凝肅地道:“楊太傅家的孫女確是長得標致,可不知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太後臉色一沈:“皇後,你這是想說什麽?”

賈南風不搭理她,只是問霏霜:“素聞楊太傅學富五車,不知他的孫女可讀過書?”

霏霜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後娘娘,民女讀過一些。”

司馬遹替她補充道:“母後,惠風不僅讀過書,寫的字還特別好看。”

太後面露喜色,皇後則滿臉不屑:“寫字好看做得什麽用?衛家鐘家談燕樓字都寫得好吧?還不是落得個家破人亡?王家湊著瑯琊那幫逆黨,遲早也是要滅的。”

霏霜心底一沈,她怎麽說起這個事來?不過轉念一想,衛家和談燕樓之所以覆滅,恐怕都少不得這妖後在背後揶揄。因此再擡起頭看她時,眼神裏已多了一絲恨意。

司馬遹慌忙拱手作揖,趁機用袖子遮住她的臉:“母後教訓的是,兒臣受教。”

趁著當兒,霏霜才趕緊收拾了臉色,誠惶誠恐地拜倒。

還好賈南風也沒為難什麽,畢竟太後家的人,於情於理都當得太子妃這位置。更何況楊家送來的諸多財寶金銀,可真是解了朝廷國庫空虛的燃眉之急。

皇後擡手道:“罷了,既然太子喜歡,便擇吉日成婚吧。早日安頓下來,你父皇也早日安心。”

皇帝跟鸚鵡學舌似地說道:“是是是,早日安頓,早日安心。”

賈南風也不顧皇帝,自個兒起身就往外離去,反倒是皇帝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後。太後憋著口氣,不表現出來,讓人攙扶著往司馬遹和霏霜這邊走來。

太後擡擡手讓左右下去,司馬遹忙過去扶住奶奶。

太後再走近些上上下下打量了霏霜幾番,瞇著眼笑道:“確實不錯,難怪沙門兒不要我家的那丫頭要了你。”

霏霜知道太後是知她根底的人,也不打妄語,只謙遜地道:“太後過獎了。民女出身低微,不可與楊小姐同日而語。”

“你也不低了。當年若非你祖父行差踏錯,我們兩家自當平起平坐。”

看來太後知道的還不少。霏霜這會兒不敢多言,只呆呆地站到一旁。

“不過哀家保證,待得除去那賤人,必定令你們鐘家沈冤昭雪,門楣光耀。”太後素日被賈南風壓在頭上,這會兒恨得牙癢癢的。

司馬遹忙勸慰道:“奶奶莫要生氣。兒臣定然手刃妖婦,重振朝綱!”

不過霏霜隱約覺得,那賈後的氣勢是這祖孫三代人加起來都比不得的。

畢竟握著實權的皇帝見著她像耗子見著貓一樣呀。

循著禮數,霏霜還不能住到東宮裏,只能在廣安宮與皇帝的嬪妃們住到一起。

司馬遹很是反對把她安置在這,奈何賈後執意如此,他也無可違逆,只好一路送到宮門前,再三叮囑冬梅姑姑好生照顧。

霏霜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說,賈皇後又醜又兇狠,還沒有子嗣,怎麽便把你父皇栓的穩穩的?”

司馬遹也搞不明白這道理,只好與她開個玩笑:“你說,你今天那麽沒腦子地兇盯著我母後險些被她發現,我怎麽也被你栓得穩穩的呢?”

霏霜再次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叫人闔上宮門。

司馬遹滿心歡喜,因為每次氣她幾次,總感覺她下次見著會對自己態度就會更好些。

宮門闔上後,霏霜才察覺到宮中的詭異。偌大的廣安宮竟是空蕩蕩的,只有風呼呼刮過的聲音,幾乎察覺不到活人的氣息。

冬梅姑姑解釋道:“陛下從不到這兒來,也許久未能納妃,自是與冷宮無異。”

所以說,那個兇狠的賈後把自己丟這來,是變相地讓她嘗嘗冷宮的滋味嗎?

冷宮果然很冷,冬梅姑姑燒了好幾爐子炭火,可這些炭火怎麽燒也燒不暖和。

霏霜只好披著厚厚的襜褕,躺在床上用被子再把自己裹得緊些。

冬梅姑姑端來姜湯,半是愧欠半是安撫道:“姑娘對不住了。老奴也沒想到皇後娘娘竟把宮中的大部分供給都撤了去,可要委屈姑娘了。”

霏霜搖頭表示不介意,還惦記著賈南風如何上位的事,問道:“姑姑,你見多識廣,且說說皇後娘娘是怎地與陛下這般恩愛的?”

冬梅姑姑佇立一旁,半彎著腰,壓低聲音與她說來:“起初皇後嫁給陛下,不過是陛下想著利用她哥哥的權勢,起初只能說是尊敬,倒算不得喜歡。待得陛下登基後,對她反倒冷淡許多,甚至還有意打壓她哥哥的勢力。不過突然有一天,陛下對她突然千依百順,好得不得了,一直到今天。”

霏霜不解:“這是何緣故?莫不是陛下鬥不過賈家的權宜之計?”

冬梅姑姑連連擺手:“姑娘說的那些話,賈家縱然勢大,也不過當年衛家,翻手便可毀去,哪裏是鬥不過的道理?奴婢聽宮中的人說,是賈皇後給陛下施蠱做了法,魅住了陛下。於是這才把她叫做妖婦。”

“巫蠱之事,我是不信的。陛下突然對她好的時候,宮中可有什麽變故不?”

“倒也沒有,只是當時侍奉陛下的那些宮女太監突然一夜之中消失不見。宮裏人傳因他們搜集了陛下的毛發指甲供賈後做法,事後悉數被殺人滅口,一個不留。”

霏霜像聽故事一般聽著冬梅姑姑講著那些深宮往事,緩悠悠地沈入夢鄉。

窗外的雪飄得更大了些,沈甸甸地向這座古老的深宮傾軋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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