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家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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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是什麽地方?天子腳下,皇城帝都。雖無馬賊強盜黑店搶掠,卻有高官遍地奴仆成群。若是得罪了他們,只怕下場要比遇著賊人還要慘了。

直到晚上二更天時霏霜才再見著小虎,還好,既沒缺胳膊少腿,也沒被打成二楞傻子,只是滿臉的土灰,額角和臂肘上帶著淺淺的淤青,像是跟什麽人打了一架似地。

“不是打架。”馬虞笑嘻嘻地道:“這小子沒事去鉆別人家的狗洞,結果被卡著出不來。”

霏霜狠狠地瞪了小虎一眼,無聲的眼神裏透著責備。

馬義替他辯解道:“小孩子家玩心重罷了,那不過是個廢宅,算不得什麽事兒。”

霏霜這才放過去,道:“快去洗個澡,回來給你上藥。”

小虎傷得不重,可藥酒碰到傷口時還是疼得往後躲了一躲,帶著幾分抗拒。

霏霜邊上藥嗔怪道:“知道痛了?為什麽要跑別人家裏去?”

“我看著好玩,裏頭又沒人,一時好奇就去了。”

小虎又在躲閃她的目光,這小子真不會撒謊!

霏霜緊接著問下去:“這樣麽?明天也帶我看看去?”

小虎臉色一變,旋即推脫:“不成不成,其實……也沒什麽好玩的,還有很多蟑螂老鼠……”

“我像是怕這些的麽?”

“明天還要比賽呢。”

“那便賽後去!”

霏霜決意追問到底,小虎始終尋著各種理由要搪塞過去,終於霏霜道:“你不帶我去,我便讓兩個馬姓的兄弟帶我去了。”

“別找他們!”小虎聽到這急了,旋即出來一句:“知道了對你沒好處。”

霏霜不依不撓:“有沒有好處我都是你的師姐,都必須為你做的事負責!”

霏霜擡高了音量,印象中自己還是第一次這麽激動地跟小虎說話。

“你別逼我好嗎?”

小虎也擡高了音量。

“怎麽了怎麽了?”門外傳來敲門聲,是馬虞在外頭。

小虎忙捂住霏霜的嘴:“沒事,師姐上藥時碰著我傷口了。”

對方“噢”了一聲,又關切地道:“霏霜,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招呼啊,別客氣。”

霏霜只好隨口敷衍道:“好,有勞馬公子費心。”

聽得她腳步走遠,小虎才壓低聲音道:“我保證,等明天比完後就告訴你。”

“一言為定。”

霏霜只好由他,輕輕與他擊了個掌。

忽地小虎又問道:“師姐,從前師兄跟我講芝蘭當道的故事。如果我是芝蘭,你要怎麽辦?”

霏霜想了想答道:“你要是芝蘭,我也是芝蘭呀,我們整個談燕樓都是芝蘭。這麽多的芝蘭,看誰能除得盡?”

“談燕樓,確實是芝蘭呢……”小虎小聲嘀咕著,很快也不出聲了。

霏霜熄了燈,徑直回房。

馬氏兄弟的房間正對著她的房間,兩人沒有關門,或立或坐,離門很近,見她走過便主動迎上來,似乎是專程等著她路過一般。

馬虞先關心道:“小虎他,沒什麽事吧?”

霏霜搖搖頭,反問二人:“他進的是先前哪家人的宅子?”

馬義搶著道:“姑娘不必擔心,真的只是廢宅罷了,他出來時也不曾偷偷帶人家的東西,我們都可以作證。”

霏霜哪裏是擔心的這個,單刀直入地挑明:“馬大哥何必顧左右而言他?”

“這件事小虎特意囑咐我們不能跟你說,還請見諒。”

馬義將手拱齊頭高,態度很是誠懇。

霏霜決計換個話題,淡淡地問:“你們敞開門等我,便為了問小虎有沒有事?”

馬義向弟弟使了個眼色,馬虞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地道:“不全是。還有就是,關於我們兩個的事。”

“什麽事?”

“霏霜你覺得我這人如何?可否值得深交?”

霏霜不置可否,但心裏答案必然是有的。

她問道:“你想說什麽?”

“嗯,嗯……我的意思是,我們或許能夠再多了解彼此……”

馬義阻斷他的話,直截了當地替他說了:“舍弟對姑娘有意,還望姑娘不棄。”

馬虞漲紅了臉。

霏霜搖頭:“可惜我無意。”

說著趕緊推門回房省得兩人糾纏不休,落得馬虞帶著沒說完的半句話尷尬無比,隱約只聽得腦後他沖馬義叫嚷著什麽“都怪你”。

幾人再碰頭時是在雁北園的正廳,少年書法會的第二輪比賽上。霏霜帶著小虎和逸少站在一邊,馬氏兄弟遠遠地站在另一邊,誰也不和誰說話,倒是能察覺馬虞偶爾偷瞄過來的目光。

幾名胡須與頭發皆白了的書界名宿步入內場,在三十六幅臨摹作品前踱來踱去,時而含笑不語,時而跟同伴討論上幾句,見著不順心的便當場將它覆蓋去了。每次逢著一幅作品被收起,場外便有幾人嘆息幾句,更有甚者當場落下淚來,樣子好不淒慘。

評點開始,馬虞已不太能顧得偷瞄霏霜,全神貫註地盯著自己所臨的那幅,額角青筋直跳,生怕那個挨千刀的評點人手一抖就把他的給收了去。在旁的馬義則一個勁地安慰道:“莫急莫怕,會好的。”

霏霜這邊的逸少也緊張得很,連鼻梁上滾落的汗珠都顧不得拭去。小虎倒沒這個心思,卻也同樣眉頭緊鎖,時不時地看看霏霜,又望望馬家兄弟,眼裏盡是警惕。

日頭從東邊走到了正頂,主持大會的蔡尚書,傳聞他也是蔡文姬某個遠房侄兒,用帶著官腔的聲音宣布道:“餘下的十二人便是闖入決賽的後生們,你們且去休息,我們未時到這繼續比賽。”

餘下的十二人裏有小虎,有李逸少,有才剛剛緩了口氣的馬虞,還有王羲之。

小虎有些不服,趁著午間吃飯的時候跟霏霜發牢騷:“師姐你看那個王家寫的,哪裏像字。怎麽跟初選時的水準差那麽多?”

李逸少在旁扒著飯,擡頭來了一句:“我也覺得。”

“逸少你也學的王家筆法,是不是你們筆法裏頭還有什麽大巧若愚的路子?就是寫得不好會很不像樣的法子?”

霏霜不過隨口猜的,李逸少卻笑得沒噴出飯來:“姐姐真能瞎猜,哪有那種東西?”

“陸家的便有幾分這樣的味道,我還道王家的也是如此。”

小虎分析道:“四家書法各有千秋,巧愚之辨恰是陸家獨有,剛直到底則是王家特色。斷斷沒有練到後來突然不會寫字的王家筆法。依我看,這字根本不該是王家少爺寫的才是。又或許,前面那幅是旁人代筆的。”

霏霜連連點頭稱是,李逸少則接著低頭扒飯。

旁邊又坐下兩人來,膳堂裏人頭攢動誰也認不清誰,等到他們坐下才認得出竟是馬家兄弟。那兩人也是一怔,想換個別處更覺不妥,遂安安穩穩地坐下吃飯,也不與旁邊幾人多說什麽。

李逸少不明真相,先熱情地打起招呼來:“馬虞兄弟,下午我們便要同臺競技了,小弟可不會手下留情。”

“逸少兄弟折煞我了,我怎敢與你……”馬虞在這個問題上很謙虛,看到還有小虎在,接著道:“……還有小虎比?但求莫要墊底而已。”

“那是當然!”

小虎毫不客氣地說道。

“好說,好說!”馬虞笑著抱拳道,幾人又沈默不語。

就這麽安安靜靜地捱到未時,書法大會也走到了最後一關。

各家少年各就其位,正襟危坐,提筆待書。

只有王羲之的位上還空著。

“咱們要不再等等?”幾個佐員提議道,生怕得罪了王家。

蔡尚書瞧著那日頭不說話,也不宣布比賽開始,顯然是默許了他們的說法。

杵著的高香燃了一寸有餘,王羲之還沒來。

“莫不是王公子出了什麽意外?”

好些人交頭接耳嘀咕起來,有個佐員還小跑著去尋他,房內仆從只言不知。

一時流傳出許多版本來,其中有一個還扯到小虎身上,說是什麽陸家怕王家得了先,便用什麽手段將他綁走了去,有板有眼,甚得人心。

霏霜懶得與這些人爭辯,既然他們這般汙蔑人,索性讓他們汙蔑個夠好了,拉長了聲音對主事官員叫道:“蔡大人,未時已過,為何還不開始?”

蔡大人還是不說話,旁邊自有手底下的替他訓斥人:“你懂些什麽?也來妄言。”

他只當霏霜是凡人,若是知道她是談?樓的嫡傳弟子,還是陸家弟子的師姐,恐怕這腰都得半彎下來。

小虎為霏霜不平,激著口氣怒道:“這可不是王家一家的書法會。你們再不開始,我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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