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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起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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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蔡尚書的臉色馬上有了變化,安撫道:“談公子莫急莫急,這一年一次的書法會大家都不容易,莫要傷了和氣才是。”

“你分明傷了我師姐,這時才來說這話管什麽用?”小虎直直頂了回去。

霏霜雖然痛快,可覺著這實在不妥,且不論他官銜極高,便是以主客之禮看來也斷無客人頂撞主人的道理,她只好幫著圓圓場:“無妨無妨,下面的人難免心急口快,也不是蔡大人的過錯。”

蔡尚書聽得可明白了,借坡下驢地沖著身邊的佐員發牢騷:“不識好歹的東西,還不給我退下去!”

其餘赴會的人都一聲不吭,開口支援小虎則得罪王家,開口反對小虎則得罪陸家,量是他們哪邊都不好得罪,於是只好保持沈默,但心底裏卻是盼著快些開始的。

蔡尚書拱手向小虎道:“談公子,昔日我蔡姑母一書四傳各自開花。今日兩家後人同臺競技實在難得,她老人家也必定期盼見此盛事,還望公子再耐心稍待片刻,老夫感激不盡。”

既然人家把作了古的蔡姑母都擡出來了,給些面子總是要的。小虎和霏霜也不是不明白其中的厲害,只得默不作聲。

再等了片刻,王羲之沒來,董太宰倒是來了。

董太宰要比蔡尚書高一級,是以後者雖然較之前者年長,見著他仍是像學生見了老師那般恭敬,慌慌忙地迎進門來安頓坐好,惶惶然噓寒問暖好不費心。

董太宰只斜眼道:“蔡尚書為何還不開始啊?”

蔡尚書沒說話,董太宰又陰陰地道:“不來的便是不想來了,還等什麽?”

蔡尚書心裏很清楚,這董太宰根本就不喜歡書法,定是在場哪個神通廣大的請他專程來料理這事兒的,在上頭面前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遂道:“太宰大人說的是,這便開始,這便開始。”

蔡尚書取金錘擊鐘,好叫眾人註意。

決賽系現場作字,蔡尚書口誦一段文,與會者們便當即成書,以半炷香為限。

此雖看似不偏不倚,實則大有文章可做。譬如在文章長短上,王家的剛勁便天然地適合短文,陸家的靈動則適合長文,又譬如在文字構成上,鐘家的偏長於筆劃繁覆的,衛家則擅於筆劃簡單的。高手過招往往只差毫厘,若逢著擅長的那自是如魚得水。

蔡尚書吟誦的是漢高祖的《大風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從篇幅上看,還是較短的,很明顯在陸王兩家間偏的王家。

董太宰毫不客氣地起身道:“蔡大人,我覺得太多了。便寫‘大風起兮’四字足矣。”

蔡尚書雖然肚裏發些牢騷,也不好拂太宰的意:“大道至簡。那麽諸位便寫這四字吧。”

霏霜替小虎捏了把汗。陸家筆法如風,風道講究恣意瀟灑,吹到哪寫到哪,是以字是越多越好,越寫越自由,反倒是短短幾個字的帖子,更加考驗功力。倒是王家的剛勁不必動腦子,用力專心寫完即可。

盡管王羲之不在,李逸少卻也是王家筆法的傳人,恐怕會是小虎最大的對手。

果然他幾筆下來順風順水,很快進入凝神忘我狀態,香還沒燒掉幾寸,他已經把筆畫最繁雜的“風”字給寫完了。

小虎那邊的情況則很是不妙,他身前的白紙依舊空空如也,似乎還在構思著如何下筆。

起初霏霜倒還不那麽在意,因為陸家的筆法一旦運起來,比著王家一筆一劃方直到位的要快上數倍。

到了僅餘幾寸香時,霏霜終於慌了,那時李逸少已經在寫第三遍,而小虎依舊閉目冥思,半字未落。

蔡尚書用金錘“叮-叮-叮”敲響三聲,示意時間已到。

霏霜心裏頭一沈,小虎的紙上哪裏見得半個字跡。

佐員們分作四組,從前往後走下示意眾人擱筆停書。

說時遲那時快,小虎忽地提起筆來一運而下,提勾帶挈,起轉回旋,眼花繚亂間竟看不清他的手法。便是那前來督促的佐員也被嚇了一跳,眼直直地望著他看了許久,才想起叫道:“談公子,還請住筆!”

等他說完,小虎已然收筆於側,那人不可思議地走過來瞧了瞧他紙上的字,雖然飛舞潦草,好歹四字已經寫完。

“請諸位離席,請評判入席。”蔡尚書指揮道。

小虎如釋重負地走回霏霜身旁坐下,霏霜只無奈地搖了搖頭,陸家筆法雖快,也不能快到如此地步,八成是敗筆之作了。心想他心力交瘁不適合多說,只倒杯茶囑咐他好生歇息。

馬虞也走到這邊來坐下,逢著霏霜還是有些尷尬,只好報以一笑,也不知說什麽才是。馬義倒是大方得多,借機沖霏霜道歉:“霜姑娘,昨夜和舍弟多有得罪。”

“昨夜何事?”霏霜雲淡風輕地道,潛臺詞是她已經忘了,就當沒發生過。

“這麽說來我們還算是知己?”馬虞眼裏放光。

“萍水相逢,還不至於到知己!”小虎突然插出來一句。

李逸少不明就裏,出來充當和事佬:“小虎又在開玩笑了,我們當然算得知己相交。”

他精神真好,好像已經得了第一似地。其實他是真心把小虎當對手,時不時地偷偷看他幾眼,見著他許久一字未落,心裏頭暗暗得意,於是現在有了這副充當大哥和事佬的姿態。

小虎氣頭未消,輕輕“哼”了一句。

霏霜不置可否,既說了不放在心上,總不至於登時翻臉。

她察覺到這馬家兄弟來歷不凡,與那太宰大人眼神之間多有交集。倘若所料不錯,恐怕這座大靠山就是他們請來的。能夠在臨時把這個級別的人物請過來,他們在王都洛陽的根基實在深不可測。

更重要的是,馬義這個時候來向她示好,豈非有種威脅的味道?

儒雅的袍袖底下,往往藏著一柄鋒利的刀。

評判們又在場上踱走不息,蹬踏蹬踏的腳步聲帶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蔡尚書雖然是蔡家嫡系,書法水平卻是不高,除了熱衷於辦會,其餘一並交給這幾人中為首的青衫老者。

青衫老者姓白,名松兆,有傳聞是他當年曾在蔡家呆過幾年,又有傳聞他是皇象的同門師弟,總之經驗很豐富,地位很崇高。

他自己不寫字,就憑著一雙慧眼發掘了不少書界英才,連帶著也令自個兒名震四野。他上次來擔任評判已是十七年前,那位尚書署那位足以和衛瓘並駕齊驅的索靖索大人,就是那時被發現的。

不過這一次他露出極其失望的神情:“可惜,可惜。”

眾人皆嚇了一跳,因為從他的表情看來,這些書作都很糟糕。

蔡尚書頂著眾人尷尬的目光請教道:“依先生看來,這些書作都沒有出眾的?”

“倒不是這般。只是十七年前的書如此,今日的書還是如此。各家都拘著各家的路子,如此下來就算再怎麽出神入化,也回不到蔡師祖那時的水準啊!”

這話算是把場上各家各族全都數落了一通,一時之間氣氛更為沈悶。

白松兆當作沒看見,自說自話:“倒是有幾幅還算是融入了旁家的路子,我以為這是極有勇氣的。頭幾名當給他們,以勉勵各家互相來往。”

蔡尚書也不違逆他:“請先生示下。”

場上十二名參會者依著十二宮的方位排列,除去官祿宮的王羲之未到,其餘各有一人,白松兆便以宮位對號入座:“兄弟宮者何人?”

馬虞驚喜地起身:“是在下。”

霏霜註意到董太宰也跟著站起,不過隨後捋了捋袍袖掩蓋失態,又坐了下去,目光始終離不得他。

由此可見,馬虞的身份竟還在官居從一品的太宰之上。

白松兆沒這麽客氣,劈頭蓋腦就是一頓差評:“你這書走的是衛家的路子,又加進許多鐘家的筆法,想法雖好,筆力卻是大大不夠,比起其餘專攻一家的反倒遠遠不如。本該是墊底之作,但老夫剛才說了,應予以勉勵,便與其他的並列第十吧,盼你再精進。”

馬虞苦笑,王羲之沒來參賽,場上一共十一個人,這並列的第十還不是墊底麽?同時更是莫名其妙,自己哪裏學過鐘家的書法來了?於是只當他倚老賣老,胡說八道。

只有霏霜明白其中的緣故。昨日馬虞拿著臨摹的書作來尋自己時,恰巧裏頭也有個“風”字,她看不順眼便讓他依著自己的改了改。馬虞學得不甚精細,霏霜也懶得細教,可即便如此竟也能讓那老頭看出筆路,這眼力果真是常人不可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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