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王家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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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願聞其詳。”

李逸少雖然不說什麽,但霏霜看得出他還是有幾分不服氣的。

小虎解釋道:“這幾個字,嗯,除了那個鵬字確實有悖書道外,其餘的兮字、凡字,都是馬兄的本色,唔……有他的章法在裏頭……”

小虎說到後面支吾了一下,猶豫著某些話該如何說,那邊馬義倒像猜中他的意圖一般,幫他把話帶了下去:“小虎兄弟,盼你教教我們如何不失章法,又能更上一層。”

“嗯,嗯。”小虎猛地點頭,終於把不該說的跨了過去,登時滔滔不絕:“先是在筆意上,要講究快,不要怕寫錯寫歪,緊要的就是不假思索地快……然後是……”

這次連同李逸少也聽得入了神,全沒了先前的自滿。末了,還意猶未盡地沈浸在小虎的書道大義裏,半晌才回過神來,猛咽了咽口水,道:“小虎,我能借你的字帖看一看嗎?”

馬家兩兄弟也是躍躍欲觀,好不期待。

小虎邊攤著書帖邊道:“我不是按著那個筆風寫的。”

幾人湊下頭去一看,發現果如他所說那般,先是失望之情溢於言表。可再看幾眼,卻見得這幅書帖又是別的一番味道:骨幹自在,隨性而行,就像一株老樹藤條的自由生長,又仿佛鄉間小路的隨意蜿蜒,正應了此書的名頭——逍遙篇。

“陸家,你原來是陸家的子弟!”李逸少叫了出來。

那邊好不容易因王羲之的離去而平息下來的人群一聽“陸家”兩個字,眼裏又開始放光。黑壓壓的頭顱鋪天蓋地地席卷過來,險些沒把幾人給埋在人肉堆底下,一個個張嘴便是:“陸家,便是江東那個陸家?誰來了?”

小虎唯恐人圍過來出什麽事情,趕緊拉著霏霜擠了出去,餘下馬氏兄弟和李逸少仍在裏頭,想來定免不得遭些罪過。

無怪乎黃昏時馬虞逢著小虎便抱怨:“你怎麽不早說是陸家人呀,害我險些被擠暈了去。”

小虎答道:“我不過承蒙陸老先生指點過兩三個月,代他們家赴會而已。算不得是陸家本家的人。”

“陸老先生?可是當年歸隱的陸秋毫陸機老先生?”李逸少跟馬家兄弟處得熟了,也就常與他們混在一起。

小虎只雲淡風輕地“嗯”了一聲,李逸少卻是滿臉的羨慕。

小虎反問道:“聽你剛才指正馬兄的,應該也是王家那一脈的真傳吧?這與陸老先生傳我的應不分上下才是。”

這麽一說兩兄弟也跟著起哄:“哎,李兄弟竟也是王家的書路?快將你的書作也拿出來給我們瞧瞧?”

李逸少不好意思地撓著頭:“比起小虎的我算是差遠了,還沒學到家呢。”

說著也攤開自己的字帖,上面寫的是荀卿的《天論》。果然便似那日午衡壽宴上所見的那般,王家字法以方正剛直、嚴謹純樸著稱,字跡分明,讀來令人心愉神悅。

不過李逸少的字裏卻透著一股似風如水般地輕柔,仿佛在王家的正統書路之外,還糅合進了別家的東西。更妙的是,這非但無損其原本的剛正,反倒以柔反襯,越發顯其方直來。

幾人看得連連點頭,雖未及得小虎那幅技法繁雜而構架奇特,也絕對稱得上是佳品。

馬虞拍著胸脯道:“我有預感,李兄這幅字肯定排位要比那麽什麽王家子弟的高。看他那病怏怏的模樣肯定寫不出什麽好字,沒準連我的都不如呢。”

這話戳中李逸少的心思了,登時笑逐顏開抱拳施禮。

不過馬虞料得不對,初輪篩選下來,馬虞的書帖排在第十八位,李逸少的書帖排在第六位,小虎的則排在第二位。壓在他們上頭的,正是那個“病怏怏”的王家少爺的大作。

但這個病少爺確乎寫得很好,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活生生刻在紙張上頭一般,遒勁有力,清晰分明,看得出來,他已是得了金剛指力的要義。

這跟小虎靈動生風的筆調恰好是兩個極端,強加比較實無太大意義。到最後還是家族名望起了作用,低調行事的陸家小虎還是給排場十足的王家公子壓在了後頭。

其實在霏霜這等識貨的人看來,李逸少的第六和第五、第四也差不了多少,同樣是世家名氣起作用的結果。

李逸少卻不怎麽為自己不平,反倒高興得很,只道:“無妨無妨。待我再多學一年,把兩家的書路融會貫通的,定然可以超過王家的。”

霏霜稍稍湊近他問道:“另一家說的是鐘家吧?”

李逸少楞了楞:“這都能被姐姐你看出來,我以為已是掩蓋得很好了呢。”

“兼具百家之長是好的,可是你何必要掩蓋起來,顯得只有王家的一般呢?不若大方承認的好。”

李逸少避開她的目光:“唔,以後我會的。”

霏霜看他這般舉動就知他日後必定不會,雖心有芥蒂嘴上也不說什麽,只是問他:“那你鐘家的書法是誰授的?”

“汝陰城的李夫人。”

“真的是她嗎?”霏霜並不認識什麽李夫人,但從神情上能判斷出他肯定在說謊。

果然少年被嚇一嚇就招了出來:“好吧,直說了。我是偷著跟她學的。”

這次倒沒有說謊的跡象,霏霜也就不再多問,任他去準備第二輪的比賽去了。

就在兩人閑聊的時候,小虎已經把第二輪要臨摹的字帖仿完,將書帖攤開在桌上晾幹。

霏霜款款回房,掃過一眼,覺著不錯:“你倒是挺快的。”

“師姐,我想出去逛逛洛陽城。”小虎極少主動要求些什麽,到洛陽來還是頭一次。

霏霜當然不會不答應:“好,那我們走吧。”

“我想自己去。”

霏霜想不出什麽理由說不好,於是點了點頭。

很快的小虎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口,緊接著又有人進得門來,原來是馬虞捧著自己臨摹的字求小虎指點來了。霏霜雖不喜他,礙著朋友之面也只好請他把字帖往桌臺上放開,替他指點其當中的敗筆來。

“此處,愁字不夠急速。此段說愁情像瀑布奔流,你這字哪有一瀉千裏的感覺,不成的。”

“這裏,這一段,不該連筆的全連了,雖然小虎跟你說要寫得快不怕錯吧,但那是得很熟練的時候才這麽做。你第一次臨摹這文,不適宜太快。”

“還有這……這……這裏……都得改!”

霏霜一邊說著,馬虞一邊在帖上做著記號。一刻鐘下來,原先素凈的字帖上已經是花亂得不堪入目。

“還好有霜姐在,不然我這呈交上去可要貽笑大方了。”

馬虞邊說著邊擡起頭,正巧逢著午間淡淡的日暉隔著婆娑的葉隙落在霏霜臉上,一時看得癡了,便那樣把嘴張著。

霏霜提醒道:“馬公子,不趁早改怕是來不及了。”

“啊,是,是!”倒退著往房門出去,又收住腳步,提了口氣道:“剛剛隨小虎他們叫你姐姐怕是叫老了,我今年十八,不知你……”

霏霜做了個“請”的手勢:“你便喊我名字就可。”

馬虞慌忙退開。

過了一個時辰,馬虞又來了。

“我重謄了一遍,你再幫我看看?”

霏霜一眼掃過,雖然方才說的都有意改正過來,可這整體的筆風卻大不如前,許多字該勾的沒勾,該延的嫌短,一看就是心不在焉的緣故。

霏霜只婉轉地提示道:“你午後睡醒起來再自個兒看看便知了。”

“好,好!”馬虞一個勁地點頭,仍是舍不得走,望著窗外的日頭道:“我看此刻也該是用午膳的時候,不如我們一起?”

“我等小虎回來。”霏霜不搭理他,坐下自顧自地捧起本書讀了起來。

馬虞自討沒趣地出去,到了午後又興高采烈地拿著新臨的書作前來:“果真和你說的一樣,我起床再看先前那幅覺得真不是個東西。”

霏霜又給他瞥了幾眼,這次不客氣了:“這幅還算好些,但要算個東西也挺難的。”

“啊?”

“你只需想著下次寫完不來找我改,那便或許還能成個東西。”

馬虞沒領悟這話的意思,納悶道:“這一大早就不見了小虎和逸少的影子,我只能找你了呀。”擡頭掃了掃房間,忽然想起來:“是了,他們兩個去哪兒了?”

“不知道。你慢慢寫,小虎興許晚上就回來了。”

可是到了晚上馬虞再來的時候,小虎還是不見蹤影,這回兒輪到霏霜急了:“去哪兒了呢?”

說著她便要出去找,外頭黑燈瞎火的馬虞如何放心她出去,只好拖拉著馬義一齊拍著胸脯給她打包票:“我們去,保準給你把人帶回來。”

其實他倆還打算加上個“平平安安”幾個字的,後來覺著心裏頭很是沒底,也就往肚裏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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