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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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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書法到了東漢時候,以高陽侯蔡邕為尊。蔡邕一書二傳,其女文姬和女婿儲仲道各受其法。後來仲道亡故,文姬為匈奴所擄,一十二年間蔡家書法蕭條,無人問津。及至文姬歸漢,蔡氏真書才重見天日。當今的四大世家,其先祖皆從文姬而得啟蒙。

《永熙書譜》系文姬首席弟子皇象作於永熙元年,共錄魏晉名家書帖兩百零三幅,論品排序,各作點評。排在首位的自是蔡文姬的手筆,然而世人皆知那不過出於師徒之禮,論起真功夫,四家已在文姬之上。

皇象素來自負,首位尊師,次位便有意將自己的《筆陣圖》排上。可又自覺這般說不過去,思來想去索性將次位留空,又將《筆陣圖》拎出書譜之外,其意昭昭,路人盡明。

如此一來,整本書譜從第三位起才是考較真本事了。衛瓘的書帖排在第三,其地位實與第一無異。

《書譜》對此帖的評語也只有兩個字:頓首。

世人皆道皇象是對衛瓘拜服有加,這時方才明白過來,原來“頓首”正是品書人觀帖時的動作神態。《頓首州民帖》全篇八十二字渾然一體,實難辨出從何開始,於是品書人只好上下掃視以求突破,在旁人看來,仿佛便是在連連磕頭。

可是話說回來,這作也確乎當得起三跪九叩。倉頡造字,字仿萬象,所以書法的最高境界就在於書象一體,書入象,象入書。衛玠這書看來正是如此。八十二字縱橫勾連,遠觀如鷹羽騰翔,近看似山湖靜安,再走得近些,又像是供奉著牌位的靈臺,周圍燃起幾根明燭。廳中諸賓客一時看得癡了,竟不知自己看的究竟是字,還是畫。

眾人紛紛向書作圍過去,像一團巨浪翻湧而來。小虎也打算隨著浪潮被沖到帖前,不料有只手緊緊地拽著他的手心,待得巨浪停歇,擡頭望去,才發現原是霏霜拉住了他。

他同時感受到那只手上的冰涼和自己臉上的熱氣。

“我也要看。”

話是這麽說著,卻沒有把她的手甩開的意思。

子衿一把將兩人分開,搭著他的肩膀引他回席上坐好,安撫道:“人多的地方不要去。你這麽小,被撞著踩著了怎麽辦?”

子衿說的真真是哄小孩的鬼話。其實他和霏霜擔心小虎看著看著又揪出什麽問題來,引得師父師兄全都下不了臺。

霏霜索性尋張桌臺招呼小虎坐下來,給他舀一碗湯,索性叫他連頭都不必擡起。

小虎哪裏收得住這心,可又怕惹得師姐不高興,只好一面偷偷低頭喝湯,一面用眼角的餘光透著人群的間隙去瞧那幅豎立在大廳中央的字帖。

這點小心思當然也沒逃過霏霜的眼睛,只是她道距離這般遙遠,視角如此狹窄,總也看不了什麽,也就隨他去了。子衿則一直埋首橫掃桌上的酒菜,心裏好生納悶:“那字不像字畫不像畫的鬼畫符有什麽好看的?”更不顧得小虎如何。

殊不料兩人這一疏忽,又生出好多事來。

賞字的人皆是行家,自覺地站在字作七尺之外,更不敢大聲說話,這是唯恐汗珠或是唾沫撒了上去,一時廳中喧囂覆於寧靜。

午衡高坐主人臺上,也不正眼去瞧那書帖,只道:“沐冠,你替為師看看吧。”

眾人皆懂得他是自重身份,若是連沐冠那關都過不去,他自不必賞眼。沐冠向書作靠近了四尺,跪坐其前,“頓首”數次,恭謹地退回七尺外,做手勢道:“弟子看不出。”

其實他已在心裏斷定為真,只是茲事體大,不敢妄下斷言。

午衡理了理衣冠,從座上下來,走近幾步再看幾眼,又近幾步再再看幾眼,終於也來到三尺之地。深吸口氣,閉眼深思良久,方踱步回到座上,嘆道:“老夫愧對伯玉兄,實在真假難辨!”

場上諸人鴉雀無聲。論提筆作書,午衡未必比得過諸世家的人,可論起鑒字相書,談燕樓卻是四海莫敵。此句“真假難辨”一出,眾人皆覺著那書便是真的了,滿堂皆是轟動。

“我覺著未必是真的。”

小虎本來只打算跟霏霜說這事兒,但在這眾人靜默賞書的場合顯得格外大聲,再借著廳中的回音盤旋四散,很快地人們的目光紛紛從書作上移到這邊來。

狼吞虎咽的子衿猛然察覺氣氛不對,擡起頭來,正撞上眾人的目光。連嘴角烤鹿肉的殘渣都顧不得擦去,忙替小虎掩飾過去:“諸位前輩,大家品完字了?快些吃東西吧,菜都涼了。”

許多人見著說話者是那麽個小孩,再被子衿一攪渾,也就當玩笑過去。午衡卻不肯放過,聲音遠遠飄蕩而來:“小虎,它為何不是真的啊?”

霏霜暗叫一聲不好,師父竟點了小虎的名。她斷不能讓小虎再胡亂說話,慌忙起身掩飾道:“師父,方才徒兒匆匆一瞥,覺得那書帖有幾分不像,便隨口與師弟妄言幾句,不過玩笑話罷了。擾了諸位賞字的雅興,實在愧疚。”

如此一說,縱使蕭風或是沐冠要怨,也只怨她,怨不到小虎身上去了。

果然蕭風開始沖她發脾氣:“霜師姐,哪裏不像你盡可明說,何必拐彎抹角說我尋來的物事是假的。”

霏霜只好愈發謙卑誠懇地道歉:“我斷無這樣的意思。方才是沒仔細瞧,看花了眼……”

“師父和師兄都是細細品味許久才敢斷言,你不過看一眼就胡說一通,就你這般還敢自稱識得鑒字?”

子衿看不下去了,憤然起身回擊道:“我們談燕樓素來講究尊師重道,你當著師父的面這般訓斥你師姐,還當得談燕樓的弟子?”

“身為師姐一心想著對師弟不利,她哪有師姐的樣子?”

蕭風對上次霏霜將書判給小虎的事耿耿於懷,語氣愈發咄咄逼人。

他人門內之事,賓客們自是不好說話,唯有冷眼旁觀而已。三個聲音交織不休之時,又來了第四個聲音,那是小虎的聲音,他近乎發狂地沖著蕭風吼道:“那話不是師姐說的!是我說的!你別冤枉人!”

霏霜還打算隨便蕭風罵幾句把事了了,背後聽小虎來了這麽一句,心頭一顫,忙回身拉他下來,小聲提醒道:“你別亂說話,聽我的。”

沒想到小虎斬釘截鐵地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自己說的話我自己負責。”

“小虎!”霏霜臉色鐵青,打算把他唬回去。

小虎這次可沒被她震住,挺直胸脯篤定地道:“味道,是字的味道不對。”

蕭風怒不可遏,喝斷他:“你又在胡說什麽?以味入書,正正就是衛老先生的筆法!”

午衡眼中放光,把蕭風的聲音壓下去:“你接著說。”

“不錯,衛太傅善以香味入書。可不是這種味道。原帖用的是蜀地的‘百日醉’,聞多了就會昏昏沈沈,忍不住打瞌睡垂下頭去,所以才叫‘頓首州民帖’。可這幅帖子雖然味道很像,但是聞了不會暈,肯定是假的。”

這一番話說得當真匪夷所思,卻又無可反駁。因為鑒字相書所依據的是某個人的筆法筆風,而未必需要看過那書的原跡。如今小虎把鑒別的依據引到原跡的氣味上,似沐冠這等未見過原跡的當然無話可說。

不過眾賓客裏也不乏昔日衛瓘的好友,很快便有人響應道:“我曾有幸得見原跡,確乎看時只覺眼前模糊,有幾分倦意。可是那時我也剛從西北軍中回來,不知是否就是因那書方才疲憊。不敢妄言,不敢妄言啊。”

說話者是關內侯索靖,他曾與衛瓘同在尚書署任事,時人並稱兩人“一臺二妙”。他的《出師頌》在《書譜》中排得第九,也算得是書界的泰山北鬥。經他這麽一說,眾人也都動搖起來,開始懷疑書帖的真實性。

午衡的關註點似乎不在書帖上,向小虎拋出個不那麽重要的問題來:“這麽說,你也與索大人那般見過原跡的?”

小虎稍稍遲疑了些,最後點頭:“是。”

“你何時何地得見的?”

“嗯……我記不得了……”

眾皆嘩然。能見著如此珍寶只怕是永生難忘,哪有記不得的道理。午衡倒也沒有追問下去,只道:“午某學藝不精,叫諸位見笑了。可單憑味道叫我舍去此書,確是不忍。沐冠,且將此書收入閣內,日後再容我細細參詳。”

這個處理倒是公允,小虎和蕭風誰也沒刻意偏袒。

一場風波就此消停,可它造成的餘浪久久難平。

霏霜夜裏久久不能入眠。小虎說“不記得”時眼光閃爍逃避,顯然心口不一。

連她都能看得出來,何況眼睛比她還賊的老狐貍呢?談燕樓中容不得謊言,只怕師父將來要手段疊出,打破砂鍋問到底。更要命的是,她方才從子衿那處得知,原來字帖是大師姐朝露尋得令蕭風送給師父的。如此一來,小虎這一竿子打下去,算是徹底把大師姐得罪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啥,蔡文姬書法神馬的一看就是杜撰的,乃們考書法史神馬的莫要被誤導了呀!(來自精分+妄想癥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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