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順藤摸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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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閣中青煙繚,此處是入室弟子每日清晨必來向師父請安的地方。

令子衿感到奇怪的是,今天除去他們師兄弟六人,小虎竟也忝列其中,神采奕奕地立在霏霜身旁。

小虎對面站的是蕭風,他氣尤未消,逢著誰都是一副臭臉。身前的朝露涵養則極好,不慍不怒,仿佛事不關己。朝露左側的沐冠腿腳不便,師父特許他坐著聽訓,然而此刻他只惶恐地站著,似是因為昨日觀帖不周的緣故。伏櫪與他素來交好,便離他近些,好有個照應。

子衿是最後一個進門來的,午衡也不等他問安,已說起話來:“咱們幾個今天聚一塊兒,就是為著那字帖的事情。”

蕭風急忙辯解道:“誰也沒看過原跡,單憑這小子的一面之詞,我不服。再說了,衛老先生的書法是什麽水平?哪有能摹得一模一樣的?若當真有這麽厲害的人,早就出來和衛老先生爭個高低了,何必去做假跡的勾當?”

這些說辭顯然是昨夜與霏霜商量好的,聽來頭頭是道,無懈可擊。

霏霜和子衿早就告誡小虎:“待會兒不管師兄師姐說什麽,你記得不要頂嘴。”

這時候小家夥在兩人的告誡中掙紮了良久,直把手心攥出汗來,終究是沒忍住,又給駁了回去:“你說的不對,根本不可能摹得一模一樣。只是我們眼力不夠,看不出而已。”

霏霜胸口被猛地一捶,小虎這麽說出來,豈不是連同師父也一齊算在“眼力不夠”的圈子裏了?子衿趕緊把他的嘴給捂上,免得他再說多錯多。

好在師父並不計較這些,反而教訓蕭風道:“小風兒,你確是低估了如今仿書道上的實力啊。你可聽過丹霄閣與中書君的軼事?”

蕭風漲著急紅的臉,答道:“弟子不知。”

“朝露你呢?”

朝露應道:“弟子曾聽說過一些。丹霄閣素以仿造名家書法著稱,其中聚集了一大批善於臨仿的書壇高手,中書君他們的閣主。相傳這人的仿作之術出神入化,當年四大世家都要忌他三分。”

蕭風滿不在乎:“不過是江湖人胡說的,信不得。”

“並非妄言。”午衡搖著頭:“你們看到昨天陸雲前輩的筆法了嗎?他還有位兄長,書藝猶在他之上……”

“師父說的,可是二十年前人稱‘百裏秋毫’的陸機?”伏櫪插話問道。

“不錯不錯,你們年輕人還能記得他,也是極不容易的了。”午衡與其說是讚揚,不若說有些遺憾,又接著道:“他被稱作‘百裏秋毫’,就是因為鑒字品書的技藝高超,無論偽作者多麽高明,他總能看出門道來。這便與丹霄閣結了梁子。

“二十年前,中書君親下戰帖,要與陸機作個了斷。當時陸秋毫寫一字,中書君臨一字,最後兩幅字一齊退回,陸機竟分不出何者是他所寫。從此陸機盡焚其書,自此封筆,所以七年前皇象作《書譜》的時候,也就沒有他的名字了。”

眾人聽得恍恍惚惚,腦海裏還回蕩著昨日陸雲就酒成字的絕技。連這樣的筆法也能仿得不露痕跡,乃至作書者本人都辨不出,中書君的技藝果真如鬼魅一般。

小虎想了想,說道:“其實我覺得是陸機前輩贏了。他毀去自己的書帖,從此再不寫字,中書君就仿不了他的字。”

蕭風繼續跟他擡杠:“胡說八道。”

午衡卻猛一拍掌,笑道:“正是如此!原來士衡是這個意思,我倒還為他扼腕了許久。”

小虎又道:“不過此書應該不是中書君所仿。當年衛公與中書君也鬥過字,中書君鎩羽而退,自此許諾不會摹仿衛家書作。”

午衡笑道:“諾言這東西能信多少?真也罷,假也罷,總歸要到請得這字的地方看看的。據說這字是潁川請回來的,霏霜,你便和小虎去一趟潁川吧。”

屋裏精通書法的幾名弟子裏頭沐冠身體不便,蕭風和朝露又都是“嫌疑人”,便也只剩得那兩人可用了。

子衿立馬反對,哪有讓這麽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帶著十四歲的小孩童獨自行動的道理?當即主動請纓道:“弟子願和師弟師妹同去,也好有個照應。要不,伏櫪師兄同去也行?”

“不了,你與伏櫪我還另有安排。霏霜常在外頭歷練,我是放心的。你們隨世龍他們鏢局的車去,調查完後再與他們一齊回來。”

“可是師父,這山長水遠的……”

霏霜打斷他的話:“師兄不必掛心,我會照顧好自己與小虎的。何況一路上有石師弟他們的人照料著,更是不怕。”

石世龍素來待人友善,雖然對小虎頗有微詞,卻也禮數周到絲毫不敢怠慢。對霏霜更是照顧有加,有什麽好吃好喝的率先擁到二人面前。待抵達潁川時,又替兩人尋好客棧,硬留下幾袋銀子,這才安心離開。

霏霜只覺著對不住他的好意。

石世龍前腳剛走,她便被小虎硬拽著到別處去住,小虎的理由是:“大師姐定會問石大哥給你安排了哪裏住。所以我們必不能住在那裏,免得她暗中做什麽手腳。”

師姐有這麽壞嗎?

霏霜想起小時候的夢來,覺得還是謹慎些的好。

新的住處正對著那家他們要去調查的店鋪——寶繕齋。

繕者,抄寫也。透著客棧的窗縫望向對面那個金漆招牌時,霏霜就覺得那邊是寫明了做假貨生意的。

等到她和小虎走進店中的時候,更覺所料不虛。店中分兩層樓,底下一層的明顯帶著赤紅的偽作標識,上一層的則將赤弧隱在印鑒旁,顯然是有心遮掩,給人造成一種真貨的假象。

但不管怎麽說來,這些物事終究是印上赤弧的,也算不得店家欺客。這等水平的偽作,遠非兩人所尋。

“你們有真跡嗎?”霏霜打聽道。

掌櫃的只笑而不答。

小虎笑笑:“我們是要無人藏過的。”

這是道上的話。收藏家們多喜歡在書帖中蓋上自己的收藏印,不過“無人藏過”並非指沒有藏印,而恰好相反,是指有印卻事實上未有人藏過,也就是所謂的偽書了。

姓蔡的掌櫃的左瞧瞧右看看,最後目光落到了小虎胸前的那塊看似黯淡的玉佩上,忽地臉色大變,口氣恭敬了不少:“當然有,當然有,兩位隨我來。”

難怪小虎非要自己給他買這麽個貴重的物事,原來還有顯擺財力的功效。

原來櫃臺的後側還藏著一道木梯,順梯而下,裏頭燈火通明,墻壁上懸掛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字帖。這次兩人看得分明,那上頭再無什麽赤弧印記。

屋內只有寥寥數人,與上頭的喧囂不可同日而語。

霏霜望了幾眼,頓感失望,這些字作雖然沒有赤印,卻很明顯地能夠看出當中的瑕疵來。想起小虎剛才那句“黑話”,霏霜動動腦子也想依樣畫葫蘆,遂問掌櫃:“還有更少人藏的嗎?”

“姑娘是說……”

黑話裏頭沒這個說法,郝掌櫃一時沒反應過來。小虎馬上糾正道:“這裏還有別的客人呢,你這麽說掌櫃要難堪的。”

他明著糾正霏霜,暗著是讓掌櫃的拿出些仿得更好的。

這回蔡掌櫃聽懂了,見兩人有些本事,更不敢怠慢,帶著兩人沿扶梯回去,進了內堂,著小廝奉上茶水點心,方拍手招呼道:“來啊,將杜將軍的帖子請來。”

古往今來姓杜的將軍多了去了,可善於書法的杜將軍只有一位,那便是前朝的虎賁中郎將杜晦。仆從取來的是他的《西涼戎路表》,《書譜》排位第八十七。

“您看這幅可好?”

小虎端詳了幾眼,道:“它的鉤太淺了,不像。”

蔡掌櫃又把第二幅作品請了出來。

“何老先生的《明月三千裏》,上上之作。”

何遠並不是個很出名的書法家,可這幅作品卻排在第六十二位,自然也算得佳作。

“《書譜》上面說:明月三千裏,長蛇落九天。可是這些字排得那麽直,完全沒有長蛇的樣子。”小虎又一次點中了要害,直點得蔡掌櫃啞口無言,只好又拿過幾幅來,結果均被他一一道破。

小虎在看字,霏霜在看小虎。他光滑無瑕的臉蛋上意氣風發,一雙招子裏閃著銳利的光芒,正如同盤旋天空的獵鷹發現了地上的獵物。

霏霜好奇地問道:“你怎麽懂得那些黑話?以前也做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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