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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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月交接的日子,夏天已經熟透了。

這天,葉湄第一次到康南銘家,空調打得很低,她踏著拖鞋進來,不禁雙臂環胸搓了搓,一面走,細細的脖子一面轉動,環視著。

目光所及的白墻上,離地一米的位置,都安上乳白色鋼塑欄桿,泛著亮潤冰冷的光澤。電視機旁掛著一個鳥架子,灰色鸚鵡垂頭小憩。

“石膏已經拆了,右腿還是好的,他在家裏用拐杖,出門不方便才坐輪椅。”文霏發現她在看什麽,解釋著,“我不放心他,家裏就裝了這個。”

口吻這樣平常,葉湄撇過頭,泛紅的狐貍眼眨了眨,按捺下酸意。

“這麽大的事情,你居然這麽多天後才告訴我。”她吸了吸鼻子,幽幽感嘆,“我沒想到顧雲舸和南銘居然是——怪不得你們之前那麽糾結。”

她一想到事故的來龍去脈,惘然搖頭:

“我一直都知道他和姑姑最親,可是見面沒幾天就——而且現在這樣都是她害得。”

文霏攬過葉湄的手臂,一起上樓。

“等會兒在他面前,你就別提這些了。”她思量一會兒,刺探,“周豫前幾天也來看過了。”

“我不知道,他沒聯系我。”淡然笑意有失落。

“他第二天就走了。”文霏後悔失言,急慌慌的補充道,“急著回去聯系國外的專家,看看能不能幫到南銘,他人脈廣。”

“你這麽緊張做什麽,我又沒事。”

葉湄故作輕松的笑,實際上卻將昭然若揭的心事徹底暴露,她見樓上只有一間房緊閉著門,問:

“他在休息?”

“還在午睡,最近太累了。剛開始覆健連著好幾天沒休息。”文霏說,“我勸他別那麽急,你也知道他固執,根本會聽我的。”

“他哪裏是固執,”葉湄嘆息的笑,“是太要強了,你也知道他以前如何,現在這幅窩囊樣他應該一天都忍不了。”

文霏默然不語——葉湄還沒見到,已經能夠想象。兩人默默立在門外等他醒來,葉湄瞅她一眼:

“那你現在每天都在家裏幹些什麽?”

“上午遛狗做飯,下午送他去醫院,來回一趟四個小時,一個人在家也沒事,我索性就留在醫院等他。”

“以後別這樣了。”葉湄望一眼房門,輕聲說,“你天天圍著他一個人轉,生活內容都是他,相當於無形中施壓,不利於恢覆。”

“我也明白。”文霏低低地說,“可是我現在真的也找不到事情做。”

上次真人秀的事故一出,日程就一直空白,即使有工作機會,她也沒那個心情與時間。

葉湄摸著下巴替她想,忽然挑眉說:“要不你在家弄弄設計吧?模特不是很多都轉行當設計師嗎?鞋子,包,時裝,有的還開創品牌當老板了。”

文霏一怔,不一會兒就笑了笑:

“你還真是外行人說得輕巧,你知道那有多難嗎?”

“我當然知道了,好多設計師為了靈感變成煙鬼酒鬼。”葉湄白她一眼,道,“可你不同啊,高端時尚圈摸爬滾打那麽多年的人。”

“而且又不是非得讓你做出成績來,主要是讓你別在家跟個家庭主婦一樣,讓他看了心裏對你有愧。”

文霏忽然沈聲:

“你知道我大學是什麽專業嗎?就是服裝設計。雲舸說我實在是沒天賦,所以才會那麽希望我去當模特。”

雖這樣說,但眼裏明明有不甘。

“你那條件不去當模特絕對是時尚圈的損失。”葉湄調侃,忽然話鋒急轉:“對了,你模特當得好好的,去年為什麽要突然放棄?”

文霏沒料到她這麽問,訝異的看她一眼,抱了胳膊說: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做模特,都是雲舸鼓勵我去的。後來再回去,也是因為那是他的遺願。”

坐在化妝間裏,遵循著別人的意願,在造型師的擺弄下,最終變成自己認不出的模樣——表達設計師的理念與想法。

行走的衣架子,是百變的,但同時也不需要模特有自己的靈魂。文霏承認,她在模特生涯中得到了樂趣,但終歸不是她最渴盼的。

“至於為什麽要回來,”文霏皺了皺眉,道,“你也知道模特行業換血很快,我已經不可能再有突破的空間了,所以見好就收。”

“我還以為你喜歡演電影。”

“那都是經紀人的主意。”文霏呆呆的說,“其實我當時也很意氣用事,一直迷茫,不知道回來能幹什麽。”

“看來你如果不和他談了戀愛,恐怕——”

葉湄的打趣還沒說完,臥室裏一聲炸響,接著就是金屬相互敲擊的清脆聲。文霏趕忙過去,門一開,康南銘摔在地上,翻掉的輪椅,車輪轉得像風車,不銹鋼拐杖歪歪斜斜,橫在一旁。

葉湄沒有絲毫心理準備,下意識想撇過頭,但突然這種舉措驚覺會傷到康南銘,於是逼著自己正視。

文霏先是把他扶起來,將拐杖服帖的擱穩在他腋下,兩人相視一笑——他依舊還是原來的高個子。

葉湄立在門框裏,沒有上前幫忙,等她擺正輪椅,若無其事的笑說:

“聽說你們已經登記了,我來道喜。”

雖然有空調,但剛才費力的動作還是讓文霏的額上起了薄汗,她立在原地,擡手抹抹,康南銘笨拙的拄拐,走向房門,搖晃著,也搖晃了葉湄視野中的陽光。

她瞥見臥室墻上也有乳白色塑膠欄桿,一陣心酸,從包裏掏出一個紅包,才發現康南銘拄著拐,伸不出接,紅色信封在半空中抖索。

“怎麽,舍不得啊。”康南銘笑了笑,說:“放我手裏吧。”

“吶,等你們下次辦婚禮的時候,可不準再向我要了啊。”

葉湄知道一切因果後,一直都以為康南銘會變得敏感憂郁,見到他這樣,明明心裏慶幸,卻不知怎的突然哽咽:

“我先回去了,晚上還有通告。”門框中的她退了一步,擡臂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別送了。”

葉湄凝視著逆光中的兩張臉,不知道,他們經歷了多少煎熬才會有現在的平和目光。

*****

梅鳳亭臨走前聯系好了高檔醫院,覆健室也是單人的,不用擔心媒體會挖到消息——雖然康南銘不久前已經退出了娛樂圈。

他在覆健的時候,文霏就站在外頭的走廊踱步,偶爾悄悄瞥幾眼裏頭的狀況,有時也會去找醫生咨詢性質的聊幾句。

炎炎夏日的下午,困倦疲乏,整個人都提不起勁,時間很快就過去。

每天都是同樣的項目,醫生那些讓人充滿希望的話,重覆多了,不免讓人覺得那是謊言。

康南銘沒有露出洩氣的樣子,但文霏知道他心裏肯定失落,晚上替他按摩的時候,總是安慰——堅持並不是沒有意義的,至少不會惡化下去,總有一天會站起來。

酷暑無阻,一個三伏天。

大氣層像是一個玻璃罩子,陽光在裏頭反射不停,空氣中像是有一層滾燙的淡金色的霧,文霏推著輪椅,到了車邊,他突然按住車輪,昂昂下巴,說:

“等會兒再上車,我們去那裏。”

文霏攏著雙手,搭在額頭前,這才看清他話中所指,是路邊一排年久洋樓中的一座。

“去那裏幹什麽?”

“我買的房子。”他答。

“你不會走火入魔了吧,為了覆健還要住到醫院邊上?”

康南銘笑了笑,說:

“聽我的,去看看。”

文霏推他過去,康南銘掏出鑰匙,鎖孔和他一般高。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文霏揚了揚手,發覺沒有想象當中的那股子陳年黴味。

從曝曬的陽光中陡然換到黯森森的舊屋,等她的眼睛適應過來之後,驚訝得雙唇微張,不由自主的走進去,原地轉圈,仰脖子看。

一張很大的白色工作臺,伸開雙臂都夠不著兩端,上面擺著軟皮尺,白紙,鉛筆,水性筆,針線,熨鬥等等物品。人體模特立在一旁,後頭泡沫板墻,斜斜的陽光打在上面,刺眼的光芒是因為上面按著幾顆鋁材圖釘。

“這是,”文霏回頭,有些激動,“工作室?你找人布置的?”

“我在醫院覆健,”康南銘緩緩點頭,說,“要整整一個下午,你就到這裏來做事,累了也可以休息一下。”

“樓上還是臥室,等你有設計成品了,再用來陳列服裝。”

“那天我和葉湄說的話,原來你在房裏都聽到了。”文霏有些憂愁的瞧他,道,“因為我提到雲舸了?”

“不是。”康南銘一驚,她居然以為自己還在介懷,說,“我聽到你和葉湄聊起不做模特的原因才好奇。”

“這房子你還是退了吧。”

“為什麽?”

文霏的目光還黏在泡沫板墻上,嘆息道:

“我當不了設計師。”

“因為我哥哥說你不行?”他說的輕松又生硬,但心裏早已坦然接受顧雲舸的所有身份。

“也不全是,我只是覺得。”文霏頓了頓,說,“雲舸當年是系裏公認最具天賦的學生,然而他的作品連翁姨都看不上,更何況我這種天資平平的。”

“你有什麽素材照片,面料,就釘在泡沫板墻上,喝喝咖啡發發呆,靈感總會有的。”

“南銘,”她無奈笑說,“真沒你想得那麽簡單,不行就是不行。”

“看來你也沒你口中說的那麽喜歡設計這行。”

“你不懂。”

“我是這麽理解你的想法的,”康南銘斂眉,語氣重了,“不能成為頂尖的名設計師,不能把設計作品賣個好價錢,所以就幹脆放棄,一輩子都別碰,省得浪費時間在終究徒勞的事情上。”

“我,”她被這話噎住了,半晌才道,“成功不了的事情,為什麽還要堅持。”

“能有出色的作品是很好,但是沒有的話,在堅持的過程中,看到自己在一點點進步,難道不會感到快樂嗎?”康南銘溫柔的望著她,“即使到了最後還是失敗,但一直都在追尋理想,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充實又幸福的。”

滔滔不絕的一段話落下,文霏站在白色工作臺前,撫摩冰涼的工作臺,發怔著,遲遲沒有離開。

輪椅上的康南銘陪她一起靜默,不知過了多久,響起的聲音中有一絲興奮。

“我已經很久沒有畫草圖和打版了。”文霏不覺俏生生的揚起嘴角,“大學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康南銘見她拿起軟皮尺掛在脖間,臉上是沈浸其中的神情,欣慰的粲然一笑,似乎比站起來還要開心。

“走臺步、拍硬照的能力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你不喜歡做模特,都能通過努力有今天的成績。”

他目光柔柔的望著她,磁性聲音在空曠的洋樓裏回蕩:

“那麽你喜歡的事情,一定只會更成功。”

作者有話要說: 很抱歉,我最近很不勤奮(三鞠躬,我會努力變勤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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