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Ad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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抻直手臂,握上兩邊的欄桿,緊咬的牙齒在發顫,擡起右腳,雙手松開的那一瞬間,康南銘轟然跌了下去。

右腿能感受到墊子的柔軟,然而看上去並無差異的左腿,卻羽毛似的虛弱無力。

是不是千篇一律的日子都過得特別快——當康南銘摁亮手機屏幕,才發覺覆健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五十天。

通話記錄中只有文霏的名字頻繁出現,康南銘坐在墊子上,點開手機相冊——照片背景是紐約的一家療養院,朱秀芳坐在輪椅上,他和文霏立在兩邊。

康南銘默默凝視好久,脖子上的汗水終於淌幹了,擡頭望著前方的輪椅——不可挽回的後半生無處遁形。

每天堅持來這裏覆健,然而沒有絲毫起色,倒是他一天天習慣了輪椅和拐杖。雖然抗拒著但也無法控制——逐漸適應現在的狀態,原本對文霏的罪惡感與愧疚感在一點點消失。

康南銘也開始厭倦每天趕到醫院——並不是那麽方便,最重要的是,他不想一次次承受希望的落空。

他也知道急不得,而且比起很多人,他的付出太微不足道了。但為什麽要等待一個沒有曙光的清晨——神經損傷這種情況,如果可逆那也是因為奇跡。

雖然最初的期待已經殆盡,但是康南銘仍舊會堅持每天來覆健——這樣文霏去那間工作室才不會自疚。

那天起,文霏開始改變。她說話的音調變高了,端菜上桌時偶爾還會哼著小曲,起床洗漱時,擺動牙刷的頻率也歡快了。

甚至深夜的床上,她坐在康南銘身上前後扭動腰部時候的表情,開始出現以前在他身下沈醉享受的緋色。

康南銘察覺到這些,才驚駭的後知後覺——這場變故帶給她多大的傷害。

他萬分慶幸當時決意布置工作室,因為文霏的身上重新有了朝氣。

她會皺眉咬著鉛筆構思草圖,會為了尋找合適的面料主動出門,不再顧忌留康南銘一人在家,會在工作室忘我投入的設計裁剪,時常天色暗了才去醫院接他。

文霏每次發現自己忽視了康南銘,總會雙手合十,撒嬌似的道歉。她不明白康南銘不怪她的真正理由——他終於沒有徹底剝奪她的生活。

有一天,康南銘再次回到那幢樓房。

白色工作臺上的鉛筆短了,泡沫板墻上釘滿了照片,空隙中也都是圖釘留下的孔,棄用的幾捆布料堆在角落。

康南銘搖著手輪,忽然間不能前進,探著身子向下看,輪椅車輪的金屬輻條上纏繞著一團彩色絲線。

不遠處的文霏正雀躍的把人體模特上的白布掀開,興奮的喚了他一聲,滿臉期待望著他。

然而康南銘眼中的焦點,全落在她身上。

用鉛筆盤發,頭箍將碎發推後,露出光潔的的額頭,薄荷綠的短袖長褲和臉上的笑一樣清新幹凈,屋內有些陰涼,身上披著一件薄針織衫,兩只袖子打了個結,垂在胸前。

康南銘覺得,這一刻的她有著前所未有的生機——就像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天空中自由的風。

“很好看。”他稍許停頓,又補充道,“我早就說過,你一定可以。”

她得到誇讚,舒了一口氣,驕傲的笑著,沒有註意到他不經間垂首,盯著懶洋洋的腿。其實康南銘已經可以依靠拐杖站立行走,但寧可坐在輪椅上。

他不想以那種方式站在她身邊——沒有改變的身高,還是能以相同的角度看到她低垂的長睫毛,然而一擁抱她,康南銘就會跌落在原地,像是金箍棒打得白骨精變回原形癱在地上。

他望著文霏的笑容浸染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裏,第一次覺得,她的笑容那樣遙遠。

*****

繡著仙鶴的白色絲綢禮服,是單肩帶設計,鎖骨處的肩帶用珍珠紐扣銜接。文霏親自設計打版以及剪裁制作,只有刺繡是由葉湄找來的專業繡工完成。

“大學生電影節我就穿這個去了。”葉湄小心翼翼的摸著仙鶴刺繡圖案,對她說,“要是上了娛樂新聞反響不錯,我還能給你宣傳宣傳,你以後的品牌代言人也得定我。”

“少給我戴高帽子。”文霏解下手腕上的針紮,道,“Fiona品牌沒有借你禮服嗎?我這種自娛自樂的作品上不了臺面的。”

“過分的謙虛就是驕傲,你難道不相信我的眼光?”葉湄低頭瞧一眼鎖骨,道,“而且大學生電影節也沒那麽隆重。”

“你千萬別為了我得罪品牌方,以後借禮服都不方便了。”

“真是自作多情,實話跟你說了吧,電影節我要帶這條鉑金項鏈去。”葉湄拎起仙鶴禮服,在身上比了比,莞爾一笑,“你不覺得特別搭嗎?這條項鏈找不到可以用來配的高定禮服。”

“周豫,”文霏意識到失言,急忙捂嘴,一會兒才小心地問,“新男友送的?”

“我現在處於難得的空窗期,要不你給我介紹個?”葉湄像是沒聽見那個名字,若無其事的說,“小雅寄來的,她用畢業後的第一份薪水給我買的。”

“誰?”文霏叉腰,皺眉想了想,“你當年資助的那個學生?她都大學畢業了?”

“她應該是那些孩子裏面最年長的。”葉湄笑了笑,有些驕傲的說,“也是最有出息的,現在是英語老師。”

“又比我們小不了多少,孩子孩子的,別把自己叫老了。”文霏笑道。

“哎,我跟你說,她還真越長越年輕了,我看她發給我的照片,臉圓圓的,像個初中生。”葉湄摸著項鏈,噗嗤一笑道,“真不知道站在講臺上鎮不鎮得住學生。”

文霏默默看著她,不知怎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哀傷,低聲道:

“如果你走紅毯時戴著這條項鏈,她在電視上看到一定很高興。”

*****

從葉湄那裏得知康南銘如今的消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然而陳仰文還是時常睡不安穩,早上打太極的時候,偶爾也會出神,熟悉的招式剎那間全給忘了。

周末下午,他在河邊釣魚,目光黏上對岸的幾個青年——不知什麽時候,他不由自主的關註這些高個子,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魚竿晃動好幾次,陳仰文都因為楞神錯過了時機。

夕陽西照的時候,仍舊沒有收獲,他蓋上車子的後備箱,正準備回家,馬路上響起一陣囂張的雜音,那輛紅色敞篷跑車再次出現。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翁子臨下車過來,笑容陰惻惻。

“別白費力氣了,我不可能接的。”

“為什麽?”他微微俯身,問。

“以白人模特的人生經歷為主線的電影,你非得找一個中國人來演,簡直是在兒戲。”陳仰文擡眼看他,責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都是為了洗錢。”

“你是我什麽人,憑什麽管我。”翁子臨斂眉,說,“別把我想的那麽不堪。”

“那你到底是為了什麽?”陳仰文忽然軟了聲音道,“我都退一步了,和你說的很明白,只要你換個劇本我就接。”

“劇本沒有商量的餘地。”翁子臨暗思——只有adeline的傳記電影才有希望。

“實在不行,你請個外國人來演。”

“主演也不能換。”

“你這是胡鬧,把拍電影當成過家家!”陳仰文憤然道,“簡直是在侮辱我們這個行業。”

“就這個劇本,這個主演,不能變。”他語氣飄然,眼神卻是要挾。

“我就弄不明白了,文霏根本毫無演技,而且形象也很負面,”陳仰文抹抹額頭,道,“你要是為了契合角色非得找超模來演,也可以考慮別的人選,有些轉型成功的超模演戲還是能看的。”

說話間,他忽然怔住了,驚詫又恐懼。

“千萬別告訴我,你弄這個片子是為了她?”

知子莫若父。翁子臨不當一回事兒的聳聳肩,點頭。

“人家都結婚了。”陳仰文喝道。

“這方面誰都有資格教訓我,除了你。”

“我不想和你耍嘴皮子。”陳仰文清了清嗓子,說,“南銘和她好不容易在一起,你別去瞎折騰。”

“叫得真親,哦,我忘了,陳導很欣賞他,和他關系一直不錯。”翁子臨拍拍手,眼眸冷冷,“浪子回頭金不換,是不容易啊,緋聞可以出書的人終於成家了。”

陳仰文深深看了他一眼,嘆息道:

“南銘出車禍了,廢了一條腿。人家姑娘不離不棄的,插足別人婚姻這種缺德事我是絕對不允許你去做!”

見到翁子臨驚詫,覆又竊喜一笑,陳仰文忙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懊悔一時疏忽說錯話了。

“我好感動,陳導這樣掏心掏肺的管教我。”翁子臨丹鳳眼一沈,聲音也沈下去,“我最後問你一次,電影你接不接?”

陳仰文不答,閉著眼睛,搖頭擺手。

“是嗎?那我只好登門拜訪和陳太太敘敘舊,讓她來勸你了。”翁子臨頓了頓,又道,“我聽說你之所以退圈,就是因為太太擔心你的身體,你們感情這麽好,她說的話你一定聽。”

“你!”陳仰文氣得睜圓了一雙丹鳳眼,顫巍巍指著他,隔了半晌,頹然垂下手,道,“我接!你別去找程靜。”

一張王牌扳回殘局,然而翁子臨目的達成的笑容卻有些落寞——幾十年過去了,他的父親還是那麽害怕承認他的存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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