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翁子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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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小文霏到外婆家過年。正月初六,公園裏的秋千旁,她在玩雪。

終於堆好雪人,伸開兩臂,將雪拍打得更堅實一些。突然,秋千蕩過來,砰的一聲,砍掉雪人的半個身子。碎裂的雪人頭顱沖過來,砸得她跌坐在地上。

冒出兩個戴著牙套的男孩,做個鬼臉,扭身跑了。她站起來,望著雪人半截殘骸,哇哇大哭。淚痕被凍住,皮膚繃緊了,風吹上去,刺拉拉的疼。

“看你長得那麽高,怎麽動不動就哭鼻子?”

“我沒有!”小文霏委屈,哭著吼,孩子都倔強。

一擡頭,卻被一幅素描橫滿視野。紙上的世界,秋千,雪人,還有一個女孩的背影,脖子後頭繞著手套掛繩。

“剛才你堆的雪人,我畫下來了,”少年把畫板往身後一藏,彎腰抹抹她的眼角,偏頭笑說,“你不哭,我就把它送給你。”

少年比她高很多,那一年,顧雲舸十五歲了。

他和她,一年裏,有三段時間可以在一起玩——暑假,寒假,春節。每個夏天,許教授都會把文霏關在屋子裏練書法。一聽到壁掛鐘敲了三下,她就偷偷的去把房門開個縫,等著客廳裏響起顧雲舸的聲音:我外婆叫小霏去家裏喝綠豆湯。

沈金河邊,北岸蘆葦才會有螢火蟲;雷陣雨前,低飛的蜻蜓裏會有七只紅蜻蜓和三只藍蜻蜓;溫度降到零下三度,河面準會結冰;南區西面路邊的長椅不要坐,小區裏的孩子玩牌甩卡片的時候,總愛拿腳踩在上面……

萬璽山莊的這些小秘密,只有顧雲舸和文霏才知道。差了五歲,雖然身高相差不大,但他也只拿她當小妹妹看而已。

直到許教授去世,房子出售,文霏不會再來了。

那天她站在草坪上,正楞楞看著工人們把外婆家的家具搬空,顧雲舸過來了,什麽都沒說,塞了個黃色屏幕Anycall手機給她。

剛步入新世紀,手機還是稀罕物,他湊出這筆錢,不願和她少了聯系。十六歲的文霏,心裏有了願望,後來,終於考入顧雲舸的大學。

一起上自習,去食堂,躺在草坪上曬太陽……為了這些憧憬,她努力了那麽久,他等了那麽久,總不能因岔開的年齡錯過。

顧雲舸找理由留了一級。

文霏在上海的第一個陰歷生日,剛好和元旦撞車,外灘倒計時之際,他悄悄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溫暖的掌縫中,一對銀戒夾在那裏。

越樸素的戒指,越赤誠的承諾。

顧雲舸的專業是服裝設計,她是他的繆斯。工作室裏,都是他的作品。她送他靈感,他送她衣裙。

大五了,畢業作品展示秀上,學校邀請到了回國訪問的翁盈盈做嘉賓蒞臨指導。Scarlet Weng看中的,並不是顧雲舸的作品,而是他的模特。

當年Fiona品牌準備開拓亞洲市場,多少亞裔模特爭搶這個機會,渴望一舉成名。而首席設計師Amiee一看到翁盈盈送來的走秀錄像帶,二話不說就定下了文霏。

天賜良機,可她不願出國。那時的文霏很單純,一心想過相夫教子的平凡生活。

顧雲舸不願明珠蒙塵,苦苦勸解,她只能不拂他的意,硬著頭皮跟Amiee去了米蘭的時裝周,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白天在後臺被人惡語中傷,說她不過是有Amiee做靠山的lucky girl。Fiona品牌高層一旦不重視亞洲市場,文霏就會淪為棄子,立刻過氣。

人前咬緊牙關,晚上就繃不住了,和顧雲舸視頻的時候,難以自控,哭哭啼啼。他總是說:做不下去就回來,你還有我。

顧雲舸越是這樣說,文霏越是知道他的期待,便卯足了勁,不想讓他失望。

練習,很忙。練習之後,專業素質硬了,工作接到手軟,更是忙。他很少來電話了,她以為,這是他的理解和支持。

直到梅瑾之實在是看不下去,打了那通電話,文霏才知道,顧雲舸一直在瞞天過海。

和他英年早逝的父親一樣,是白血病。醫生說,沒幾年光景。她解除一切合約,收入付了違約金,回來了。

他先瞞她,她也瞞回去,說自己壓力太大,不退出模特圈也要得病。

某天夜裏,文霏在躺椅上休息,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吵醒了。是顧雲舸,手裏拿著她的手機。他說睡不著,自己手機沒電,想玩俄羅斯方塊的游戲。文霏知道,他是因為疼的睡不著。也不休息了,坐在床畔,陪他。

忽的,顧雲舸拉過她的手,目光不移,如星辰溫柔,稀拉拉的長睫毛,疲倦得眨著,一下一下,沈沈的,像是黑蝴蝶被戳破了翅膀,飛不動了。

“你很難受嗎?我去叫護士。”文霏就要起身,卻被他拉住。虛弱的他,好久沒有這樣大的力氣。

“不是,”顧雲舸緩緩搖頭,說,“我只是想看看你。”

後來才明白,這是此生,他看她最後一眼,她聽他說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被子裏的身體,僵冷僵冷。青白的臉,再也睜不開的眼,水果刀,刀刃上的血,結成硬塊,暗紫色的。

顧雲舸,自己選擇了歸西的時間。梅瑾之替外孫換的新衣,文霏倚著窗,呆滯的看著殯儀館工作人員擡著屍體出去,死沈死沈。

其實人死了並不會變沈,只是因為僵硬不好搬動,才產生了錯覺。兩個大漢,一人擡著腳,一人擡著頭,顧雲舸軀幹直往下墜,墜出一截白肚皮,衣服蓋不住。

文霏一個激靈,叫住他們,走上去,緩慢又認真的把羊絨衫紮進褲腰。

“你別嫌這樣難看。下面冷,別給凍著了。”

當天下午到的殯儀館,文霏站在冷凍棺材旁,看著透明玻璃下,熟悉的臉。

身體在此,人已從世上消失。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鬧鈴。文霏掏出來看,備註寫著:我已離開,馬上就到時裝周,你該回歐洲去了。

這是棺材裏的顧雲舸,最後的囑咐。

他落葬後,文霏去了工作室,那裏空無一物。他一得知自己無法痊愈,所有的衣裙,設計手稿,電影票,景點門票,照片,就全被燒成灰了。

顧雲舸走了,也要帶走他們的過去,想給文霏留下一個沒有自己痕跡的未來。

十歲的那年,是正月初六遇見。好巧,十六年後的今天,也是正月初六作別。

文霏整夜未合眼,將銀戒放在五鬥櫥,戒指上,沒有金線的光澤。顧雲舸在遺像裏笑著,祝她這次離開以後,就再也不要踏進這個房間。

穿戴好出門了,文霏下半生的第一個清晨,也許是有康南銘的最後一個清晨。

樹蔭下。

“你明天就要回家了吧?”康南銘問,“要不你把壽司留在我這,我怕芥末離開它,會傷心。”

“本來是要回家的,”文霏低頭,看著鞋尖,道,“不過要先去一趟紐約,參加翁姨的生日party。”

語畢,默默將一團金線放在他手裏,那是她昨天從銀戒上拆下來的。

“戒指,我已經還給他了,這些也還給你。”

金線閃耀,康南銘像是托著一團陽光,見她神色恍惚,嘆聲道:

“你不要太勉強。”

文霏咬唇,狠下心,閉眼才敢說出口:

“顧雲舸是你的親哥哥,胡奶奶,也是他的外婆。”

實在不敢看他,她扭身背著他,顫聲道: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胡奶奶家門口等你,等到你,我再走。”

急急說完,也沒有確定他是不是聽進去了,文霏急急往木橋上奔,步伐慌亂,淩亂的發,也將照在身上的陽光,弄得慌神了。

這個時間,紐約是夜。

寫字樓裏的一間房,翁子臨戴著眼鏡,手指快速敲打鍵盤。那速度,叫人看得眼花繚亂,他卻有條不紊,專註的看著電腦屏幕上,一串串代碼出現,整整齊齊,飛速跳躍。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高挑的金發女子,臉上長滿了雀斑。

“今年你姑媽的生日派對,你還是不去,對吧?”

Cathy坐在寫字臺前的皮椅上,漫不經心的問他。

“恩。”因為被打攪,聲音有些不悅。

“我就知道。”Cathy已經起身,早料到如此,道,“按標準,你這個男朋友當得真不稱職。不管你去不去,反正我是要去的。”

Amiee年年都去好友翁盈盈的生日派對,Cathy怎會不到場?翁子臨和姑媽關系很差,從來不會去,正中她的下懷。

Cahty才不希望翁子臨礙事呢。拿了手包就要走出辦公室,寫字桌上一堆白紙被她掃到地上。那不是白紙,是個女人的簡筆素描,雖然好久不見了,但這張臉,Cathy永遠不會忘。

是她?又是她!

“這是誰?”其實也不算明知故問,Cathy實在想不通翁子臨和文霏會有什麽交集。他基本都窩在公司裏,窩在這家由Cathy全額投資的公司。

無框眼鏡下的那雙丹鳳眼,只看得見代碼,翁子臨聽不見一絲聲音。Cathy見狀,左右環顧,蹲下去拔了電源。

“你發什麽神經!”伴著一聲怒吼,翁子臨站了起來,脫下眼鏡,往地上一砸,“都說了,我不去!”

“我又沒非要你去。”Cathy舉著那張素描,挑釁般搖了搖,“你沒聽見我剛才說的話,我是在問你,她是誰。”

翁子臨一凜,立即伸手奪回那張白紙,冷冰冰地說:

“我也不知道她是誰。我沒有違反我們的契約。”

Cathy探身,又搶回紙,就要將畫像撕碎,翁子臨見狀,伸腿一踢,踹翻了寫字臺,主機,顯示器,煙灰缸…….桌上的一切,全部摔在地上,劈裏啪啦,各種物體敲擊地磚的聲音,高高低低,尖細不一。

“還你。”Cathy偏頭一笑,遞過來,“沒想到你這種怪人,也會有喜歡的人。”

翁子臨瞪她一眼,搶過來畫像,疊成小方塊,放進黑襯衫的口袋裏,離胸口最近的位置。

“我提醒你,還有八個月。”

“你大可放心,我不會食言。”翁子臨開始冷靜的檢查地上的電腦,頭也不擡,“我本來就打算結束後,再去找她。”

原來他還不知道這是文霏。

“真的不去明天的生日派對嗎?”Cathy想起文霏會來,笑道,“你以後可別後悔哦。”

“你今天很煩。”

“那我先走了,你慢慢收拾。”她轉身行了幾步,又回來,拍拍他的肩,“聽我一句勸,平時別老是對著電腦,去逛逛百貨大樓,去買買時裝雜志。”

“你怎麽還不走?”翁子臨斂起長眉,撣了撣剛才她碰過的襯衫肩部。

“我是為你好,你會有意想不到的發現的。”Cathy也不多費口舌,轉身出去了,她知道,翁子臨根本聽不進自己的話。

他和她年齡差了十歲,因此,只有圈子裏的長輩才知道他們的關系。Amiee是翁盈盈的好友,自然也知道,但她也許,永遠也沒有機會知道Cathy心底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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