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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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睡醒了,雲縫中漏出的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白沈沈的地磚,是一種荒涼的燦爛。

黑蛋殼椅中的康南銘,像是古老的供人觀瞻的雕像。厚呢窗簾低垂著,風吹不動,只能微微旋舞,擾得地上的一小片灰塵,沒了清夢。

電腦屏幕還亮著,是母親梅鳳亭回覆的郵件:

念完高中,我被梅瑾之逼著嫁給顧文軍,顧雲舸便是他的孩子。婚後我到音樂學院求學,認識康震,為了嫁給他,我鬧離婚,還偷了顧家祖傳的玻璃匣子。沒幾年顧文軍就病故了。梅瑾之因此恨透我,也恨透康震。

康南銘,我本來是不會對你說這些的,現在你總知道了吧?去討好那兩位老人家都是白費功夫。

郵件裏出現的人物,全是梅鳳亭的血緣至親,卻是連名帶姓的稱呼。

芥末從康南銘懷裏離開,柔順的白皮毛從手裏滑了出去,猶如流走了一汪水。這下,他的眼裏才有了神韻。

總不能餓著了兩只狗狗,康南銘撐著膝蓋起身,走到從餐廳的冰箱旁邊,拿出玻璃碗。

白土狗的粉舌頭,歡騰舔著,碗裏一半的肉末都被掃進嘴裏,接著不吃了,黑鼻子將碗向白貴賓拱了拱。

芥末正要湊近去吃,卻被康南銘抱了起來。

“乖,和壽司說再見。”

芥末聽得懂,拼命掙脫,線衫被爪子勾出了線。在壽司面前趴著,巴巴望著它。壽司見芥末不吃,很歡喜,又將頭埋進碗裏,呼哧哈拉的。

白貴賓眼圈都紅了,白土狗吧唧著嘴,綠豆眼茫然。

見它這般沒心沒肺,芥末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蹭來蹭去,充血的眼睛望著康南銘,那是央求的眼神。他替芥末脫下身上的紅毛衣,那件和壽司一模一樣的紅毛衣。

白貴賓翻了身子,站起來,抓著紅毛衣,又是咬,又是撓,然後一溜煙跑出去了。

祝你離開我以後馬上變胖,笨蛋!

正月初七,冷風淒淒,蘆葦都要被風拽斷了。

康南銘抱著壽司過來,望見不遠處的文霏已整裝待發,穿著紅色鬥篷大衣,帶著黑色貝雷帽,抱臂靠在車上。摩登又溫婉。

她發現他,無端垂下雙手,面朝他立著。遙遙相望,康南銘邁出了第一步。

“你來了。”她也不清楚,究竟期待那雙薄唇說出什麽,只道,“壽司該怎麽辦?”

“它已經瘦下來了。”康南銘把白土狗往她懷裏塞,“是你撿到的,我應該還給你。”

“對了,名字也是我取的,你嫌晦氣就改了吧。”他抿了抿唇,“文霏,有些話,你就當我沒說過。”

雙手緊緊握拳,她輕輕垂首,卻被他接下來的一句話擊潰。

“如果他還活著,那麽今天,我應該還要叫你一聲嫂子。”

文霏想過他會退縮,但沒想過他會如此絕望,冷風也變得悲戚戚。但那畢竟是他的選擇,她只能應允。

“那好。”文霏低頭看著壽司,悄悄落下一滴淚,“快,和哥哥說再見。”

康南銘匆匆轉了身,逃之夭夭。

那寂寥背影就要消失了,文霏抱著壽司,扶著車門,最後還是啪得一聲摔上了。

“我們送送哥哥好不好?”

敞開的大衣朝身後兩側鼓蕩飛,像是紅色的羽翼。視線始終追隨這他,腳步卻在木橋下停了。

正月的天氣,冷得啃人骨頭,文霏感到鞋底粘粘的,冰是幾秒就可以結成。壽司望著瞧上的人,綠豆眼不明所以的眨巴著,突然從懷裏跳下來,前爪追後爪,直往橋上奔。

感到懷裏一空,文霏慌忙去攔,扼住壽司的脖子,把它抱起來。壽司嗚嗚悶哼著,眼如綠豆,卻看得清瑩瑩淚光。

“乖,別去追哥哥,剛剛不是說過再見了嗎?”

文霏立在風中,手下的皮毛,是唯一的溫度。突然,臂彎一涼,臉頰被狗尾巴一掃,壽司已靈巧跳到河裏,往對岸游去。

河面起了波瀾,康南銘已經踏上對岸。文霏急急沖上橋,沿著欄桿走,波紋游得太快。忽的,壽司在河中央停了下來,水花飛濺。

“康南銘!”她下意識呼喊,“你快過來,壽司要淹死了!”

他聞聲,片刻之間已趕到她身畔,雙手撐著欄桿,註視著那個水渦,立刻脫下絨線背心,解著襯衫扣子。

“狗狗不是水性很好嗎?”

“要麽抽筋,要麽就是被水草纏住了。”

文霏記得父親說過,不知道河底地勢如何,是不能下水的。

“你這樣下去沒關——”

她還沒說完,康南銘已縱身一躍,撲通一聲,炸出一朵大水花,接著便沒了他的蹤影。

文霏的眼裏,只剩蘆葦夾著的河面,腦海裏只有這兩個字:水草,水草,水草……雙腿開始虛軟,天旋地轉。

冰冷的河水,像是勒住脖子的草繩,不讓人呼吸。過了一會兒,康南銘從水中霍地躍出,抹了一把臉,往南岸游。文霏破涕為笑,世界安然了。

他撥開蘆葦,抱著壽司,爪子上纏著的水草,墜在空中。她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讓他把濕衣服脫了,還是把幹燥的線衫背心給他披上。

“它已經死了。”聲音裏的情緒,一如著冰天雪地,“你說的是對的,這個名字不好。”

她心裏一慟,白土狗被他放在草地上,僵冷僵冷。

靜默中,突然響起急促的聲音,一只驕矜的白貴賓飛奔過來。

芥末拿爪子推推,好硬。伸出舌頭,開始舔,從眼睛到爪子,想把它舔軟。壽司始終邦邦硬,芥末明白了,對著康南銘和文霏,發狂般地嘶吼。

她蹲下去,想去安慰它,白貴賓卻更怒。吼一聲,它便因為反作用力後退一步,草地上,爪子下,四條禿掉的痕跡,越拉越長。

醫生告訴她,如果繼續胖下去,也許活不過半年。可沒有告訴她,如果瘦了,三個月都活不了。

“都怪我,我要是不撿它就好了。”文霏捂著臉,嗓子發硬,“我剛才應該讓它跑上橋。”

康南銘不忍看,側過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融入衣衫的河水,漸漸凝凍,文霏覺得他猶如一尊冰涼的銅像。

“要怪也是怪我,非要把它還給你。”康南銘對地上的白貴賓搖搖頭,“別怪姐姐,不是她的錯。”

芥末扭頭,一溜煙跑了。有些時候,還是不要相遇比較好。

沒過多久,芥末又回來了,嘴裏銜著那件成了破爛的紅線衣。這次,它乖乖站在康南銘腳邊,咬咬他的褲腳。

康南銘蹲下去,替她穿上,細密陣腳的紅線衣,滿是大大小小的洞,長長的白絨毛凸出來。

穿好了,芥末挨著壽司躺著。小小的白貴賓,依偎在白土狗懷裏,它的懷抱冷得像是個冰窟窿。

嗷嗚嗷嗚,芥末在學初見時,壽司的叫聲。它沒醒,尖細牙齒又往那耳朵上咬。接著,白貴賓扯著嗓子,仰天悲鳴。

“你知道大年初一,我在廟裏許了什麽願嗎?”康南銘愴然一笑。

她啜泣著,說不出話。

他不語,將歪斜的貝雷帽戴好,又認真的替她理鬢角。一夕之間,他們生離,它們死別。

*****

這種場所,葉湄是第一次來,為了周豫。

閱覽室的大方桌前,他端坐著,背挺得筆直,淺琥珀色眼珠隨著書頁上的字母,從左滑到右,循環往覆。

咯咯咯的聲音,高跟鞋敲著地板,周遭的白人受到打擾,陸續投來異樣的眼光。

葉湄旁若無人般,拉開他對面的木椅子,將皮包往桌上一甩,一坐。兩人來這裏度假,春節假期的最後,周豫說什麽都要來圖書館一趟。

他看書,她看他,葉湄更專心一點,因為直到他站到自己身畔,重覆了一遍,才聽清楚他在說:

“你跟我過來。“

倉促的腳步聲,從第一排書架,吵嚷到了最後一排。前頭的周豫,一下子左轉,拉著葉湄走到兩排書架間的走道盡頭。

身側是白墻,周豫的右手,撐在她耳畔,掌心被一排書脊硌著。

“這裏可是圖書館!”她慌亂,將頭發別在耳後,漏出了羞紅的耳根。

周豫先是一怔,反應過來便笑了,右手的拇指食指,隨便捏了一本書出來,朝她懷裏一扔: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麽,我看你幹坐著,就想讓你找本書看看。”

葉湄白他一眼,低首一看,那是精裝本法文版的《羊脂球》。她可是連日常的英語都說不利索。

“好啊,你敢笑話我!”

粉拳剛落在周豫的肩頭,喧嘩聲響起:

“是葉湄!你們看。”

“真是她,快點撕張紙給我,我要讓女神簽名!”

“我沒帶手機,你不會也沒帶吧?”

………

幾個華人,學生模樣,聚了過來。狹窄的書架間,快被堵滿。葉湄眼前一黑,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味,原來是被他的圍巾蒙住了臉。

周豫拉著她,往外沖。她感覺到,高跟鞋下的地面,從地板換成了水泥地,身後的追逐聲也消失了,而他們還沒有停下。

周豫繞過拐角,沖進一家商店,隨便拿了一個衣架,擁著她進了試衣間。封閉的空間,兩人呼哧呼哧喘著氣,空氣一會兒就熱了,都是他們的味道。

本是相看兩不厭,可這樣像是被關在籠子裏,他將眼神撇開,葉湄則靜靜看著他身後的墻紙紋理。

“他們沒有進來吧?”掛在衣架上的東西,嚇出一聲驚呼,“這是什麽店啊!”

周豫立即捂住她的嘴。一對男女拿著內衣進了試衣間,這種聲音,會讓人浮想聯翩。

布料很少,幾根線,頭接著尾,尾連著頭,勾出一個幾何圖,穿到女人身上,卻是高級的挑逗與引誘。

“晚上你穿這個給我看吧,,”周豫第拎著衣架,舉起來,“我喜歡,你也適合。”

“你學壞了!”葉湄啐他一口,卻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老實講,剛才故意要進來的吧?”

“你很聰明,連我來圖書館的原因都猜到了。”周豫握著衣架,晃了晃,“那天我路過櫥窗的時候,一眼就相中它了。”

葉湄又羞赧又愕然,見他推門而出,聽見門外傳來的聲音:

“尺碼剛好,包起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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