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夕

關燈
汽車開進來,下來一群群著裝鮮艷的人。夫妻帶著孩子,擁著老者進屋。家家戶戶聚在一起,沈金河兩岸的蘆葦都少了些蒼茫。

青花瓷盆圍了一圈,高高低低的花草中,文霏擱穩灑水壺。

露臺面朝的那條小路,平時冷寂。離除夕越近,就越熙熙攘攘,人群都把窄路撐寬了。兒女有出息,自然要放他們飛出去。春節歸巢,一年少一次的團圓,老人在心裏,珍惜著這份團圓的歡喜。

文霏觸景生情——也不知道朱奶奶如何了。

她套上羽絨衣,揣好鑰匙出門。以前在康南銘家做飯,也算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視線不敢亂跑,今天才看清——冷色調,家具很少,沒什麽人氣,像是樣板房的裝潢。

二樓向南的房間,地上鋪著卡通拼圖爬行墊,墻角裏還有一堆洋娃娃,嬰兒房的布置,卻響起了狗吠,迷你貴賓很輕,她抱起來,第一次覺得沈甸甸。

樹蔭下,少了他,兩只狗狗照舊在繡球花叢撒歡,文霏望著,不似平時在笑,有些落寞。

牽著繩子回去,康南銘忽然出現在門廊。

“你們終於回來了。”他蹲下來,拍了拍手,“壽司,芥末,到哥哥這裏來!”

兩只狗狗噠噠噠跑過去,被餵了生排骨,嘎吱嘎吱咬得很香。

“你不是去紐約了嗎?”

“別提了,”他站起來,身上圍著黑色牛津布圍裙,“周豫今年不在家過年,要和女朋友去歐洲旅游。”

“周豫就是我那個朋友。”他又添了一句。

“所以你這是在幹嘛,”文霏徑自進屋,扶著廚房門框朝裏看,“別告訴我你是在準備年夜飯。”

“對。”

“你一個人吃,”大理石流理臺上攤著花花綠綠的塑料袋,文霏問,“買那麽多?”

“誰說我是一個人,”康南銘手裏還藏著兩塊骨頭,一扔,狗狗搶作一團,“這不還有壽司和芥末陪我嗎?”

“既然你在家,”文霏將鑰匙往桌上一擺,說,“那我先回去了。”

“行。”康南銘也不留她,手上被排骨弄得油膩,進廚房洗手去。

剛拎起沙發上的紅塑料籃子,餐桌桌腳旁的壽司見著,也不和芥末搶骨頭了,沖過來緊緊咬著她的鞋帶,往廚房拽。

“壽司乖,姐姐先回家了,你在這裏好好玩。”

文霏剛蹲下去安撫它,壽司咻的一聲,跳起,嗷嗚一口,咬著紅塑料籃。籃子一歪,裏頭的紅毛線球滾了出來,壽司叼著線頭,滿屋亂跑。

“你快給我停下來!”

狗又聽不懂人話的。紅色毛線球滴溜溜的轉,越來越小,地面上,像是灑下了紅色的漁網。

到了樓梯下,壽司才停,跑累了,舌頭伸出來,哈赤哈赤。

見姐姐氣哄哄地過來了,壽司汪汪叫,芥末會了意,跟個跳蚤一樣竄過來。白貴賓體積小,咬了線頭,在那樓梯扶手下的柱子間隙裏,竄過來,竄回去,將最後的紅線纏完了。

最後,芥末停在第五層樓梯,上頭太高,就不鬧了。

“你們兩個真是一對活寶!”文霏抱著胳膊,笑罵道。

“怎麽了,”康南銘聞聲出來,手上被海蟹鉗子抓出了血,視線環顧一圈,“這誰弄的!”

“你女兒幹的好事!”文霏朝地上的罪魁禍首努努嘴。

他用幹布擦擦手,過來抱起白貴賓,顛了顛:“看看這些紅線繞得,絕對的抽象現實主義,我們芥末真是無師自通的天才啊!”

文霏搖搖頭,無奈地去找最初的線頭。

“你在幹什麽,”康南銘見狀,跟過來問,“剪刀在電視櫃的抽屜裏。”

“我不是找剪刀。”

“你不會要把這些毛線全給解開吧?”

餐桌腳,沙發下的不銹鋼腳,還有樓梯柱子,紅線密密匝匝的纏著。

見她不支聲,康南銘又說:

“別費勁了,家裏弄點紅色還喜慶些。走路當心別被絆著,明天再弄。”

“你回廚房去,我絕對能在開飯前把這些弄幹凈,”文霏解釋說,“我給壽司和芥末織了衣服,還差最後一截。年後馬上有工作,我得趕緊織好。毛線就剩這點商店快遞都放假,要買也買不著。”

“那你弄吧,要是弄不好也別勉強。”

文霏點了點頭,突然看見芥末的白毛上沾了一團血,叫住他,“你等一下。”

原來他手指有傷口。

“你不會連菜刀都用不好吧?”

“少看不起人,這是螃蟹鉗子抓的。”

“上次給你的藥箱裏有創口貼,你沒用完吧?”

“磕破腦袋都自己好了,這點算什麽,”康南銘把手背到後頭,轉向廚房,道,“你好好管你的毛線吧,別到時候我和壽司芥末吃晚飯,還得看你在這裏可憐兮兮地拆線頭。”

文霏橫一眼,等他進去了,褲腳又被扯了扯。是芥末在咬,見姐姐看過來,撒開腿往樓梯上跑。明白它要引自己上樓,她朝廚房瞟了一眼,跟上去。

二樓,芥末用頭往北面房間的黑門上一撞,地磚上亮起半截日光,她進屋。那是康南銘的臥房,文霏慌得退了一步。芥末忽的狂吠,她只得硬著頭皮進去。

跳上床頭櫃,爪子撓撓藥箱的塑料搭扣。文霏過去打開,芥末叼著一盒創口貼,就竄了出去,到了客廳,將創可貼放在地磚上,見文霏過來,用黑鼻子把創可貼朝她拱了拱。

文霏嘆口氣,彎腰拾起來,往廚房去:“康南銘,你過來。”

他正專心洗墨魚,被她的聲音一驚,失手打翻了身側的鍋子,連帶著幾個瓷碗也碎了。

“就你這點水平,還真以為能燒一桌菜啊?”文霏拉過他的手,撇清,“不是我要進你房間拿創可貼,我只是開了藥箱,芥末這麽關心你,我是在替它幫你貼。”

“這樣啊,”康南銘對著地面說,“看來我沒白疼你。”

芥末聞言,眼睛笑成縫,歡騰地直搖尾巴。

“還是我來做飯吧,”文霏皺著臉,不忍看廚房第二眼,“你去把那些紅毛線理好。”

說罷,兩只手直接伸在康南銘腰的兩側,忽又赧然垂下來,她低聲說:

“你自己把圍裙解下來。”

她脫下外套,裏頭是黑白橫條紋線衫和牛仔褲,綁好圍裙,紮了個馬尾。又不是第一次見她下廚的裝扮,康南銘這次卻微微發怔。

“還楞著幹嘛?快去拆線啊,你可不許用剪刀,別想著偷工減料,毛線少了我可是知道的。”

*****

玻璃桌上難得這麽豐盛。松鼠鱖魚,烏骨雞湯,雪裏蕻炒魷魚,油爆大蝦和香辣蟹,還有一盤涼拌海蜇頭。

隆隆的油煙機聲停下來,文霏端出黃金糕擺在桌上,邊解圍裙邊喊:

“過來吃飯吧。”

拎著一籃子紅毛線,康南銘過來了,目光掃一眼菜色,剛要誇她,突然走過去。

“結打得太死了。”他在背後輕聲說。

“剛才系圍裙的時候,手沒輕重。”垂下來的兩只手,無措,只好去撩額前碎發。

“留下來吃晚飯吧。”

只要有心死結也可以解開。兩只狗狗汪汪叫了兩聲,替她作答。身後玻璃椅子被拉開,文霏魔怔一樣,坐下去。

“你自己燒的飯,多吃一點啊。”康南銘見她只喝雞湯,說,“今天過年,再說了這些都是高蛋白,沒什麽脂肪。”

逛超市的時候,雖然知道她不會來吃飯,但還是考慮到她,只是沒料到真有這一天。

“不是怕胖,而且我現在又不走秀了。”文霏朝地上丟了一碗剝好的蝦仁,“不是和你說過,我對海鮮過敏。”

壽司芥末只吃排骨,相視一眼,一溜煙跑到客廳去了。

“連它們也不愛吃,”康南銘把盤子調了順序,“我以為你那天只是找個借口,沒想到你是真的不能吃。”

“你愛吃不就行了。”說畢,她又噤聲了,只顧喝湯。

晚飯過後,康南銘洗碗。

“你真的瘦了很多啊,”沙發上的文霏抱著壽司,拿著織了一半的衣服比了比,“看來衣服織大了,那姐姐重新織。”

拆著毛線,視線沿墻壁走了一圈,只有電視機裏的屏幕裏是紅色調。盤算著,毛線要多出來,文霏來了主意,對芥末說:

“哥哥家有膠水嗎?”

她沒聽明白,想想也是,不然真成妖怪了。她右手捏拳,在左手掌心上下磨了磨,然後合掌,佯裝出雙手怎麽也分不開的樣子。

芥末機靈地仰了脖子,跑到電視櫃下的抽屜旁。

文霏拉開一看,果真有膠水,剛要闔上,見裏面有一個鐵皮盒子,沒有蓋頭,盛著小鉗子和金絲線——原來戒指的線是他親自繞上去的。

忙好後,她站在電視櫃上貼東西,腳下墊了張報紙。

芥末和壽司在沙發上嬉鬧,爪子不小心按上了遙控器。電視機裏的人聲,忽然錯亂如海妖咒語,文霏嚇得晃了晃,康南銘聞聲出來,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腰。

“你就不能好好看電視,瞎折騰什麽,想大年三十進醫院啊。”語氣倒還溫柔。

文霏仍專註於手裏的活計,和背景墻同色的紙板,終於粘好了,寫著“福”字,膠水和紅毛線貼出來的。

“別嫌我做的簡陋粗糙,這樣才像過年嘛。”她拍拍手下來,看著自己的傑作笑說,“可惜你家沒有筆墨,不然我寫副春聯掛起來,年味可以更足一些。”

***

隔壁的麻將聲止了,春晚開始,一人抱著白貴賓,一人抱著白土狗,隔著幾寸距離坐在沙發上。尋常人家一樣,有的小品笑得前俯後仰。有的節目直犯瞌睡。

“我和這個演員合作過,她其實私底下脾氣臭的狠。”

“恩。”她一手嗑瓜子。

“就是他!給《朱城歲月》唱過主題曲,現在絕對是在假唱。”

“哦。”她另一手兜著瓜子殼。

“這個嘉賓是我的前女友,都是墊的。我看過她沒整以前的照片,身材比你還板。”

“是嗎?”她剛好磕完一輪,把手裏滿滿當當的瓜子殼,沖他臉上一砸。

堅果殼,水果皮,在茶幾上堆起小山。到了零點,剎那間,外頭鞭炮齊鳴,禮花滿天。厚呢窗簾半遮半掩,映上紅光,整個客廳喜氣盈盈。

兩人肩挨著肩,站在門廊,爆竹的紙筒碎屑從天空落下,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味。

文霏仰首看煙火,莞爾一笑,紅光染紅臉頰。康南銘側頭,她牽起嘴角,也牽出他的笑。

“你現在困嗎?”

“還好,本來有些困,鞭炮一響就精神了。”

“和我去一個地方吧,”康南銘進屋,很快就出來,拿著兩件羽絨服,“現在就走。”

她滿腹疑雲,卻還是伸手穿外套。

“壽司和芥末怎麽辦?”

“明天下午就能回來。”

黑羽絨服裏的一雙人,圍上紅圍巾,捂著耳朵,在漫天紅光中上了車。

“我們到底去哪裏?”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大概要多久?”

“天亮前一定到,你先睡一會兒,到了我叫你。”

文霏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小憩。車窗外,好多院子都有一簇簇彩色火光,是小孩子在放仙女棒煙花,嗶嗶啵啵的,是在玩甩炮。

禮花綻放,夜空如白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