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舍宴山

關燈
天蒙蒙亮,飛馳一路,塵土混著水汽,在黑漆跑車周身凝成汙濁的霜。

文霏還在睡,頭墜著,下巴抵在鎖骨。腦袋窩在羽絨服的帽子裏,一綹碎發溜出來,貼在額頭上,難得嬌憨。

天際已有絳色朝霞在飄。也不知康南銘這樣凝眸望了多久,像是要將此時此人,在心裏刻成永不褪色的畫像。

肩膀被拍了拍,她扭轉身子,嬰兒般咂咂嘴,繼續睡。康南銘不禁失笑,目光一閃,探手捏住那精巧鼻尖。

過了幾秒,她嗆著,雙眉斂起,醒了。一睜眼,視野就被那柔和的笑填滿,要罵康南銘的話,驀地自覺躲到肚子裏去了。

“我們到了。”

“這是哪?”

“舍宴山,這裏有座廟,我們來燒頭香。”

“你在紐約長大,沒想到還會信這些。”

“其實我小時候住在北方,是爸爸和姑姑把我帶大的。”康南銘沈了聲,恍然道,“我母親是個

小提琴手,我出生沒幾年,她就為了前程和我爸離婚了。我念完小學,她又回來把我接到國外去。”

寥寥數語道盡幾十年沈重舊事,文霏本隨口一問,這下啞然無聲。良久,康南銘開始解安全帶。

“以後有時間再細說吧,我們先下車。”

灰白色的石板路,文霏走在後頭,見康南銘脖間的紅圍巾,飄晃著,就要拖到地上。

她叫住他,拾起圍巾一端。文霏理著,很認真。康南銘頷首,溫柔目光,也有認真。他很配合的低了頭,她將圍巾繞了一圈,套上他的後頸。

遠山藍綠,他擡眸,她的眼神也不閃躲,隔著呵出的縷縷白霧,相視一笑。

“好了,我們走吧。”文霏說。

小小的廟宇,就在不遠處,可籠罩在如煙山霧中,猶似將要升天,飄然虛幻。石階裂了縫,不知砌好了多少年,也不知有哪些人懷著虔誠的心踏過。

兩人站定,仰首,懸著的匾牌上,是“幽覺寺”三個草書大字。

“我以前跟媽媽去燒頭香,人很多,寺廟的門檻都要被踩爛了。”文霏環顧四下,一眼就望盡,“也難怪沒什麽人,廟這麽小。”

“祈願,心誠則靈。”

再怎麽簡陋,也是佛家聖地,紅圍巾托起的那張銳利的臉,第一次這樣肅穆。文霏也噤聲不言,跟著他踏進去。

燭火跳動,香爐裏,已有淺淺一層泥黃色的灰。寺廟雖小,柱上雕刻仍栩栩如生,焚香,白煙裊裊,仿佛將人送入幻境。再出來時,香火氣味,淡而消散,佛像眉眼含笑,目送他們的背影。

“你怎麽會知道這裏有座廟?”

如此偏僻,他自然不會是慕名而來。

“山上是公墓,小時候我爸爸每年都會來探望故人,也帶著我一起來,然後就知道這裏有座廟。”

“對了,那你為什麽不去爸爸家過年呢?或者和你媽媽一起?”文霏記得他說過,除夕一直去那個叫周豫的朋友家。夫妻雖然離婚,但總是疼孩子的。

“我出國後,爸爸姑姑就和我斷絕來往,連家都搬了。”康南銘摸摸額頭,苦笑道,“至於我母親,她每年都忙著音樂會,平時也不管我。”

文霏怔了怔。春節,除舊迎新,何必被過往煩心。一會兒,她挽上身旁的手臂,笑說:

“我們吃飯去吧。”

舍宴山的一處山腳,野草荒蕪,空餘幾間破敗平房。偶有幾個身穿厚實睡衣的婦人,見識淺薄,瞧見這跑車,也視而不見般地走過。

“這是哪?連個人影都沒有。”文霏疑惑,“你確定這有吃飯的地方?”

“公墓附近,本來就沒什麽人。冬至清明以外的時候也很少有人來。”康南銘指指不遠處的平瓦房,道,“以前我和爸爸來掃墓,都會在這家菜館吃飯。”

“哦。”文霏長長答應了一聲,忽然又問,“那也有很多年了吧?這家店還開嗎?”

“開啊,我回國後,常常會來這裏,”康南銘頓了頓,說,“那時候我爸掃墓,不讓我跟著,我就留在店裏等他,一年一年下來,我和老板娘吳阿姨變得很親。”

“你爸爸不是要來掃墓嗎?你就沒有再碰到過?”

“沒有。”康南銘搖搖頭,“我沒遇到過,連吳阿姨都說再沒見過他。應該是猜到我會來這裏,所以刻意不來。”

和外祖父母好似仇人,父母健在也這樣生分,越來越離奇,文霏實在是參不透。

“你要是覺得晦氣,我們就開車回家。”康南銘以為她是在嫌棄,手已經扶上方向盤,“也不是非在這裏吃不可。”

“那我們下車吧。”車門已開,文霏跨出去一只腳,回頭說,“我倒要見識見識,這裏的農家菜有多地道。”

二十來平米的一間房,天花板上有著茶青色的黴斑,角落桌幾上的電飯煲,還有著黃黑色的油汙,盛茶水的瓷碗都裂了口子,像是一張嘴磕掉了門牙。

他們各坐在方桌一邊,面對面,是店裏僅有的客人。

“今年是大年初一,老板還開張啊?”

“這本來就是吳阿姨自己家,反正過年也要開火,就當給過路人添雙筷子。”見她扁嘴,康南銘說,“別看這裏簡陋,菜是真的不錯,而且都是吳阿姨自己養的雞,種的菜,你就是想天天吃,也吃不著。”

“切,”文霏拿著筷子敲著碗,叮叮當當的,“怎麽菜還沒上來,我餓死了。”

康南銘剛要答,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伴著腳步,越來越響。

“來了來了,小姑娘一把骨頭的,胃口倒這麽大。”矮小敦實的村婦往桌上擺了兩盤菜,“昨晚年夜飯沒吃夠,這才十點多就餓啦?還有兩個菜一個湯,馬上上來。”

被陌生婦人一頓說,文霏窘的咬筷子。

“這個阿姨也真是,手腳慢還不讓人說了。”

話一說完,飄來一陣蔥花香,吳阿姨端了碗湯上來。

“銘銘,這是你媳婦吧,你得回家好好管管了。”吳阿姨把湯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幾滴熱湯潑了出來,“怎麽愛在背後說人呢!我手腳要是慢,這店還能開到現在啊!”

“阿姨,我不是這個意思,還有我不是——”文霏尷尬地笑笑,“我不是他媳婦。”

“姑娘,你當我在這大山裏沒見過世面,就好糊弄是不是!”那粗黑的雙手往腰上一叉,“你要不是銘銘媳婦,會跟著他大年初一東跑西跑的?”

文霏哪裏說得過鄉野村婦,憋紅了一張臉。康南銘一直笑著看戲,見差不多了,站起來,攬著婦人胳膊,道:

“吳阿姨,您誤會了,這是我鄰居,她爸媽旅游去了,也是一人過年。你知道我春節都是去國外過的,今年有事沒去,就和她做個伴。”

“你老大不小,也該成個家了。”吳阿姨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吳阿姨說句給自己臉上貼金的話,不管你康南銘怎麽出息了,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

“是,是。”他連聲答應,修長的手在那藍底白花棉襖上撫著。

“這姑娘瘦了些不好生養。”吳阿姨踮腳,湊在他耳朵旁,神色變了好幾變,悄聲說,“我剛以為她是你媳婦,就添了碗紅燒肉。沒想到阿姨鬧了個笑話,讓你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康南銘笑著擺手,讓她不要放心裏去。吳阿姨討饒得沖文霏笑笑,搓著圍裙,退到廚房裏去了。

“你們倆剛才嘀嘀咕咕的,”文霏夾了幾根筍絲到碗裏,低頭道,“說我什麽壞話呢?”

“哪有,吳阿姨說她沒什麽文化,嘴笨,讓我轉達歉意。”

“我看她剛才就挺能說的 。”

“你別和她生氣,吳阿姨很疼我的。”康南銘低頭,想看文霏埋在碗裏的眼,說,“她剛才誤會你是我太太,為了我才故意挑你刺,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文霏一聽,手裏的筷子一顫,倒不是覺得羞,而是有些心酸,再親,那也只是一年見不了幾次的村婦。

“這筍真好吃,我從來沒吃到過這麽嫩的。”她轉開話頭說。

“那當然了,現在是吃筍的好時機,這都是吳阿姨自己拔的。沒有農藥,什麽時候要燒,什麽時候去拔,當然新鮮。”康南銘又給她舀了幾個湯年糕,“年糕也是自家打得,你嘗嘗。”

“恩,不錯。”文霏咬了一口,吹著氣,“我最喜歡吃糯米做的東西,香甜可口,軟糯又有嚼勁。”

“這點我和你很像,也愛吃糯米。”康南銘又說,“小時候被我爸逼著練武,馬步紮累了,姑姑買個糖糕給我,我就什麽都給忘了。”

山林清靜,高樹蔥蘢,宛若攤開的山水畫卷,飄出炊煙的矮矮平房,又嵌了兩個畫一樣的人。

酒足飯飽,又聊了一番近況,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康南銘把年糕醬肉搬上車,雖不怎麽吃,但那都是吳阿姨自己打得,醬得,全是心意。

文霏踢著泥路上的石子,在不遠處看著。吳阿姨小個子,拉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也不知有什麽好說的。

康南銘吃力的彎著腰,耐心聽她嘮叨,不時含笑點頭。村婦臉色醬黃,每日操勞,手上皮膚活似砂紙,平時忙於施肥生火,走近便可嗅到一股子怪味。

跟他簡直來自兩個世界,文霏卻仿佛見到康南銘的第一個親人。

終於上了車,村婦敲敲窗玻璃,一張滿是風霜的臉,笑得淳樸。

“吳阿姨,怎麽了?”文霏降下車窗,微笑著朝旁邊撇撇頭,“他坐在那邊。”

“姑娘,我有話交代你。”吳阿姨沖她招招手,神秘兮兮的說,“別讓銘銘聽見。”

文霏往車窗挪挪,好奇又好笑,卻聽見她心酸的說:

“姑娘,電視上那些花花新聞,你可別較真,他受了太多的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