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被壁燈戳破了個口子，突然湧過來暖黃色的光線幾乎要晃瞎季樂樂的眼睛。

他伸出去拉霍滿胳膊的手僵在了半空。

呼吸像是被拔走塞子浴缸裏的水，翻攪著旋渦一樣被吸進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剩下一屋子的寂寥，仿佛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寧靜。

緊接著，“轟隆隆！”

巨大的雷聲劃過天際，瀕死的呼吸伴隨劈裏啪啦嘈雜的雨聲驟起！

季樂樂無法抑制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過於激動而漲紅了臉。

他清楚聽到自己窒息般的心跳，以及脫口而出的：“鬼呀……”

對面的男人盤腿坐在床上，俊美的臉頰帶著被打亂的不平靜，以及難以掩飾的巨大失落。

這兩個“鬼呀”殺人誅心般砸在他心尖，讓他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壁燈勾勒出他的一點側顏，那冷白的耳尖微紅，宛如雪山之巔的紅霞，好看得驚心動魄。

但是對面的少年分明怕得要死，眼睛裏蓄著一汪水汽，像是遇見猛獸的小鹿，抖著軟腿爬起來就想跑，心肝都在顫。

“騙子！”

猛獸被激怒了，一把拽住他細嫩的腳踝！

下巴慢悠悠抵到季樂樂肩膀，一擡眸，眉梢猙獰疤痕下的那只眼睛裏，竟然翻出了兩只駭人的瞳孔！

一只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卻是呈現出粉紅的異色！

兩只瞳孔對擠在同一個眼眶中，十分詭異，就像日月交匯，鬥轉星移，天翻地覆。

讓人看一眼，就心悸得無法平覆！

而他右邊的眼睛，卻是正常烏黑的單瞳。

季樂樂從來沒有見過這樣詭異的畫面，哪怕在恐怖電影裏也沒見過。

他甚至做好了霍滿會變成吸血鬼或者狼人什麽的準備，但是沒想到，他的眼睛裏，居然長著另一只比魔鬼還要恐怖眼瞳！

一想到剛才在黑暗中，也許他就用第三只眼睛註視著自己，那種細思極恐的驚悚，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騙子，還說什麽無論我是什麽樣子，你都接受……”

霍滿胸膛劇烈起伏著，壓抑的憤怒粉飾了平靜的表像，把人拖回來抵到了床頭，三只瞳孔死死盯著季樂樂，像是要將人活活洞穿！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

季樂樂牙關打著架，像是繃緊到快要斷線的玩偶，突然被人放掉了拉扯。但隨後卻在三只眼光的聚焦中，血液陡然沖上頭頂。

“怎麽會是這樣？”

他努力想要自己保持鎮靜，但不斷哆嗦的音色出賣了自己，赤裸裸地告訴對方他有多害怕。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醫生說是我畸形兒。而奶奶卻說我是怪物。知道我眼角的疤是怎麽來的嗎？”

“怎麽來的？”

“是奶奶派的人，她想刺瞎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和現在這樣，電閃雷鳴下著大雨，那個男人悄悄溜進我的房間，用匕首刺過來，那時候我只有五歲。”

“可惜，那個男人根本不知道，血腥味會把我變成什麽怪物，我咬破了他喉嚨，驚醒家裏所有沈睡的人，哈哈哈……你都不知道，奶奶當時看到我表情，有多麽的滑稽。”

像個頑皮的孩子，霍滿像是在講述一個笑話。

眼睛笑得瞇起，粉瞳和黑瞳擠在一起，閃著濕漉漉的亮光。

卻像是在季樂樂心裏揉進了一把碎玻璃。渣子穿紮進千溝萬壑的心臟表面，穿針走線般地縫合進悲傷。

一個五歲的孩子，他是怎麽做到和一個成年男人搏鬥的？

許是他在黑暗裏能看見一切吧。

更何況他是個瘋子，真正的瘋子，還是個和鬼一樣恐怖畸形的瘋子！

季樂樂有個四川的朋友，他經常罵別人瓜娃子胎神。季樂樂不知道是什麽意思，那人解釋說：意思就是打娘胎裏就有神經病，還是個傻子。

霍滿不是傻子，但是真的胎神。

“所以那個男人，他死了嗎？”

“你是害怕了？”

霍滿沒有正面回答，臉上盡是嘲弄的表情。

季樂樂看到他眼裏晃動著淚水，看得有些傻了。

心臟像冬天的落日，隨著男人突然下拉的嘴角，惶惶然下墜。

夜色像是墨水傾到在空氣裏，快要淹沒微弱的壁燈。

他盯著那只粉紅色的瞳孔看了許久，“我說我害怕了，你，你也會咬破我的喉嚨嗎？”

少年時期溫柔而軟糯的聲音被恐懼拉扯得不斷顫抖，那沾滿淚水漂亮的睫毛毛茸茸地拓印在視線裏。

像極了想要逃脫的幼獸。

喉嚨如同嗆進了水，霍滿努力扯出一個笑，“不會，我會離開你。”

季樂樂抖得不像話，從嗓子裏憋出一聲細細的：“哦……”

雖然他沒說，但所有的跡象已經表明，他是真的很害怕。

霍滿失望透頂，再也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斂下眼說了句：“我還是回去吧。”

“哦，哦……”

季樂樂除了說哦，好像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應付這個極度危險的瘋子。

霍滿心裏陷下去一小塊，臉色也跟著變得沒有表情起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只留給季樂樂一個冷漠轉身的背影。

季樂樂沒有挽留，也不知道該不該挽留，除了那只恐怖的眼睛，這個他心心念念想了十五年的男人，很可能還是個殺人狂魔。

沒人敢把這樣的人留下來過夜，也沒人敢喜歡這樣的人，不是嗎？

至此，季樂樂沒有勇氣再聯系霍滿。

霍滿也沒再來過，甚至也沒和他再聯系。

……

轉眼到了7月12日，大雨從霍滿走的那個夜晚，就斷斷續續的一直在下。

季樂樂這幾天基本在家裏宅著，除了陪陪小馬崽，連看手機的勇氣都沒有。

腦袋裏一團亂麻，晚上也睡不好，一閉眼就霍滿那只詭異的眼睛。

今天他要走，他不知道該不該給霍滿發個消息，霍滿也是知道他要走的，不知道會不會給他來電。

就這樣守著手機從夜晚十二點到了天亮，煩躁地收拾了幾件衣服，打電話讓唐淩雲來接小馬崽。

本來想讓唐淩雲送他去機場，結果臨時接到季青山的電話，說受暴雨影響，怕晚上走不了，已經改遷了機票，改成下午3點的飛機。

3點到5點都沒有雨，飛機能正常起飛。

雨滴劈裏啪啦砸在車窗玻璃上，氣壓悶得讓人發慌。街上行人撐著傘在淹過小腿的積水中艱難前行，雨聲裏不斷傳出喇叭聲，車輛在癱瘓的道路緩慢挪動著。

這是季樂樂第一次和季青山坐同一輛車。

雖然是空間超大的總統車，但車廂裏氣氛繃得死緊。

季樂樂煩躁地在手機上扒拉著，點開霍滿的手機號來來回回的看，又來來回回看了他發的短信。

最後在微信欄裏點了搜索好友，果然，霍滿的手機號是他的微信號。

霍滿的頭像是片空白，什麽也沒有。名字沒有像季樂樂那樣用個“LE”代替，或者像唐淩雲那樣奇奇怪怪的昵稱，只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小數點。

季樂樂點進他朋友圈，陌生人能看到十條動態，都是廣告。

諸如：XXX樓盤招商，XXX開發區招標，XXX項目誠心尋找合夥人……

季樂樂想看看有沒有他的照片，但動態已經到底了。

他只好返回搜索界面，指尖停留在添加好友幾個字面上，猶豫不決。

突然一個急剎車，他指尖一抖，好友驗證已經發了過去。

他有些惱火，可這玩意兒也不能撤回，只能煩躁地把手機放回兜裏。

季青山一路上沈默不語，也不看他，當車抵達機場才說了句：“到了給我回個消息，那邊有人過來接你，不要瞎跑。”

“知道了。”

季樂樂直到登上飛機關機，也沒收到任何有關霍滿的好友回覆。

他的心情和窗外的天氣一樣暗淡壓抑。

下了飛機正考慮要不要給霍滿打個電話，接應他的人卻到了。

異國他鄉對季樂樂來說特別陌生，滿大街都是金發碧眼的白種人，又經過兩趟轉機，兩個多小時的車程，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長達十幾小時的奔波過於勞累，時差導致這邊剛入夜，天空黑如墨染，仿佛連空氣都是陌生的。

季樂樂只想趕緊洗個熱水澡吃點東西睡一覺，可下車後，想象中的酒店並沒出現。

即便他不認識外文，但仍然認出，這裏是一家醫院。

因為到處都是穿著白大褂來來往往的護士或醫生。

“怎麽回事？怎麽直接來醫院了？”他迷惑不解，問接應的人。

接應人面無表情：“小少爺，大少爺的手術提前了。”

“提前了？怎麽不通知我一聲？”

季樂樂暗覺事情不對，可兩名接應人一左一右拽住他，直接把人拖拽到一間手術室！

保鏢被阻擋在了手術室門外。

沈重的大門闔上，消毒水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季樂樂一眼就瞅見躺在手術臺上閉著眼睛的季濯澤。

他臉色蒼白，渾身插著數不清的管子，看上去像是毫無生氣的蠟像。

幾名白人醫生已經換上手術服，大概就等季樂樂了。

為首的醫生拿著一摞資料，正在和其他醫生用外文交談著，聽到聲音往這邊瞥了眼。

是個褐發碧眼的白種男人，看上去很年輕，口罩也遮不住他碩大的鼻子。

當他見到模樣精致漂亮的季樂樂，忍不住讚嘆了幾聲，用蹩腳的中文說道：“這麽漂亮的男孩，真是可惜了！”

季樂樂瞬間警惕起來：“什麽可惜了？”

大鼻子拉下口罩沖季樂樂笑了笑，“為你哥哥捐獻心臟啊，怎麽？他們沒告訴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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