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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成功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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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虎龍、太龍戲份

北地春短,裹著沙的金風將人醺得昏沈之後,似乎便已是夏季了。

“今年這天兒熱得可真快,都水司的人這會兒一定忙得腳不沾地了。誒,你說咱們被太子殿下派來這兒看人,他會不會大發慈悲地賜點冰給咱哥倆?我們家囡囡一到夏天,對冰鎮酸梅湯就肖想得緊,只可惜,她老子沒本事。”

“還冰鎮酸梅湯,你他麽養女兒還是供祖宗?嫌熱,就把頭紮進護城河裏清醒清醒。”

“誒你一說護城河我想起來了,聽說沒有,前幾天河裏出了個怪物,細長身子頭上長角,而且還會飛!那天夜裏好多人都看見它在京城上頭轉了一圈又消失了,整個京城都嚷嚷動了。”

“哪兒能不知道!我還聽說,皇上誠心禮道,這是上蒼派下神龍要接他上天修成正果呢!”

雕甍畫棟的宮殿暗衛環伺固若金湯,莫說不明身份之人,就連送飯的誤了時辰也要層層上報之後才準入內。但上位者卻又偏偏派了兩個著裝齊整的錦衣衛守在門口,有一搭無一搭地在靜寂無聲的庭院亮裏弄出些噪聲,當真是“表松裏緊”、“完美粉飾”。

而丹楹刻桷、珠窗網戶的慈慶宮別殿中,小龍抱劍倚在楠木殿柱上,透過精致的菱花窗欞斜睨著宮城裏四方的天,院裏傳來的交談入左耳又出右耳,神色木然,似具斷了線的偶人。

終於,跪地伏拜聲喚回了他飄飛的魂靈:“參見太子殿下!”

小龍轉過眼,朱門大敞日光下透,身披朱紅團龍袍、頭戴烏紗翼善冠的青年邁著朗健的步子逆光踱來,曾經精致到雌雄莫辯的五官已被歲月打磨出了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走近了,朗潤的聲音在小龍耳邊響起:“唐卿,怎麽又站起了,腿傷未愈,好好休養為上。”

他笑著,唇角輕揚,滿滿少年人的意氣高熾之態。

小龍抿唇,雙手握劍躬身抱拳道:“參見太子殿下!多謝殿下關心,臣的腿傷已無大礙,與其像個廢人一樣癱在床上,不如多下地走動走動。”

太子徑自在軟榻上坐下,笑意未減沒再爭辯:“君君臣臣的,唐卿待我,總是這樣生疏。”

小龍握劍的手緊了緊,看著身旁自在飲茶的青年,心思轉了幾轉,終於還是把心一橫開口了:“太子殿下,大事將近,臣雖不才,但不減為殿下盡忠之心。懇請——”

“哦,唐卿也想出戰?”太子微微圓了眼睛,“何必,既已派友人相助,孤感激不盡了。”

小龍立時驚出一身冷汗,再見太子含著笑志在必得的神色,整顆心便已涼個透徹。神思恍惚中,他最後聽到的話是:“父皇不日將在懷來狩獵,孤欲與唐卿乘輦共去,莫要推辭啊。”

他渾渾噩噩地點了頭,心中一片淒然:與虎謀皮,小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傻事嗎……

皇家出獵,照例,禮部應提前兩月準備禦輦威儀及各陣仗用例,知會沿途官員清道開路預設接駕儀式,調五軍、三千、神機三大營官兵逾萬人隨鑾。

但此次懷來春搜,從下決定到預備用例,處處透著一股匆忙之意:皇上自稱於夢中得仙人指引,欲往懷來山中接仙駕受點化。禦輦儀仗禁用,同行官員減半,沿途迎送皆免,甚至隨鑾護衛不足五百,但皇上寵信的一眾道士卻是一人不落。朝中諸公自然對此非議頗多,但皇上卻全然不顧,直接敕令禮部一切精簡,三日之內開拔。

且不論朝野對此事如何置論,狩獵的隊伍還是在計劃中的日期出京了。盡管大隊人馬照皇上的旨意輕裝速進,但太子還是以身體不適為由乘坐輦車而非騎行,小龍則被迫換上了護衛的衣裝隨侍在車駕左右。

正遐思時,就見太子掀開車簾溫然一笑:“春深日暖百芳吐蕊,采花贈佳人的好日子。”

小龍知道他只是調侃而已,畢竟自己就連好好呆在馬上也全仰仗把雙手跟韁繩死死拴住,遑論去采花了。不過想說話卻又覺得氣悶,當下也只當是沒有聽到。看著小龍緊抿的唇,太子似乎是感到滿意了,輕笑一聲放下車簾。

隊伍行進不停,在皇上的一再催促下只消大半日工夫便到了懷來山中。而急於趕路的後果,自然是人困馬乏。按理說此時本該紮營休整,但隨行的道士卻一致認為接仙駕的吉時不可耽誤,務必要在明日日出前到達山頂以示虔誠。皇上深以為然,於是又馬不停蹄地帶著疲憊的士兵上山去了,只留下少部分人由太子帶領在山下安營。

“負責警戒的哨兵立時到位不得懈怠,隨行庖人馬上埋竈燒火,其餘將士自行紮營,所有人用過熱湯後再睡下。夜色已深,速速動作!”

太子的安排自十分合眾人心意,當下含著感激之情齊道一聲“領命”後便各自行事去了。而小龍,打被兩個高壯的侍衛架下馬之後就被扔到了馬廄裏。悲哀的是,比起跟太子一起呆在大帳,他倒覺得這裏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又冷又潮的環境沒什麽不好,起碼他是安全的。

正暗自慶幸的時候,正在篝火前指揮眾人的太子朝自己的方向望了過來,火光飄忽將他清俊的面容映得陰沈,雙眸卻閃著鷹一樣銳利的光,墨色天幕中格外顯眼。小龍無法清晰地分辨出他的面容,但知道他應該是在笑。

他的確該笑。不論他是如何行事的,總之皇上已脫離了三大營的重重守護來到這不毛之地,身邊的五百侍衛基本形同虛設,龍位易主也只在一夕之間。

那麽之後自己會如何呢?小虎和他的民兵組織會如何呢?

馬上顛簸一天,小龍已經累得狠了,身體或是腦子都已徹底木掉,一個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冒出又沈下,他的眼前越漸模糊,最終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襲營”的狂呼穿進耳裏,他睜眼,營地已被一群沒毛猴子包圍。

“這……這是……火鬼?!”小龍自然立時便認出了這令他印象深刻的奇怪生物,他盡量撐起身子,想越過馬廄的圍欄更清楚地看到此時營地裏的情況。

小時候見到這群東西是在少林寺裏,受地形限制所見最多不過十數只罷了;而行營建在懷來山麓,開闊曠野此時已被暗流湧動的灰潮覆滿,零星白帳如浩茫江海上的幾點浮萍,渺小至微不足道。曾經似無知孩童一般喜歡以惡作劇戲人的火鬼,竟難以置信地化為了索命的兇獸,準確找到士兵甲胄的連接處,毫不遲疑地扒下後又以尖銳的雙爪狠狠刺向人類脆弱的身體,如同海中巨獸對付弱小蚌貝。訓練有素的皇家衛隊遇到這種前所未見的生物竟一時喪了膽氣,使這次沖突的前期變成為一場完全的屠殺。

士兵淒厲的哭嚎,火鬼刺耳的喊叫,行營化為滿浸鮮血的人間地獄。

太子自然一早便從大帳走出來試圖穩定形勢,然而面對這種未知而數量龐大的兇獸,對生的渴望取代對威權的畏懼,一時無人對他氣場十足的呼和有所動作。多日來一直春風滿面的儲君此時鐵青著臉,對空中高聲道:“陳頭領,何不出來相見?”

就在小龍驚疑不定的時候,他藏身的馬廄上方傳來一陣爽朗而熟悉的笑聲,如洪鐘震鳴,響在漆黑的夜裏,為他冷徹的心中帶來暖意:“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一如既往地寒酸,前次尚有側席之坐薄茶一杯,如今倒連開門揖客也欠奉,在這露天曠野的喊上了,羞煞人也!”

這混蛋何時學來這官場上的扯皮?小龍不禁在心裏罵了一句,唇角卻不受控地高高揚起。而太子聞言臉色自然陰沈更甚,但手下士兵正遭殺戮,山上大事又因小虎的出現而難保沒有變數,他只得放下臉面,試探地要求道:“你我多年故友,有何事不能好好商談?不如先收了神通,免讓這些無辜的將士受苦!”

小龍被馬廄的草棚遮擋視線,只能模糊看到小虎的身形。只聽他微一沈吟,便馬上又道:“太子殿下智勇雙全,自然不會不明白,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

“只要陳頭領帶著這些兇獸撤出懷來,你若有所要求,我必會應允!”太子並非被數量龐大的火鬼嚇破了膽,只是籌謀多年終得此天賜良機,山上的行動只消片刻便可大功告成,小虎此時出現在這裏實在是太大的變數,他不得不妥協。

小龍看不到的地方,小虎痞氣一笑:“儲君之諾千金難換,只可惜我要的,不須你應允。”

太子一直身居高位何曾如此窩囊,當即便徹底黑了臉。此時被火鬼嚇破膽的士兵們終於找回了三魂七魄開始組織反擊,弓兵隊列陣,閃著寒光的白翎箭卻未對準肆虐的火鬼。在小龍震駭的註視中,太子一聲令下,數十道流矢朝著站在馬廄上的小虎呼嘯而去。

他心神俱懾正要大喊小心,就見頭上的草棚轟然塌陷,羽箭射空飄飛而去,一個矯健的身影攜著灰塵站在自己身前。小龍眼前一黑被長臂一撈拱上了馬,身形搖晃尚未坐穩的時候,後背便貼上了一個溫熱的胸膛,耳邊響起一聲輕笑:“記著,這場賭我玩命了。坐穩,駕!”

小龍回頭,對上那雙熟悉的笑眼。夜風拂起他的長發,眉梢眸角,盡是飛揚。

人已救出,餘下之事唯有逃命。長夜將盡,初一無月,天地間墨色正是最濃之時,小龍即便戴著眼鏡恐也目難視物,更何況他的眼鏡一早便丟在了那臭氣熏天的馬廄裏;而小虎目力過人,即便在黑夜中行進,策馬奔馳出密林入平地卻無絲毫遲滯。

眼前景物飛逝,不多時兩人便已依稀可見懷來衛的輪廓。

一路上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沈默,此時小龍猶豫半晌,終於還是開口了:“太子是穩妥之人,此次他勢在必得,斷不會全然依托他自己的勢力。懷來是太子妃之父右軍都督的駐兵之地,倘他也參與此事,那麽懷來衛此刻必有重兵駐紮。”

小龍的聲音剛響起來的時候小虎還有些怔楞,但聽到他的擔憂之後卻是咧嘴一笑:“我們的唐大將軍思慮得不錯,我摸進來時確實被那陣仗嚇得不輕。”

“那你怎麽敢——”小龍斥到一半又啞了聲音,心中千種情緒潮水般漲落起伏,最後全化作一聲長嘆,“死便一起死吧……”

比起小龍的絕望,在這萬分危急之時,小虎臉上的笑意卻始終未減:“唐大將軍長進不小,這次都沒想著自己留下逞英雄。不過,我會把你活著帶出去的,一定。”

“你這笨蛋……”

看開了生死小龍也終於有了些調侃的心情,但未等他說再多,行至懷來衛城下的兩人一騎已引起了城墻上守衛的註意,十數道白光立時劃破夜空而來。

小虎不敢大意,甩出三節棍在空中掄圓了形成一道氣勁屏障,翎箭觸之則落,如傘般庇護著兩人有驚無險地入了弓箭難及之處。待接近城門,小虎根本不作勒馬,護體罡氣外放,金芒熠熠的白虎魂相一聲長嘯便攜排山倒海之勢將那烏木鑄就、銅皮鐵箍的厚重城門撞成碎屑、燃作齏粉。二人策馬長驅直入懷來衛,兩道攔截竟是未能阻之片刻。

小龍覺得有些奇怪,來時他仔細觀察過懷來衛的布防,絕無可能讓他們似這般如入無人之境。但等他看清城內情景,便全部明白了。跟自己所想的重兵重圍、荷戟森立的氛圍不同,這裏與山麓行營的情況幾乎如出一轍,火鬼肆虐鬼哭狼嚎,四處皆是滾滾濃煙。

小龍喜道:“你的傑作?”

“這叫物盡其用。”小虎得意地挑了挑眉。

原本設想的險象環生的逃亡之路,因為火鬼的神兵天降由天塹變了通途。太子唯恐事情生變,急調右軍都督下轄的軍隊回援懷來。而餘下的百餘守備部隊自然難以抵擋小虎的魂相之威,二人幾乎是以離弦之速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整夜的策馬狂奔在破曉之時終於停止,小龍看著眼前雕梁繡柱的重重庭院,聽著耳邊小虎那句“故人之所,盡可安心”,連天累日交瘁的心力透支到極點,眼前一暗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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