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場休息區, 一群人圍著一個小姑娘在運作。

就在這“圍墻”最前方，站著一個身高很高的男人。

葉茹茹趴在臨時支起的床上，聽著周圍這些人針對目前情況商量對策。

隊醫正在研究怎麽幫她拉伸和放松肌肉, 營養師在考慮她的賽後的能量補充，唯獨何昭宇站在她面前，叉著腰一言不發。

難得見何昭宇生氣一次, 葉茹茹心想。

她把頭低下來，枕在背包充當的枕頭上, 乖乖等著他發落。

雖然預賽之後說自己再也不要用這樣的方式游了，結果決賽還是再來了一次。

不過她知道，讓何昭宇生氣的只是因為她私自更改策略。

——她後面那段沖刺一出, 顯然就在何昭宇面前暴露無遺了, 她根本瞞不過何昭宇這樣經驗豐富的人。

原本他們安排的策略是前發力，這是賽前反反覆覆確認的, 結果直到最後, 看她沖出那最後15米, 何昭宇這才知道，原來她之前根本沒有按照計劃在游。

前半程要是拼盡全力, 後半程哪裏還能沖這麽猛, 又不是非人類體質。

而且, 更別提葉茹茹那突然換的一口氣, 差點把他嚇過去。

什麽乖乖聽話，都是騙人的。

別看這小騙子在場上這麽“有個性”，這時候趴在床上還是像個軟乎乎的小姑娘，這會兒又裝得乖巧了。

何昭宇壓抑著火氣, 終於理解了他婁師姐為什麽總愛拿板子抽人。

他左右望了一圈, 發現墻腳還真有塊浮板, 不過就在他瞄見的下一秒，突然伸過去一只手，將那塊浮板拿起來，當靠背靠在了身後。

一擡眼，發現某個少年正靠坐在一旁，抱著臂望向遠處，裝作根本沒註意這邊。

“……”

恰好這時，聽見眼皮底下的小姑娘輕輕“嘶”了一聲，小聲道：“按得有點疼。”他的註意立刻又轉回來。

他盯著這小姑娘，看向她剛剛說疼的那一截胳膊。

又細又白，像一段細藕，完全看不出這是游泳運動員的手臂，誰也想不到能爆發出那樣的力量。

忽然間心好像又軟了下來，想想算了。

不過他還是語氣嚴肅地開口：“你做決定前想過後果嗎，萬一失敗了怎麽辦？”

當一整個團隊為她服務時，這就不是她一個人的事了，她的所作所為要為全部人負責。

葉茹茹悶聲不說話，她怕自己一旦說一聲“想過”，又要多挨半小時訓。

雖然知道自己做錯了，但她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按照原來的策略，她大概率贏不了比賽。

——那是剛出水時的冥冥感覺，剛生出這個念頭，她就迅速修改了自己的策略，畢竟50米距離，沒時間給她多想。

現在看來，這樣做確實是明智的決定。

她也清楚，何昭宇氣的並不是她的決定本身，而且她對此事的態度。

“你這方法完全沒經過我們商討，萬一失敗了，你可能連第二名都保持不住，掉到第三名、第四名甚至過多，但先前的策略至少能保證你達A標拿第二，你怎麽就不求穩呢？”

“第二名雖然沒第一名那麽榮光，好歹世錦賽入場券是穩的，有什麽不好？”何昭宇道。

不好，葉茹茹垂著腦袋，心中默默想，第二就完成不了她的目標了。

她早就說過，她想要的不只是一個世錦賽名額。

“算了算了，孩子第一次參加大賽沒經驗，而且誰這個年齡沒有過叛逆的時候，比完賽這麽累，第一也拿了，就別訓了。”王隊醫在一旁試圖調解二人。

“小王說的對，而且身為運動員想要拿第一，不也是人之常情嘛。”營養師也這麽說。

才不是人之常情，葉茹茹趴在床上悄悄撅起嘴。

她雖然很想拿第一，但也不至於想到這程度，她只是想早點完成她的目標。

不過連她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的目標，A標的第一名，在整屆比賽的第一天就已經完成，而且還是用她的兼項，誰也沒想到的50米蝶泳。

26秒06，比預賽快了半秒還多。

對她來說，之後的一切將變得更有把握。

她忽然冒出個念頭，或許接下來的兩個項目，她還能做到更多。

但她還從來沒跟何昭宇直接講過自己的想法。

等他知道，他應該會感動到哭吧。

何昭宇大概怎麽也猜不到，他訓人的時候，面前的小姑娘滿腦子都是他痛哭流涕的畫面，而且還差點把自己逗笑了。

當然，他要是知道，可能也不會訓人了，他可能真的會哭。

不過眼下，何昭宇忽然聽小姑娘出聲道：

“昭宇哥，我好累呀，我錯了，不要再訓我了……”

聲音很小，帶著女孩特有的柔軟。

緊接著，又聽葉茹茹說：“等下頒獎儀式，我把金牌送給你好不好？”

這個一米九大個子的男人站在那裏，表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喻才知的視線轉移回來，落在兩人身上。

什麽獎牌不獎牌的。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腦中突然算了一下何昭宇的年齡。

嗯……何昭宇今年都31歲了，比小姑娘大了一倍都不止。

他的思緒滿意地飄回來，直起身，走過去，不太合時宜地問了一句：“何教練，明天的100自接力要我上嗎？”

何昭宇從怔楞中回神，望向身高已經追趕上他的少年，有些迷惑地說：“你本來就是游100自的，你不上誰上？”

說完他伸手削了一下對方：“叫什麽何教練。”

葉茹茹在床上噗哧一聲笑出來。

喻才知用餘光瞥了小姑娘一眼，也輕輕勾了下唇角。

……

在接下來的兩個比賽日裏，何昭宇手下的兩個弟子像是約好的一般，先後拿下一金兩銀一銅四枚獎牌。

誰拿一塊獎牌，都往何昭宇脖子上一掛，仿佛他是個移動獎牌架似的。

其中一銀一銅分別是喻才知參加的兩項接力，100自和200自，金牌則是他的個人單項100米自由泳，游了49秒11，也是個達A標的成績。

這場比賽葉茹茹在觀眾臺上看了，顯然對手都和喻才知不是一個實力級的，無論預賽還是決賽喻才知都遠超對手至少一個身位，全項目中只有他一人達A標。

如果之後的補位賽依然沒人達標，那麽這個項目在世錦賽的唯一一個參賽名額將會落在喻才知身上。

剩下一枚銀牌，則是葉茹茹的200米蛙泳。

這個項目的比拼出人意料的激烈，所謂高手在民間，超A標的三人中竟然有兩人都不是國家隊的。

不過老一姐吳心霖調整好狀態，實力還是不可否認的強，哪怕葉茹茹拼盡全力，游出了2分24秒31的個人最好成績，還是以0.09秒之差，輸給了老一姐。

對此，葉茹茹雖然覺得稍稍有點可惜，但還是服輸的，因為她確實已經盡力了。

第三名的姑娘來自老牌強省J省，今年不到16歲，初露頭角就以2分26秒出頭的成績超A標兩秒，對於她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放在往年，絕對是整個賽場上最奪目的存在之一，然而她很不幸遇到了葉茹茹。

——葉茹茹的生日在8月末，算下來，她連14歲都不到。

不得不說，蛙泳是個極其註重技術的泳姿，對力量要求沒有其他泳姿那麽強，這導致哪怕兩個小姑娘沒有成年人的力量，依然可以在水中像兩條矯健的魚一樣快速穿梭。

只可惜，雖然三人超A標，世錦賽的參賽名額卻只有兩個，按照成績排，只有吳心霖和葉茹茹能拿到。

賽後，葉茹茹再一次在運動員通道中看到了抱著教練痛哭流涕的對手。

葉茹茹拿著水杯路過的時候，其實心裏有點搞不明白，為什麽大家輸了比賽都這麽喜歡哭呢。

換做是她，她肯定不會在何昭宇面前哭得鼻涕眼淚一起下來，那太丟人了。

此時的她大概忘了，當初的她還悄悄將眼淚抹在過喻才知的衣領上，好像和面前的場景也沒多大區別。

雖然沒拿到200米蛙泳的第一有些遺憾，但葉茹茹決定不再想比賽的名次，將目光投向後天的100米蛙泳。

如果100米蛙泳能夠超A標拿下第一名，她的目標應該就能實現了吧？

然而此時她並不知道，她跟喻才知在本次比賽做出的諸多努力，早就引來了一些人的註意。

第三天比賽多，女子200米蛙泳剛好是何昭宇兩個徒弟的最後一項比賽。在葉茹茹的頒獎儀式後，何昭宇正掛著一脖子獎牌，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在退場通道裏。

忽然他被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

他一回頭，頓時睜大眼：“劉指導。”

如果葉茹茹和喻才知在現場，大概一眼就能認出面前這個老頭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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