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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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是這麽說, 但溫宜寒下一周去的時候,葉湘沒有再跟過去。

溫宜寒回來之後,微信上收到了陳導的好友申請——之前只有副導加了溫宜寒的聯系方式,現在陳導紆尊降貴, 想也知道是為什麽。

溫宜寒沒有通過, 在拒絕的時候回覆了一句“如果您是為了葉湘來的, 那不必了”。

溫宜寒把話說得清楚明白, 對方肯定清楚她了解內情,果然, 陳導就沒有再發申請過來了。

新學期, 葉湘重新開始接稿了,每天的時間被畫稿占滿,也開始精打細算起錢來,在溫宜寒的帶領下,花錢沒以前那麽大手大腳了——畢竟她現在是要過日子的人了,她以前的生活態度是得過且過,可跟溫宜寒一起,她願意長命百歲。

月末的時候, 葉湘小小地漲了次價,她算了一下,按照她現在接稿的頻率, 一個月已經完全能付得起房租了——她和溫宜寒兩個人的房租。也大概擁有了自己賺錢養活自己的能力,因此, 葉湘開始了記賬。

同時, 她也在漸漸適應“女朋友”這個身份。有的時候, 葉湘覺得她和溫宜寒的關系和以前沒什麽區別, 就像是朋友, 但會在偏頭交換一個親吻的時候,又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不同。

溫宜寒對她是很好很溫柔的,和她一起生活,也仍舊是平淡,只是這細水流長不再讓葉湘感覺無聊到難以忍受,她像是接受了妥協了,心情也變得像這繁瑣平淡的日常一樣安靜。

那些突如其來的、似是而非的、難以言喻的暴躁和喜悅都沒有了,像是狂躁癥患者病愈了,葉湘有點不習慣。

一天夜裏,葉湘突然思考人生,心想,她失去創作的激情了嗎?

上課,下課,接稿,畫稿,她現在好像就純為了賺錢而畫畫了。葉湘把自己畫的那些畫拿出來看,金主很滿意,但她並不算滿意。

為了賺錢,必須滿足約稿者的需要,不可能單純讓葉湘表達她想表達的東西,為了錢,沒有了自己的堅持。

這樣好嗎?

這樣不好嗎?

可是最近葉湘的確不怎麽再想到死,只是想著怎麽活。算好嗎?算好吧。只是,她好像變成了萬千平凡普通人之一,不再執拗於一些虛空裏的東西,只註視著眼前腳踏實地的幸福。

這一天,葉湘打開手機,點進社交軟件裏,照例要把稿子發給金主,讓對方查收看看有沒有什麽要改的地方,消息欄有幾個小紅點,葉湘一一點進去,卻是一條格外官方的消息。

先說欣賞她的繪畫風格,然後展露了身份,報了個公司名字,說他們最近在招募插畫師,問葉湘有沒有興趣。

葉湘楞了一下。

是真的沒想到她會收到這樣的邀約。她在搜索引擎裏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的名字,發現這是家漫畫公司,剛起步沒幾年,但去年的一部漫畫作品成績不錯,小火了一把,是名氣不高但風評很好的公司。

晚上,她把這消息告訴了溫宜寒。

葉湘最近很少黏著溫宜寒去舞蹈教室了,因為課餘時間全用來畫稿子掙外快了,她也在學著不要那麽黏人,並且成功了——成功的原因主要來自於她現在作為溫宜寒的女朋友的底氣。

簡而言之,從“客氣”的階段到了“不客氣”的階段。

以前沒有“女朋友”這層身份在,葉湘也不知道跟溫宜寒能朋友多久,有種朝不保夕的感覺,但現在不一樣了。這並不意味著葉湘不珍惜跟溫宜寒在一起的每個機會了,而是代表她擁有跟溫宜寒在一起的資格,沒有機會也能創造機會,所以時間不合的時候不必勉強。

“好厲害。”溫宜寒說,“那你要跟他們簽約嗎?”

“我不知道。”葉湘說。她才大二,完全沒想過找工作的事情,目前在網上接稿掙的錢已經讓葉湘很滿足,覺得很夠用了。

安靜了片刻,溫宜寒忽然過來揉葉湘的頭,再次重覆誇獎:“真厲害啊我們小葉。要不要出去慶祝一下?”

葉湘的頭發已經長到肩膀以下了,用溫宜寒的發圈松松紮著馬尾,氣質落拓。被溫宜寒一揉,就更亂了。

“慶祝?”葉湘扒拉了兩下自己亂糟糟的腦袋,“這八字都沒一撇的事情,又不是簽約成功了,現在慶祝什麽?”

“這樣也很厲害了啊。”溫宜寒輕快地說,“走嘛,我請你。”

葉湘對此感到驚訝,溫宜寒什麽時候跟她以前那樣大手大腳地花錢起來了?

她都改正了,原來督促她的人反倒染上了這毛病。

“這算什麽大手大腳?這是合理消費。”溫宜寒說。

溫宜寒是覺得,自從那次在劇組突如其來的“認親”之後,葉湘好像一直悶悶不樂的。雖然她大多數情況下臉色都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對什麽表現出過特別大的興趣,一直是個沈悶的人,但溫宜寒就是這麽覺得——她不高興。

但她的確是誤會了,葉湘根本不在乎這件事,早把什麽導演親爹拋之腦後了,她最近悶,是因為熬夜趕稿的困,顯得沒精神。跟溫宜寒談戀愛之後,葉湘平生第一次開始有了名叫責任心的東西,覺得自己要擔負起賺錢的重任。

最終,葉湘還是被溫宜寒拉出了家門。

她本來以為是隨便找個餐館吃飯,但溫宜寒的目的不在吃飯,也不在慶祝,是想帶葉湘散心。所以她們站在了一家酒吧門口。

“……”葉湘說,“不會吧。”

溫宜寒說:“你不敢進去嗎?”

這家酒吧更偏向於清吧的風格,裏面沒有紅男綠女勁歌熱舞,只有幾桌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音樂聲也很安靜。

葉湘只能直白地指出:“你酒量那麽差,還來酒吧。”

溫宜寒說:“不會喝醉的。”

她沒準備多喝,主要是陪葉湘,酒精是很神奇的東西,能放人放縱,也能讓人放松,也不算是借酒消愁,溫宜寒只是希望葉湘能短暫地忘掉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葉湘被溫宜寒拉了進去,在舞臺邊的一個位置坐下,溫宜寒看了看酒單,隨便點了兩個,結果酒上來,葉湘只是目光炯炯地看著溫宜寒,沒喝酒,連口罩也沒摘。

好吧,好吧。溫宜寒只好身先士卒,帶頭喝了一口。

葉湘盯著溫宜寒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眨了下眼。

就溫宜寒這個酒量,說她一杯倒都是給她面子了,葉湘看著她,想看她什麽時候會倒。

結果令她大失所望。

也許上一次是因為初次沾酒,才會顯得酒量那麽菜,又或許是上一次有所經歷練出來了,溫宜寒一杯酒下肚,居然神色仍然清明。

葉湘不喝,是準備看溫宜寒喝一口就接住倒下的人,負責起把她扛回家的任務,但是溫宜寒居然沒倒,還看著葉湘指了下面前的杯子。

葉湘抿了下唇,無奈,也喝了一口。

“我感覺你最近不開心。”溫宜寒的手指拂過杯口,撐著腮,又喝了一杯。

這個酒是溫宜寒隨便點的,好像叫什麽夏日桃醉,卻意外的好喝,甜絲絲的,桃子味很濃,溫宜寒沒嘗到什麽酒味,只覺得像清新甜甜的桃子味飲料。

“嗯?”她們靠舞臺比較近,音樂聲有點強,葉湘沒聽清楚,疑惑地皺眉擡眼,湊過去。

“……”溫宜寒忽然啞然,說了聲,“算了。”

算了,反正葉湘看起來不是喜歡並且習慣傾訴的人,溫宜寒擺出傾聽姿態非要問,恐怕也問不出什麽來。

“你黑眼圈好重。”溫宜寒轉了話題,“最近都是幾點睡的?”

葉湘“唔”了一聲,對此確實有點心虛,她知道溫宜寒一直是那種超健康作息的人,跟她合租之後,也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葉湘的生活方式。

她原來已經被同化得差不多了,最近是為了趕稿。

為了賺錢啊。

葉湘喝著酒,說:“不記得了。”

每天的時間又不一樣,她把活幹完就睡了。

她的確眼下烏青明顯,神色帶著輕輕的疲倦,垂眸時仍舊陰郁桀驁。

葉湘本來還以為溫宜寒會耳提面命,至少也得狠狠強調一遍健康作息的重要性,恨鐵不成鋼又無奈地看著她,但溫宜寒只是“哦”了一聲。

葉湘:“……”

事實證明,溫宜寒的酒量長進了,但只長進了一點點。

雖然還能回答人的話,看著很正常,但她明顯還是喝高了。

葉湘哭笑不得,看溫宜寒還在那裏坐著,但是眼神已經不知道看向虛空中哪裏,還能招呼她:“你怎麽不喝?”

“……”葉湘起身去埋單,囑咐了句,“你坐這別亂跑,我一會兒就回來。”

在這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家跟溫宜寒就兩個人待著。

溫宜寒點了點頭,還給她指路:“衛生間在那邊。”

葉湘:“……謝謝。”

葉湘付了錢,回去的時候看到溫宜寒倒是沒亂跑,但是桌邊多了個人——毫無疑問,又是來要聯系方式的。

溫宜寒長得漂亮,放在人群裏肉眼可見的出眾,這也不奇怪。本來就時常被人搭訕,跟葉湘出去的時候,次數稍微少一點,但一落單,就要出問題了。

出大問題。

葉湘不是沒見過溫宜寒當著她的面拒絕別人的搭訕,而且那時候兩個人還沒在一起,溫宜寒不是喜歡隨便認識陌生人的人,現在不是單身了,她更不會接受別人要聯系方式的請求了。

但那是在她清醒的情況下的假定。

現在的溫宜寒,在葉湘眼裏,像是一個漂亮珍貴的花瓶,放那好像誰都可以抱走。

她快步走了回去,靠近的時候聽到那搭訕者說請溫宜寒喝酒。

溫宜寒說:“不要。”

“你的酒不好喝。”她又補充。

這個搭訕者的手段還挺高明的,沒一上來就要聯系方式,而是說,請你喝一杯。

雖然溫宜寒說不要,但是葉湘一下子更警覺了,走過去把溫宜寒手裏的酒杯放下,發現那杯子已經空了,溫宜寒已經喝完了。

真是又菜又愛喝。葉湘無奈,沒準備跟人多廢話,直接扶著溫宜寒的胳膊帶人走。

溫宜寒微微掙紮:“去哪兒?我不去,我要喝酒。”

“你已經喝完了。”葉湘胡說八道,“馬上十點了,你不回去睡覺嗎?”

養生達人聽了這話,才順從地松了勁,跟著葉湘走,還咕噥“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

那搭訕者被晾在一邊,就這麽看著溫宜寒走了,還在身後喊:“小姐姐,你是單身嗎?留個聯系方式唄!”

葉湘剛想說話,溫宜寒先扭過了頭,一字一句地回應:“我不是單身。不能給你。”

看起來還挺清醒。

但到外面就不是那麽回事了,她走不出一條直線,明顯是醉了,但意識還有。

葉湘一直扶著人,溫宜寒被拉著,忽然看著她叫了一聲:“葉湘。”

“嗯?”

溫宜寒說:“你怎麽不開心。”

“……”葉湘說,“我開心。”

溫宜寒不信,說:“那你怎麽不笑。”

葉湘:“……”

她是喜歡笑的人嗎?平時她也不笑啊。

幸好溫宜寒沒有糾結堅持這個問題,已經歪歪扭扭往前走了。

葉湘跟在她身後,忍不住說了一聲:“你的酒量真差啊。”

她聲音挺輕的,沒想到這個醉貓感覺倒還挺靈敏,立刻聽到了,回過頭說:“我酒量不差。”

溫宜寒說,掙開葉湘的攙扶:“我沒醉,我還能跳舞呢。”

“別鬧了,你……”

溫宜寒問:“你想看我跳舞嗎?”

“好吧。”跟醉貓根本講不了道理,葉湘飛快地看了一眼左右,這條街上夜裏現在寂靜無人,她妥協退讓地放開了手,“你跳吧。”

溫宜寒就真的跳了起來。那些舞步在舞蹈教室裏對著鏡子練了很久,早已銘記於心,此刻,在這片安靜的月色裏,醉醉醺醺,搖搖晃晃,動作不那麽標準,卻是另外一種風情。

她沒有舞衣和舞鞋,但旋轉時卻仿佛有裙擺升起,不在舞臺上,只有街邊一抹昏黃燈光,卻仍然耀眼。

葉湘站在那裏看她,覺得好像下一秒她就會飛走。

童年寬口瓶裏死掉的蝴蝶,葉湘記得自己看著蝴蝶翅膀堅硬不動,面無表情把蝴蝶屍體扔掉的樣子。

眼前的人則像是另一只蝴蝶,生機勃勃,像真實,又像幻夢。葉湘想起自己曾經對自己這種麻木且三分鐘熱度的人而感到擔憂,不知道溫宜寒給她帶來的感覺可以持續多久,可是現在她無比清晰地覺得當時的自己錯得可笑。

怎麽會失去興趣?

溫宜寒的存在,就是驚喜本身,是一件珍貴的禮物。

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美麗的事物、值得驚喜的人存在,該有多無聊啊?

如果不是夜雨來臨,溫宜寒恐怕可以一直這樣跳下去。

雨是突然落下的,葉湘看著溫宜寒怔楞,沒有打斷她,忽然感覺到面上掉了一兩點清清涼涼,擡頭一看,細密的雨絲忽傾盆而至。

整座城市忽然都潮濕起來,葉湘拉住溫宜寒的手腕,拽著那醉貓的手腕,帶著她往出租屋的方向奔跑。

鞋尖踏過路面,濺起水花。

葉湘跑得挺快,但她們沖進樓道裏的時候,全身還是濕透了。葉湘顧不上檢查自己,先去看溫宜寒的情況,畢竟她剛剛喝醉了,又被冰冷夜雨澆了一場。

沒想到她還沒說話,醉貓先發問了:“我剛才跳得好看嗎?”

“……好看。”葉湘說,聽她聲音還挺清醒,“能走嗎?”

畢竟上一次她喝醉,就是葉湘把她背上去的。

聞言,溫宜寒皺了皺眉,似乎是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似的,她瞥了葉湘一眼,先邁上了樓梯。

葉湘跟在她身後,操心地留神看著,怕她磕碰到哪。

離三樓還差兩階臺階,溫宜寒走在前面,兩步並作一步跨了上去,突然轉過身,拽著葉湘的手腕將她拉了上去。葉湘措手不及,被她扯到面前,楞楞看著她。

“怎麽了?”她耐心詢問醉貓。

“你剛才幹嘛老拽我。”溫宜寒記仇地說,“我也要拉你。”

“……”葉湘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好脾氣地點了頭,“你拉吧,但能不能先進去換個衣服洗個澡?”

溫宜寒又無厘頭地說:“你洗完澡會睡覺嗎?”

“……”葉湘好笑,“我不睡覺幹什麽?”

溫宜寒說:“老是熬夜,容易猝死。”

葉湘:“……”

溫宜寒又說:“你要是死了,我怎麽辦。”

葉湘安靜了下來。

溫宜寒的眼眸烏黑,沈在黑暗裏也容易分辨,對視片刻,葉湘小聲說:“你到底喝醉了沒啊。”

剛說完,溫宜寒的身體就晃了一下,葉湘趕緊伸手扶著她的肩膀。

“葉湘。”溫宜寒的額頭抵到了葉湘肩上,又說,“你怎麽不高興。”

葉湘:“……”

確實,還是,喝醉了。

“我高興。”說罷還覺得這話不夠有說服力,葉湘勉強自己,沖溫宜寒笑了一下。

看葉湘笑了,溫宜寒也笑,她的指尖戳到了葉湘臉上,說:“你有……酒窩誒。”

“你再笑一下。”

葉湘覺得這話像是在調戲人,沒再笑了:“我沒有。”

“還是因為你爸爸的事,你不高興。”溫宜寒低聲說,“別想他了。”

啊。葉湘心道,原來她還在糾結這個。葉湘自己都不糾結了,她說:“我不想他。”

溫宜寒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伴隨著這句話,她像是獎勵般地親了葉湘一下,從方才那個酒窩的位置輾轉來到唇側。

葉湘動作微頓。

吻早就已經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不足以讓葉湘顫抖和感到生疏,但這一次的吻,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可能是因為喝了酒的原因?葉湘這樣猜測,手指尖都有點僵硬,有一點不知所措。

外面的雨還在下,嘩啦啦,嘩啦啦,用力地沖刷著整座城市,她們濕漉漉地依偎在昏暗裏。

她們的衣服吸飽了水,承受不住重量,水珠啪嗒啪嗒砸了下來,在腳邊匯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但現在沒有人去管這些。

夜雨濕冷,體溫高熱。

耳鬢廝磨,呼吸糾纏。

那一刻,她們的吻,如同月光落在水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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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本該有車,但晉江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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