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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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斷崖那裏下來, 兩個人還是乘坐纜車下的山。剛才在上來之前,溫宜寒沒回答葉湘,她忍不住又確認道:“還好麽?”

“太好了。”溫宜寒呼出一口氣,神色明朗地笑起來, “下次有空我們再來吧。”

她拉住葉湘的手, 走路的時候都輕盈起來, 有要一蹦一跳的趨勢, 肉眼可見的止不住的雀躍,弄得葉湘倒無可奈何起來。

怎麽蹦一次, 還蹦上癮了呢。

像是個跟家長眼巴巴地討要游樂玩耍時間的小朋友。

“有沒有感覺心情好一點了?”葉湘把空出來的那只手插進兜裏。

豈止是好一點, 溫宜寒看著西山的蔥蘢草木,只覺得耳目一新。明天會怎樣?藝術節的節目到底怎麽辦?管他呢。一切都變得渺小,這顆心像是膨脹到無限大,反而裝不下那麽小的憂愁。

溫宜寒點點頭。

“你以前經常到這兒來蹦極麽?”下山之後,溫宜寒又忍不住問。

剛才蹦極時出了點汗,她的額頭上晶晶亮亮的,幾縷細碎的黑發黏在鬢邊。

“嗯。”葉湘遞給她一張紙巾,隨口說, “心情不好的時候。”

溫宜寒擦了擦汗,抓住這話中的重點:“你經常心情不好麽?”

葉湘楞了一下,說:“沒有。”

這話在某種意義上並不是騙人。因為人與人不同, “不好”這種情緒是與“好”相對應的,有“好”的時候來對比, 才襯托出“不好”來。對於大多數人而言, 正常的開心的時候多, 才襯托出不開心的時候有多難受。

但對於葉湘來說, 她的世界是一片混沌和茫然。每天沒有目的地活著, 全然不知道意義何在,情緒像是被儲存在寬口玻璃瓶裏,她和世界總是隔著那麽一層東西,遙遠的,模糊的。

葉湘很少產生劇烈的情緒波動,心裏的漠然像是一座屹立不化的冰山,巍峨地浮在海面上,永遠隔著一層玻璃,遠遠地冷冷地註視著人間,略帶厭倦。

心率永遠被拉扯成一條平直的線,死氣沈沈,沒有波瀾。事實上,對於人們在正常情況下產生的很多情緒,葉湘都不懂。她在收到林藝的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也不像別的考生那樣感到苦盡甘來、欣喜若狂,只是把那頁用三年時間換來的薄紙往桌上一放,蒙上被子繼續睡過去。

對於世界上大多數的事情,她不覺得有什麽難過,但也不覺得有什麽好快樂。

正是這種始終如一的平靜,才讓她感覺無聊。

——直到她遇到溫宜寒。

葉湘這才發現,昨天在寢室外聽到那些難聽話時她生的氣,已經是她十八歲的人生裏起伏最大的情緒。

西山蹦極其實葉湘也沒來過幾次。她是暑假期間才來到林城,剛來的時候把林城各個著名的景點都看了看,碰巧發現了這個地方。

像葉湘這種經常覺得無聊的人的確會喜歡這種極限運動。但更多的時候,她都懶得踏出家門一步,寧願從白天睡到黑夜,以免清醒著面對這個無聊的世界。

不過這些,葉湘當然不會跟溫宜寒說。

見她不願多說,溫宜寒也不追問。兩個人下了山,差不多到了飯點,溫宜寒問:“回學校食堂吃午飯麽?”

“不。”葉湘一口否決,她才不想讓溫宜寒為了省錢又回去吃林藝的破食堂,提問道,“你吃素齋麽?”

“嗯?”溫宜寒不明所以地擡眸。

得到“都可以,不挑”的答案之後,葉湘帶著溫宜寒到了另一面山腳下的一座小小的寺廟裏,吃他們專供的素齋。

很便宜的一份,跟學校食堂的價格差不多,但是味道卻好多了。雖然沒有肉,還是很美味。

其實葉湘對吃的東西根本不在意,她在出租屋裏打發自己的時候,不要說味道了,就連過期的面包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

她自己這樣,但對於溫宜寒,卻不是跟自己一樣的待遇。

這地方也是葉湘之前來的時候無意中碰到的,當時只是為了圖省事隨便打發自己在這禪院裏吃了一頓,沒想到味道意外的不錯,就想著剛好來了,帶溫宜寒也來嘗嘗。

這個世界上,葉湘覺得好的東西,都想帶她去看一看。

禪院寂靜,來往游客不多。兩人吃完了素齋,溫宜寒又提出在禪院內轉一轉,葉湘無可無不可,當然答應了。

這禪院不大,且老舊,秋日的枯葉片片落下,飄進尚淺的池水裏,巨大的老龜從水中探出頭來,緩慢地眨動著蒼老的眼睛。

環境幽靜,只聽到她們並肩而行的腳步聲,不時有枯葉被踩碎的聲音。

人也跟著變得寂靜,溫宜寒剛剛見識過遼闊,現在又明白了安穩。

她花錢買香,在燭火上點燃,屈膝跪在斑駁巨大的金漆神像前,額頭貼向冰涼地面,輕輕一碰,俯身叩拜。

然後將香插入爐中,見它焚盡成灰。

“你信這些?”回去的路上,葉湘問溫宜寒。

溫宜寒並沒有虔誠的信仰,只說:“寧可信其有。”

她想起來,對葉湘道:“我母親平時經常看這些,她喜歡抄經,倒也不是信什麽……只是,這些能讓人免於浮躁,內心溫暖安定。”

葉湘點了點頭,算是明白溫宜寒身上那種靜謐脫俗的氣質從何而來了。

大概也有基因和耳濡目染的緣故。

兩個人回到之前下車的公交車站臺邊,等同一班公交。上了車,按照原路返回,她們還是坐在最後一排相同的位置,溫宜寒看著窗外的風景,白天的時候日光充足,和昨天夜晚時又不一樣。

大約是她的心情不一樣了,而不是景色不一樣。昨天她只覺得夜色沈悶陰郁,建築物被籠罩在黑暗裏,像是憧憧的影子,現在卻覺得它們普通,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她的煩心被扔在了斷崖下的風和湖水裏,現在只覺得平靜。

“還聽歌嗎?”這段路程挺長的,葉湘再次拿出白色的耳機問溫宜寒。

溫宜寒接過來,把小小的耳機塞進耳朵裏,與葉湘分享,一人一只,她聽到耳機裏還是那帶有金屬質感的女性聲音,播放的是王菲的《暗湧》。

昨天她就想問了,溫宜寒按住耳機,那憂傷的粵語歌詞便順著細細的耳機線,流水一般湧進她的腦海,溫宜寒側頭問:“你很喜歡王菲嗎?”

“嗯?”葉湘下意識應了一聲,沒有明白。

說真的,說不上喜歡,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對於葉湘來說都是平淡,只有“不好”和“更壞”兩種。

她在心裏默默回覆,不是的。

人也好,別的什麽東西也罷……除了你,我什麽東西都不喜歡。葉湘心想。

但這些當然不能直說,以免被當成變態。葉湘看著溫宜寒,後者見她不說話,又指了指耳機道:“從昨天開始,你就只放過王菲的歌。”

溫宜寒想多了解葉湘一點——她太神秘了。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她居然對她的喜好一無所知,葉湘看上去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這讓溫宜寒困惑且苦惱。她想跟她成為長期的朋友,讓這份難得珍貴的友情天長地久下去,當然想多了解葉湘一點,以免出現到了好朋友的生日都不知道該送什麽禮物好的情況。

葉湘頓了頓,沒回答溫宜寒之前的問題,反問:“聽膩了嗎?”

溫宜寒其實不是這個意思,但是葉湘已經自顧自調出了另一個歌單,切歌時她皺了下眉:“但是,別的歌你可能會不太喜歡。”

溫宜寒是個非常包容的人,本想說“沒什麽不喜歡的”,可是耳機裏的音樂響起來,她就楞住了。

……太吵了。鼓點激烈,電吉他聲張揚,而人聲不像在唱歌,而像在嘶吼,溫宜寒找不到什麽調子,腦子裏倒先出現了一個人抱著吉他在舞臺上發瘋的樣子。

歌詞也聽不太清楚,只勉強辨認出什麽“喪家犬”、“垃圾”之類的詞。

“還是聽王菲吧。”葉湘看到溫宜寒的表情,說。

“……別。”溫宜寒說,“就聽這個吧。”

雖然挺不一般,特別得讓她驚訝,但她還是想努力欣賞一下。

“哦。”葉湘於是就收回了手。

溫宜寒上過交響樂鑒賞課,現在算是臨時來上一節搖滾樂鑒賞課,她試圖品鑒一下,但還是沒從這種音樂裏品出什麽滋味來。

這和她平時接觸的高雅藝術相距甚遠。

葉湘……喜歡的是這種東西嗎?溫宜寒揣測著。

肩膀忽然一沈,溫宜寒一偏頭,看見身側坐著的人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因為公交車的顛簸,下意識尋找依靠,頭歪在了她的肩膀上,雙眼無知無覺地閉著。

昨天來的時候是她睡著了,枕著葉湘的肩膀枕了一路,現在倒了過來。

溫宜寒抿了抿唇,非常禮尚往來地調整了下坐姿,伸長了手臂,攏了一下葉湘另一側肩膀,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女生及肩的漆黑短發發絲堅硬,掃在她頸側的皮膚上,弄得她有點癢。

溫宜寒無聲地笑了一下。

她順著耳機線的盡頭找到葉湘的手機,動作很小心地摁到側面的音量鍵,悄悄把聲音調小了一點,讓她的耳朵稍微能適應,才繼續嘗試品鑒這些歌。

本來還擔心會把葉湘弄醒,畢竟在這樣的環境裏,不小心睡過去了肯定也不是深眠,很容易被吵醒,結果溫宜寒發現,葉湘完全沒有要醒的趨勢。

太累了嗎?還是昨晚沒睡好?畢竟,溫宜寒昨天會在車上睡著,就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心煩意亂沒有睡好。

就連半路上,一個小孩橫穿馬路闖紅燈,司機緊急剎車,全車人都跟著搖晃歪倒的時候,葉湘也沒醒。溫宜寒攏著她的肩,防止她的額頭撞到前面的椅背上去,葉湘就軟綿綿地像個布娃娃一樣,順著她拉自己的力道靠了回來。

枕著溫宜寒的肩窩大概挺舒適的,她動了一下,卻只是往她懷裏貼了貼,靠得更緊。

溫宜寒這下是真的忍不住笑出聲了,她看著葉湘緊緊挨著自己的樣子,莫名想起每次去餵小橘的時候,那胖乎乎的貓頭在她的手心腿邊蹭來蹭去的樣子。

她的意思是說,現在睡著的葉湘也像是某種小動物,露出了非常親人的一面,對溫宜寒表現出了依賴感。

想起剛認識時牽一下她的衣角都那麽抗拒,溫宜寒想,原來不是不喜歡人碰啊。

像是有點認生的小狗,需要時間培養感情,才能接受一個人。

葉湘睡得人事不省,溫宜寒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學校的前一站才把她叫醒。

“下一站就到了。”她輕聲在她耳邊道,把她的肩膀扶了起來。

葉湘還是沒醒。

溫宜寒無奈,晃了她好幾眼,她才睜開眼,漆黑的眼睛裏露出茫然的神色,濕漉漉黑乎乎,平時她總是冷著一張臉不正眼看人,很拽的樣子,但是此刻卻毫無攻擊性,眼尾下垂,真的是狗狗的樣子。

“嗯?”發出柔軟的鼻音。

“要到了。”溫宜寒又說了一次。

“……哦。”葉湘自己坐直,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什麽,“我睡著了?”

溫宜寒點點頭。

葉湘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十分窘迫,像是幹了什麽壞事被發現的小孩子:“對不起,我……”

她緊張地擡眼,瞥了眼溫宜寒的肩膀:“很累吧?”

“沒事啊。”溫宜寒笑了,不太懂她的緊張從何而來,“昨天我不是也枕在你肩上睡了一路麽?你也很累吧?”

“我們不是朋友麽?這麽點小事,你這麽見外做什麽?”

葉湘垂下眼,含糊地“嗯”了一聲,心裏卻想:不是朋友。

“朋友”只是她對外籠統的說辭,這最大眾最普通的一個詞,遠遠不能描述她對溫宜寒的感覺。事實上,她從沒覺得她們是平等的朋友,溫宜寒於她,於她這樣一個冷眼看遍世間只覺枯燥的、搞藝術的人來說,更像是靈光乍現時的繆斯女神。

即使她並不高高在上,但在葉湘心裏,她永遠高不可攀。

但她願意卑劣地以“朋友”這個身份,留在她身邊。

到站了。

在葉湘的沈默裏,溫宜寒勾住她的手指:“走吧。”

兩個人站在校門前分別,今天是周六,溫宜寒問:“你直接回你租的房子嗎?”

葉湘慢吞吞“嗯”了一聲。

“那你路上小心點,我也回學校了。”

“嗯?”葉湘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她的“回學校”是回哪裏,她說,“等等。”

溫宜寒略帶疑問地看向她。

“你還要繼續住那個寢室嗎?”葉湘皺起眉輕聲問。

溫宜寒思索了片刻,如果可以,她當然不想繼續,但是介於她的經濟狀況,她哪能想搬就搬呢?

突然,她想到自己通過試鏡的那條消息,她還沒去跟劇組談,但是演個電影的片酬不會低吧……

“嗯。”這麽想著,怕葉湘擔心,溫宜寒答應道,“我這幾天找一找房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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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終於倒計時啦——

不過,介於我寫文的節奏一向很慢,我爭取在40章之前讓她們同居上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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