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愛是一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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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隱回想起來了。

他回想起來,不久之前在那個郁郁蔥蔥的表層副本裏,他向齊征南提出的三個“無法被正確回答”的問題。其中的第一個——“你是不是齊征南”。

當時齊征南回答“我不是齊征南”,而這個答案被吐真獸判定為“謊言”——考慮到吐真獸差不多就是一臺生物測謊儀,這顯然意味著齊征南並不認為自己“不是齊征南”。

但倒過來說,這能證明齊征南認為自己“是齊征南”嗎?

宋隱在白色的煙霧裏做了一個深呼吸,決定借助想象力,換位思考。

他閉上了眼睛,假設自己的面前又出現了一只吐真怪,而這只怪獸現在開始向他提問。

【你是不是宋隱?】

“是啊。”宋隱在心裏回應得理直氣壯:“我當然是宋隱了。”

【回答正確。】吐真怪點頭,然後慢慢地消失了蹤影。

事情原本就應該這麽簡單不是嗎?!宋隱皺皺眉頭,嘆了一口氣,決定重新再來。

【你是不是宋隱?】吐真怪再一次出現。

“我不是。”這次宋隱搖了搖頭。

【回答錯誤!懲罰!!】吐真怪大聲斥責。

不對!不對!!

宋隱嘖了一聲、猛地睜開眼睛,這個發展和齊征南的選擇一模一樣,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不行,再來!

【你他媽的到底是不是宋隱?】第三次在宋隱的想象裏現身的吐真怪已經顯得有些不耐煩。

“我是!”宋隱大聲道。

【回答……回答錯誤!】假想世界裏的吐真怪被逼無奈,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這時,宋隱的假想世界裏,又多了一道人影。

“什麽,你居然不是宋隱?你到底是誰?!”同樣被假想出來的齊征南,浮誇地大聲驚叫。

對了,問題就出在這裏!!

宋隱心裏一突,陡然明白了過來。

齊征南並不是故意要答錯的,而是無論他回答“是”或者“不是”,吐真怪都會判定他說的話是謊言。

但對於旁觀者、也就是當時的宋隱而言,這兩種選擇的後果卻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南哥承認了自己是齊征南,卻被吐真怪否定,我肯定會陷入到極大的混亂當中。但如果南哥否認自己是齊征南,卻被吐真怪否定,我只會覺得他很奇怪,甚至覺得他是故意沒安好心……他是為了不讓我受到驚嚇才這麽回答的……”

宋隱倒吸了一口涼氣,終於想明白了這一切——齊征南的內心存在著矛盾,他根本就不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齊征南”!

可是怎麽會這樣?!

「……其實,他恨你。」一個陌生的聲音忽然出現在宋隱的腦海裏。

是誰?誰在說話!宋隱立刻搜尋這個聲音的源頭。

「齊征南的內心藏著一個你絕對不知道的秘密。他因為這個秘密而一直憎恨著你。而你所謂的愛情,也只不過是他用來控制你、操縱你的一根狗繩罷了。」

他想起來了!這是被吞進吐真獸體內時,破爛兔子說的話。

“齊征南他恨我?難道說,是因為我的關系,他才既是、又不是齊征南?”

宋隱很自然地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了一起。

他甚至迅速發散著思維,想著是不是兩年前的那場槍擊案,讓墜入煉獄的齊征南遭遇到了什麽特殊的不幸。可是齊征南卻一直只字未提。

這個假設如同一根魚刺卡在了宋隱的喉嚨裏。咽下去是肯定不可能的了,但是拔出來……關聯到的就不只是宋隱一個人的問題了。

要不要開誠布公地找齊征南談一談?

可是萬一齊征南並不願意觸碰那一段往事呢?

現如今,他們才剛小心翼翼地邁入新的階段,會不會因此而回到原點,甚至更糟?

宋隱並不是喜歡糾結的人,但是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艘討厭的賭船上,而自己正準備用一筆十分貴重的賭資去博取同樣貴重的賭註。

成功率有多少?該不該冒這個險,萬一失敗了,又該怎麽面對?

宋隱抓耳撓腮。

白霧開始有一點消退的跡象。耳邊再度傳來了二狗的聲音,提示兩位執行官面前的墻壁上已經掛好了幹凈的替換衣物,現在可以開始更衣。

早就沒有了調情的心情,宋隱匆匆地從衣架上扒下衣服往身上套好,吸溜了一下似乎有點感冒的鼻子。

等到白煙徹底退散之後,他轉身朝著齊征南走去,用很大的力道拍了拍齊征南的肩膀。

“走不走?到夜鶯喝酒去!”

————

他們兩個人是上午十點準時進入副本的,而結束消毒程序離開安全屋時,卻已經是下午三點左右。

與午夜時分的靜謐神秘截然不同,白天的青羊大街是鮮活而靈動的。逛街的人不算多,但空氣因為他們的存在而有了聲音。就連不少店鋪門口的招牌都活動了起來,時不時地傳來一兩聲布谷鳥叫或是門鈴的輕響。

為了避免被人認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齊征南與宋隱臨行前稍稍做了一些準備,兩個人都戴著棒球帽和墨鏡,穿著剛從商城裏購買的同款棒球衫、T恤、牛仔褲和板鞋——他們默默地牽著手、十指緊扣,就像煉獄的街頭時不時就能遇見的普通同性情侶那樣。

青羊大街並不長,盡頭依舊是那間紅磚墻的小小夜鶯咖啡館。進門之後,耳邊傳來慵懶悠揚的音樂,小小的四張咖啡桌邊,也還是空無一人。

第一次來的時候宋隱沒有發現,原來吧臺前方的角落裏還有一道通往二層的樓梯。從擺放在轉腳處的木牌來看,二樓氣派的“花海大窗”才是這個咖啡館真正的最佳位置。

但是宋隱不打算湊這個熱鬧,一回生二回熟,這次他領著齊征南,輕車熟路地就轉到了吧臺後頭的隱蔽位置。

今天,蘇鐵老板人不在。留在吧臺這邊的,是一個二十出頭年紀,氣質溫和文雅的侍應生。一樓沒什麽生意,他正守著咖啡機學習打奶泡和拉花。見有顧客要往他的服務範圍落座,頓時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

“兩位,樓上的景色比較好……”

看上去是個新手,挺好的,應該不會當電燈泡。宋隱搖搖手表示就喜歡這個位置,然後倒過來安撫對方:“別緊張,我們不喝咖啡,直接上啤酒就行。”

侍應生一聽大下午的跑來咖啡館喝酒,愈發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了這兩位戴著墨鏡的不速之客。

齊征南也發話了:“沒事的,我們是老蘇的朋友。你先拿幾聽啤酒還有小菜過來。我們有分寸,不會給你添麻煩。”

侍應生這才趕緊照辦,沒過多久就把他們要的東西送了過來。

等侍應生離開之後,宋隱扯掉了帽子和墨鏡,打開一罐啤酒仰頭就敦敦敦地灌下了一半。等他喘了口氣還想要繼續,卻被齊征南一把握住了手腕。

“每次來夜鶯你都要喝醉麽?”

“不行麽?”宋隱輕輕甩開他的桎梏,一不小心打了個不雅的酒嗝,然後擡手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如果要這麽喝的話,在家裏會更合適一點。至少醉了還有地方可以躺著。”

齊征南並不是榆木疙瘩,他當然覺察到了宋隱的不對勁,而且隱約有了點兒不祥的猜測。

可就像宋隱在賭註和賭資之間搖擺不定那樣,他也沒有下定決心去捅破這一層最後的窗戶紙。

而聽見了他的建議的宋隱,撐著腦袋苦笑了起來:“家裏的氣氛不行啊!那可是我打小生活的地方。待在屋裏的時候,我偶爾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還是個孩子……想做點什麽‘大人做的事’都提不起興致來。總覺得下一秒鐘,爸媽還會推門進來,把我嚇個半死。”

聽他忽然提起故人,齊征南目光一黯:“你……還很想他們?”

“想是當然想,誰會不想自己的爸媽啊?但畢竟都過十多年了,該認的命也早就認了,沒啥可以呼天搶地的。”

宋隱苦笑著,看著自己手裏的啤酒罐子:“有時候想想,倒也是距離產生美了。要是他倆還活著,說不定一個變成啤酒肚老頭,一個成了更年期大媽,整天在我耳邊嘮叨著要我找對象,那樣豈不是更可怕?”

齊征南也開了一罐啤酒,潤了潤喉嚨:“所以……在你的記憶裏,他們是很完美的?”

“差不多吧,俊男靚女嘍。”

宋隱嘿嘿地傻笑了兩下,接著卻又開始嘆息:“世界上怎麽會有比記憶更完美的人類呢?你越是愛著一個人,他就會在你的記憶裏越來越明亮,最後變成一團耀眼的太陽——當你擡頭直視正午的太陽時,還能感覺到陰暗的存在嗎?”

“那麽,你想知道嗎?那些陰暗的真相,或者幹脆一輩子都生活在正午的陽光下。”

“這個嘛……”

宋隱嘖了一聲,又打開了第二罐啤酒:“如果是以前的我,應該是一點都不想知道的。不僅堅決拒絕,甚至還會把試圖告訴我這些事的人打個半身不遂……”

說到這裏,他忽然來了個大轉折,同時再一次與齊征南對上目光。

“不過,如果我所關心所深愛的人站在陰影裏,那麽我也不會迷戀正午的陽光。他在哪兒,我也在哪兒,不後悔、不退縮。”

這並不能算是多麽甜美的情話,甚至還帶著一點猜啞謎的晦澀,然而聽到齊征南的耳朵裏,卻是絕無僅有的動人。

剛剛喝下的啤酒好像有點上頭,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著宋隱的臉頰:“就算那會讓你難以接受?”

宋隱側過臉來,難得溫順地接受著他的撫摸。

“難受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麽,畢竟再難受的事,挺一挺都能過去。真正可怕的是空虛……別再把我丟回到那種空空蕩蕩、一無所有的日子裏去了。”

齊征南的掌心裏一片溫柔,可他的內心卻因為這種溫柔而愈發地痛苦。

“可如果那是你無法接受的真相呢?你會不會主動離開、寧可一無所有,也不願和憎恨的人在一起?”

宋隱深吸了一口氣,卻遲遲沒有吐出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下定決心,親手揭開了那個無比尖銳的問題。

“南哥,你……是不是恨我?”

“……”

這下子,齊征南的呼吸也為之一窒。他張口想要否認,但是內心深處卻又有一個更為理性的聲音告誡道——

如果現在還拐彎抹角、逃避塞責,非但解決不了問題,還會讓已經產生的傷口潰膿腐爛,甚至發生敗血癥,徹底毀掉這段來之不易的情感。

長痛,不如短痛。

從自我審視中回過神來的齊征南,忽然發現宋隱一直小心翼翼地凝視著自己。然而隨著每一秒鐘的流逝,他的目光就黯淡一分,就像一株正迅速走向枯萎的植物。

齊征南忽然明白自己已經沒時間做更多的思考了,他斷斷續續地組織著語言……

“我的確恨過你…或許現在依舊恨著。”

“……”

宋隱眼神中的枯萎戛然而止了,但那卻是被另一股更強勁的寒意凝凍了起來。只要輕輕一擊,就會碎成千千萬萬片,再沒有拼湊起來的可能。

然而齊征南卻還在破碎的邊緣,一錘一錘地敲打著。

“那些恨、就像布滿礫石的河床,赤腳行走在上面,每一秒鐘都是忍耐和煎熬。所以我曾經對你態度惡劣,甚至想過要和你徹底劃清界限,我嫌棄過你……”

“所以你一直都在忍耐嗎?覺得和我在一起很煎熬?”

宋隱盡量想做出一個輕松的表情,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故作輕松的能力。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啤酒。第一次碰倒了一個空罐;第二次,一罐新的啤酒被打開了、送到他的手上。

“不,我當然沒有忍耐。”

齊征南深深看向宋隱的眼睛,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拉過來,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因為你像一條美麗的小河,淹沒了磨圓了那些石頭。你輕快地托著我,讓我脫離了那些痛苦……如果沒有你,我將再度墜回到痛苦中去。”

宋隱的手被壓在了齊征南的胸口,堅實有力的心跳透過掌心不斷傳來,甚至讓他有了一種抓住了齊征南心臟的錯覺。

短短幾秒鐘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心跳開始和齊征南的發生共鳴,震得他心頭過電似的發麻,於是另一手抖抖索索地捧起了啤酒,想要壓壓驚……

一口、兩口,三口。

喝到第三口的時候,他忽然噗地一下笑出聲來。而嘴裏的酒液又跑進了氣管,引爆出了一連串劇烈的咳嗽。

“你的語文真爛,這都什麽破比喻啊?”

他咳得滿面通紅,眼角泛著閃閃動人的淚光:“……齊征南,我可真的對你刮目相看了,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嘛……”

齊征南無聲苦笑了一下,然後摸了摸他頭頂的發旋,俯身落下一記輕吻。

“走,去我家吧,你想知道的事,我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薛定諤的齊征南:把齊征南放進盒子裏,不打開這個盒子的時候,齊征南既是齊征南又不是齊征南(x)

宋隱:就算打開了盒子,齊征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齊征南!!!

————

寫到這裏我覺得我完全可以劇透了。

齊征南就是和宋隱的爹媽有關系,下一章的開頭那段,關於齊征南上鎖房間內部的描寫,我非常非常喜歡。你們猜猜是什麽樣子的?截止明天更新為止,猜中的人會送上小紅包喲!!

(艾瑪我終於發明一項有趣的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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