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情，未有一人回來。”顧長盛的心情變得沈重起來。

流光的心情亦低落下來，她將李福的那封竹書拿給了顧長盛，“這是李福給我們遞出來的消息，他也沒消息了。”

顧長盛接過竹書展開一看，“真是個好小子，這，這是拿命換回來的。”

兩人都沈默了一陣子，流光道：“爹，我想去柔佛……”

話音未落，同時聽到兩個聲音道：“不準去！”

顧長盛看了一眼周牧雲，對他有了幾分好感，他板著臉對流光道：“你又要到處亂跑！這柔佛國豈是隨便亂闖的？”

流光不服氣：“那安平、齊安、雲和、臺元我都去了，怎生這柔佛就去不得了？”

顧長盛苦口婆心地勸道：“玉兒，你要是去琉球、雷音爹爹都不攔你，千萬別去柔佛。”

“爹爹，我不懼怕他們。”流光望著顧長盛的眼睛道，“女兒這些年龍潭虎穴都闖過，才有了今日，我怎可因為懼怕而不管呢？更何況他們已經對我們下手了，之前想要殺死朱瞻基，挑撥我們和大明的關系，又派人和齊安國的貴族勾連，明著打小侯爺，實際上就是逼我們。更別說李福這封血書，他們要打我們的奎島了！”

“那你也不能去！”顧長盛急了，他站起來道，“你一天不著家，到處亂跑，想過爹娘在家中為你擔憂嗎？你私去應天府，你娘眼睛都快哭瞎了！一點都不孝！”

流光欲辯無詞，顧長盛說她旁的都好說，可是說起這個只能老老實實低頭挨訓。周牧雲上前來幫流光說話：“流光她……”

還未就被顧長盛打斷，他瞪著兩個眼睛罵道：“你也不是什麽好東西！天天攛掇著她到處混跑！”

周牧雲被罵得愕然，倒也不說話，只聽顧長盛怒氣沖沖地數落他。流光急了，正要說話，周牧雲偷偷拉了拉她的手，暗暗對她使了眼色，流光撅起了嘴，似乎很不高興，卻忍著沒開口。

兩人的小動作都被顧長盛看在了眼裏，他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意，臉上快要繃不住，又斥責了兩聲，氣勢大不如前。

流光見狀忙倒了一盞茶遞給顧長盛，乖巧道：“爹爹，你潤潤嗓子再罵。”

顧長盛的嘴角往上一揚，臉上果然繃不住了，低聲罵了句：“貧嘴！”

流光見他態度回轉，笑嘻嘻地又將茶遞上，顧長盛接過茶喝了半盞又放下，心裏那點氣俱都消了。他原本就不生氣，只是為了阻攔流光去柔佛才故意做出這種姿態。仔細再看看流光，多日不見，她又黑了些，手上也添了新傷，不由心疼，“疼嗎？”

流光一楞，見爹爹望著她的手，忙道：“不疼，早就好了。”

顧長盛道：“哪個女孩子家的手和你一樣，又是繭又是傷，比男人的手還粗糙。”

流光笑道：“女兒一貫來都是這樣，已經習慣了。”

顧長盛道：“爹爹知道你好強，但也要愛惜身體。”

流光點頭道：“女兒知道了。”

0945 失蹤

顧長盛又瞅了一眼周牧雲，心裏有些氣不打一處來，他倒看著比流光還細嫩些！想著周牧雲需要流光保護，心裏頗有幾分鄙夷。還是裴桐好些，那小子的心思也不似周牧雲這般多，身手也好，能時時護著她周全。

流光不知顧長盛的心思，只是覺得他不生氣了，便轉著腦筋想著該如何說服他，“爹爹，娘呢？”

“你娘不還是在天倉島？”顧長盛道，“你沒去看她嗎？”

流光面露羞慚之色：“我只顧著應付朱瞻基，沒來得及去……不過我已經派人遞消息過去，如今海事不平，怕她來這裏路上遇見危險，我正準備一會去呢。”

顧長盛瞪了她一眼，又道：“你娘也不算白疼你，她在家給你做了許多衣裳，等著你去穿呢。”

流光訕笑不已，她最頭疼就是穿王淑儀做的那些衣裳，樣式倒是好看，可是不便走路，更別說練功了。若是走急了兩步，就會撕扯壞，王淑儀又不免嘮叨她。

顧長盛看出流光的心思，伸手刮了她的鼻子道：“你啊，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女兒樣都沒有。你娘要是看到你現在這模樣，肯定少不了數落你。罷了，爹爹陪你一同去吧。”

流光如釋重負，摟著顧長盛的胳膊眉開眼笑。顧長盛心裏愛煞了女兒，他笑瞇瞇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走，跟爹回家！”

如錦般的海面上層層疊疊的是玫紅色的晚霞，大寫意般肆意潑灑與天際海面之上。悠悠的海風撫過，海面上泛著夕陽的餘光，粼粼波光閃耀，如一張看不到盡頭綴滿了金子的軟帛。

顧長盛和流光同靠在船舷邊望著遠處，絮絮地說起閑話。顧長盛比劃道：“你這麽小的時候就說，你不要嫁人，要去做個船王，你娘當時聽到氣死了。”

流光笑道：“我不記得這事了。”

顧長盛道：“你娘那會子老說，你要是個男孩就好了，性格又倔，天生就愛舞刀弄槍，和個野小子似的。”

流光吐了吐舌頭笑道：“我隨爹。”

顧長盛連連搖頭：“爹可沒你這麽大的膽子，也沒你這麽不聽話。”

流光取笑道：“爹你最聽誰的話啊？”

顧長盛虛勾起手指輕輕在她頭上敲了下，“你真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竟敢取笑起你爹來。”

流光摸著頭，做出一付可憐像，“爹……”

顧長盛真以為自己下手重了，像小時候哄她一樣，揉了揉敲的那個地方，“還疼嗎？”

流光噗嗤笑出了聲，“不疼。”

顧長盛笑罵道：“你就皮吧，回頭叫你娘好好收拾你。”

流光笑道：“不會的，有爹爹在，娘不會罵我的。”

兩人笑做一團，顧長盛長舒一口氣，望著漸漸靠近的天倉島，心中滿是感慨，往事恍如隔世，餘生算做再生，他要守住當下所有的一切。

下了船，顧長盛和流光便一起往家趕，流光跑得飛快，顧長盛跟在後面一陣猛追，他年歲雖高，卻不肯服輸，緊追著流光一路狂奔。

到了家門附近，流光高聲喊道：“娘親！娘親！”一邊拍開了門。

王淑儀並未上來迎接他們，小院裏空空的，房間裏面也沒人。流光帶著黑毛和小白把整個家都翻遍了也沒看到一個人影。

“奇怪，娘親去哪裏了？”流光滿屋子裏打轉，“瞧這些曬在院子裏的菜，娘親應該沒遠吧？”

顧長盛亦向四周望了一圈，葡萄架下的石桌上擺著幾個幹凈的瓷壇子，旁邊的地上晾曬著瓜菜。海上不比陸地，菜蔬到底稀少些，王淑儀便學著一起做鹹菜。石桌的旁邊擺著一付繡架，上面繡的是平安萬字福，給流光做褂子的，還未繡完。花廳裏面擺著一桌冰涼的酒菜，和幾盞放涼的茶。

“你娘大概上街去了吧。”顧長盛道，“我去尋尋她。”

“不對。”一腳踏入廚房的流光臉色驟變，“娘親出事了。”

顧長盛心中一緊，急忙進廚房一看，裏面一切擺放的整整齊齊，卻是空無一人，緊著的心又松了下來：“玉兒，你……”

流光指著竈臺不說話，顧長盛打眼望去，只見竈臺上坐著一鍋水，水燒幹了一半，火也熄了，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王淑儀是個仔細的人，絕不會這樣粗心。

流光對小白道：“去找應姑娘，叫旺財去！”小白領命飛奔而出。

顧長盛定了定神道：“小螺不知道去哪裏了，問問小螺應該就知道了。”

流光繃緊了臉，“我去找她。”正待要走，就聽到有人走了進來，轉身一看，正是王淑儀的丫鬟小螺。

小螺年歲不大，原是個苦人家，被人販賣到天倉島，因為長得不漂亮，沒有人要，那人牙子嫌棄她是個賠錢貨，便打算將她低價賣去當采珠人。碰巧遇見了王淑儀，便將她帶了回來。她有些粗手笨腳，腦子也不甚活泛，平日裏做不了太多事，主要陪著她說說話解解悶。

流光奔到小螺面前問道：“娘親呢？”

小螺看著流光喜出望外，“小小姐，你回來了？”

流光又問道：“娘親去了哪裏？”

小螺指著門外道：“夫人出去了。”

流光壓著焦急的心情又問道：“她去哪裏了？”

小螺眨了眨眼道：“她去見大小姐和二小姐了。”

“什麽？”顧長盛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夫人去見誰了？”

流光見顧長盛問得不得要領，追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夫人去哪裏見大小姐和二小姐了？什麽時候走的？跟誰一起去的？”

小螺撓撓頭皮道，“我不知道，我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夫人說了我一頓，她說小小姐回來了，讓我趕緊去買菜。後來我就去買菜，我買菜回來後就幫著夫人做飯，然後這時候就有人來了，遞了封信給夫人。夫人看了之後，就沒有做飯了，換了身衣裳要出去。我就問她‘去哪裏？’夫人急急忙忙地說，‘大小姐和二小姐來了，我去接她們，你把菜先做好擺上。’然後就撇下我走了。”

0946 綁架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流光的心突突地跳起來。

小螺想了想道：“是今天早上的事。”

“送信的是什麽人？”流光又問道。

小螺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沒見過。”

“信夫人放哪裏了？”流光又問道。

小螺使勁想了半天道，“夫人隨手放在桌子上了。”

“桌子上？”流光忙看向石桌，上面並沒有書信，她不甘心地又四處翻撿，可是連張紙片都沒看到。

“真的放在桌上了？”流光懷疑地問道。

小螺點點頭，又咧嘴笑道：“夫人放在桌子上了，我怕風大吹走，就收起來了。”

顧長盛氣急，“你倒是一次說清楚啊！”

小螺見顧長盛動怒，不由有些害怕，怯怯地望著顧長盛道：“小小姐問的是夫人放在哪裏了……”

“別廢話了，趕緊把信拿來！”顧長盛控制不住的怒氣，小螺急忙跑進了房間。

“爹爹，你別生氣，小螺是這樣的，先找娘親要緊。”流光勸慰他道。

顧長盛捶了一下腿埋怨道：“和你娘說過好多回，配幾個好點的丫鬟，她就是不肯聽，小螺真是……”

小螺的腦子不靈光，手腳倒快，很快拿了一封信出來，她有點怕顧長盛，便將信遞給了流光。流光拆開信一看，卻見裏面是一封家書，寥寥數語寫著思念之情，又說近來遭了難，好不容易逃到了天倉島附近，想要見王淑儀。

流光將信遞給顧長盛，顧長盛看完又看向流光，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這擺明了是圈套。

“你娘自從離家到這裏來後，心裏記掛著璇靈和芝蘭兩個……”顧長盛長嘆了一口氣，雖然大女兒和二女兒都已經嫁做人婦，可到底都是自己親生閨女，不可能不想念，就算這封信是假的，她也不可能不去看看，“都是我的錯……”

流光心中泛苦，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爹爹，我馬上帶人去……”

“我同你一道！”顧長盛道，“你不能一個人去。”

“爹……”流光只喚了一聲，顧長盛立即打斷她的話，“說什麽都不行，爹決不允許你一個人去冒險！”

流光只得作罷，“我馬上安排船。”

應安安很快在小白的帶領下趕了過來，得知王淑儀失蹤，嚇得臉都白了，“娘到哪裏去了？”

流光定了定神道，“我娘親是今天早上離開的，馬上派人去碼頭問，她坐了誰的船去的？船上除了她還有沒有其他人？另外立即給我派十艘船，我有用。”

應安安連連點頭，“還需要什麽？我馬上派人去安排。”

流光想了想道：“叫幾個熟悉這個水域的水手待命。”

應安安再次吩咐出去，馬上派人去安排，又眼巴巴地望著流光，“別的呢？”

“夠了！”流光說著就要動身，就聽到周牧雲的聲音傳來，“不夠！”

流光的心頭一驚，卻見周牧雲走了過來，“這時候不要犯糊塗！”

流光道：“犯糊塗？我犯了什麽糊塗？船和人我都安排好了，這就出發。”

“我問你，是誰設的圈套？對方為何要設這樣的圈套？”周牧雲連聲詰問。

流光心中發燥，“我怎麽知道？”

“你仔細想想。”周牧雲柔聲道。

“想什麽？我們什麽都不知道！”顧長盛動了怒，“你要知道就趕緊說，要是不知道，就趕緊滾！不要在這裏拖延時間！”

周牧雲看了看顧長盛，又看了看流光道，“對方最少知道了兩件事，第一，你的身份，第二你娘在這裏。所以對方誆騙你娘過去，目地並不是你娘，而是你。”

流光咬了咬嘴唇道：“還有呢？”

周牧雲道：“我剛去看了最近三天登島的船只記錄，這人應該是昨天就到了。從記錄來看，昨天並未有從大明開來的船只，所以這個人不是從大明而來，而是從別處來的。那麽知道你的身份，並且知道你娘在這裏，不是大明來的人，會是什麽人？”

流光道：“也可能是大明人到了別處，又回來的……”

“這不可能，他的目標是你，絕不會繞那麽大的圈子。”周牧雲搖頭道，“只可能是在海外的。”

流光的腦子很亂，周牧雲的問題她回答不了，在她的記憶裏，根本不可能存在這樣的人。

顧長盛悶不作聲地往前走，被流光拉住道，“爹，你去哪裏？”

顧長盛道：“你留下，爹不能讓你去冒險。”

流光一楞，“爹……”

顧長盛道：“你沒聽見嗎？目標是你，我怎麽可能讓你去冒險，爹爹還沒老到連你娘都護不住的地步！”他捉住流光的手道，“你好好在這裏等爹爹，爹爹一定會帶你娘回來的！”

流光握著父親的雙手，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他還是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可以保護家兒妻小，絕不受委屈，她緩緩點點頭，“爹爹小心。”

她站在門邊目送父親的背影漸漸遠去，和小時候一樣，他的身影永遠都是這般高大。

顧長盛瞥了瞥周牧雲道：“你幹嘛跟過來？”

“我來幫忙。”周牧雲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顧長盛沒好氣道：“等會打起來的時候，我可沒法子保護你。”

周牧雲淡淡道：“我不需要人保護。”

顧長盛冷哼一聲，並不相信他的話，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憑什麽不需要人保護？

十艘船只按照顧長盛的指揮分別駛向不同的方向，從各角度將那個島嶼包圍住。王淑儀被人帶向的島嶼就在天倉島附近，是個荒僻的所在。

這個島嶼的四周不遠處還有幾座小島環繞，水下暗礁奇多，故而很少有人踏足此地。島嶼上面植被茂密，蚊蟲奇多。

他們到達島嶼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顧長盛朝著島上打量了一眼，除了黑漆漆的樹林，什麽都看不見。

他選了一個地方，準備登島，只剛點燃了火把，就被周牧雲將火把打落到水中。

0947 毒刀

顧長盛惱了，正要責問他，就聽到有什麽東西從遠處呼嘯而來。定睛一看，一支箭射向了落在水中火把的位置，不由心中一緊，暗叫慚愧，他怎麽犯起了糊塗？此時點亮火把，豈不是被人當成活靶子？

顧長盛伏在船中又觀瞧了一陣，正預備要換個地方登島，卻見周牧雲已然先一步下了船，忙輕聲呼喚他：“我們換地方上去！”

周牧雲頭亦不回道：“不用，就在這裏上來最好。”想了想又對顧長盛解釋道：“敵人會以為我們肯定要換個地方，絕想不到我們還會從原地走。”

顧長盛一時無話可說，他跟著下了船，搶著走在周牧雲的前頭，周牧雲沒有反對，默默跟在他身後，時不時地低聲提醒他註意腳下。

地上全是大顆砂礫碎石，藤蔓如同一條條粗壯的蛇，悄無聲息地密布在腳下，不知幾時就會絆你一跟頭。顧長盛凝神摒氣，唯恐腳下不慎，驚動了裏面的人，傷了夫人。

林子密密的遮住了天，外面還有少許光線，勉強可見，到了裏面就伸手不見五指，全靠摸索。四下裏很安靜，耳畔只有碩大的飛蟲飛舞時發出的聲音。

王淑儀素來怕蚊蟲，也不知道她怎麽能受的了這份罪。顧長盛心疼夫人，又加快了腳步。

“慢點。”周牧雲拉住了他，輕聲道：“伯父莫急，伯母現在定當無事，若是驚了他們倒是麻煩。”

顧長盛腹誹頗多，然則他也明白周牧雲說得有理，只能忍下一口氣，慢慢往前走，再走了一陣就聽到一陣女子的哀泣聲。

顧長盛心中一驚，顧不得許多往前跑了幾步，腳下踩到一根藤，就在這時，身後的周牧雲猛然將他的身體往後一扳，顧長盛跌坐在地，正要動怒就見地上飛起一樣東西，緊接著林子深處亮起了火光。顧長盛定睛一看 ，不由心裏一驚，卻見剛才自己踩的地方上面懸著一只漁網，很顯然他剛才踩到了機關。

顧長盛爬起來朝林子裏面一看，只見裏面幽幽點著幾支火把，火把當中綁著一名素衣的婦人，正是王淑儀。

顧長盛心中怒火燃燒，他一輩子都沒舍得動過王淑儀一根手指頭，他們竟敢將她綁起來！

周牧雲越過他繼續往前走，顧長盛一驚，忙拉住他道：“你幹什麽？”

周牧雲道：“我去救伯母。”

顧長盛道：“這是我家的事，輪不著你去送死！”

周牧雲擡眸望著顧長盛道：“流光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叫她擔心失望。”

顧長盛望著周牧雲，心裏別有一番滋味，盡管他一再挑剔他，可是他並未計較，倒是一心為了他和玉兒考慮。粗著喉嚨道：“你要是出事了，玉兒她也會傷心難過的。”說完便再次走在了前頭。

王淑儀看到顧長盛的那一刻就變得激動起來，她不住地搖頭，被捂住的嘴巴發出嗚咽的聲音，顧長盛明白，夫人不讓他過去，可他怎麽能不過去？就算面前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過去救她。

周牧雲猜到了他的心思，攔住他道：“伯父別慌，這裏面有機關。”

顧長盛知道周牧雲是破解機關的高手，便問他：“可有法子解？”

周牧雲向四周望去，只見頭頂上懸著刀劍和巨石，只要上前踏一步，巨石或者刀劍就會自上滾落砸中下面的人，“這個機關布置的很密……”

他圍著機關走了幾圈，猛然一腳踏到裏面，只聽一聲脆響，機關上面懸著的那柄尖刀直直垂下，紮向了周牧雲，周牧雲卻沒有動，任由那柄尖刀紮入他的胸口。

顧長盛驚呆了，“你……”

“快去救伯母吧。”周牧雲催促道，“從我這邊走。”

顧長盛這才看見，整個機關只有一處極狹窄的路，就是周牧雲腳下那一條。他心情越發覆雜，顧不得許多，從那條狹窄的路走到中間，正待要解開王淑儀的繩子又聽到周牧雲的聲音，“從左邊開始解，先解第三根繩子，再解第第二根，接著解第四根，最後解第一根。”他的聲音微微發顫，顯然是在強忍著。

顧長盛按照周牧雲的吩咐依次解開繩索，將王淑儀抱起，再按照原路返回。確認他們踏出了機關後，周牧雲這才往後退了一步，倒在了地上。

顧長盛大驚失色，忙放下王淑儀，查驗周牧雲的情況，只見他面色慘白，牙關咬緊，“刀上……有毒……”

顧長盛迅速將刀從他身上拔下，按住他的傷口，對林子裏面發出了號令，一直侯在林子裏面的眾人急忙跑進來背起周牧雲，扶著王淑儀往外走。

與此同時，從林子裏面悄悄走出幾個人，朝著海島的外面的沙灘走去，正待他們要尋找已經藏在這裏的船只下海時，從身後出現了幾個人影。

幾個人立即拔出了刀，砍向了身後的人影。那些人影也不示弱，一邊拔刀應對，一邊吹響了海螺。很快自四面方奔出了更多的人。

這幾人見勢不妙，急忙往海裏一跳，試圖游向遠方，只剛游了不遠，從海島的幾側出現了好幾艘船，船上的人拋下了漁網，將他們像魚一樣網住，撈到了船裏。

“告訴顧教頭，人已經抓住了！”一連聲的聲音傳過去，直到傳入顧長盛的耳朵裏。

“不論用任何手段，讓他們把解藥交出來！”顧長盛高聲令道，他焦急地望著已經陷入昏迷的周牧雲，心中隱隱擔憂流光。

王淑儀自責不已，“都怪我不好，上了他們的當。”

顧長盛環住夫人，不住低聲安慰，王淑儀流淚不已，“太久沒有靈璇和芝蘭的消息了……我實在是太擔心了……”

解藥並未拿到，這些人鐵了心，任他們用盡所有手段，就像一塊塊石頭一樣，一聲不吭。

顧長盛心中焦躁不已，他派人輕舟先回婁島找蘭青過來，又著人去天倉島上通知應安安找最好的大夫。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流光，再三思索還是沒有下令。

0948 解藥

船還未靠岸，就看到流光在碼頭等，顧長盛心中越發不安，站起身喉頭哽咽，遠遠地喊了一聲：“玉兒……”就再也沒了下文。

流光見父親神情有異，頓覺不好，她等不及，直直朝著船上飛奔而來，身體浸泡在水裏，游向了他們。

水淋淋上了船，一眼就看到躺在小船當中的周牧雲，流光的心頓時被重重一擊，撲到他身旁，“牧雲！牧雲！”

顧長盛見女兒如此，心中更加難過，上前扶住流光道：“他中了毒。”

流光攥著周牧雲的手問顧長盛道：“解藥呢？”

“沒審出來。”顧長盛甚是慚愧，“這幫人都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流光擡頭看向身後的兩艘船，“在那艘船上嗎？”

顧長盛點了點頭，又將發生的事略略說給她聽，末了心事重重地補充道：“我真沒想到他會這樣做。”

“那是死門機關，死路就是生路。”流光面無表情，緊緊盯著身後的船只，“這是最毒的機關。”

被捕獲的幾個人身上幾乎沒有什麽有用的消息，他們身上所帶的東西都沒有任何痕跡。幾個人裝聾作啞，不論問什麽都不開口。

從樣貌上看，也瞧不出來有什麽不一樣，他們的手腳上俱都長滿了厚厚的老繭，一看便知道長年從事的是體力活。

流光緊盯著他們，他們低著頭都不說話，她拿出那柄有毒的刀對他們道：“這刀是你們的，你們知道它紮到你們身體裏面是什麽後果。”

那些人依然不開口，只有其中一名身體瘦弱的男子眨了眨眼。流光走到那個眨眼的人面前，比劃著刀，泛著藍光的刀在男子眼前不斷劃過，那人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流光指著他道：“把他留下，其他人先帶下去。”

其他人被帶走後，流光對他道：“說吧，解藥藏在哪裏了？說出來的話，我免你一死。”

男子依然沒有開口，流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對他道：“我會告訴外面那幾個人你已經說了實話，到時候你猜他們會怎麽樣？”

男子不覺咽了一口口水，依然沒有開口。流光笑著對他道：“你是個好樣的。”說著叫人將他帶出去，將剛才那幾個重新帶回來。

流光對他們道，“剛才他已經全部都如實交代了，他打算留在這裏了。至於你們幾個……”流光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輕揮了揮那柄閃著藍光的刀。

幾個人驟然都變了色，流光的話沒說完，但是他們清楚明白自己的下場，但是他們還是沒有開口。流光放下刀對他們道：“你們可以自己選擇，先殺死誰。”

說完她又令人將之前那名男子帶了回來，帶著五龍幫的眾人走出去。眾人一哄而上，將那男子團團圍住，個個破口大罵。

流光站在門外冷著臉聽，“這口音是什麽地方的？”

“像是帶點柔佛話。”應安安答道，她焦灼不安地望著裏面，“能行嗎？”

流光沒有回答，只是依然凝神細聽裏面傳出來的聲音，很快就聽到了鬥毆的聲音。她打開門一看，只見那些人正用那柄毒刀紮向之前那名男子。

那男子已經中了一刀，臉色變得慘白。流光揮了一下手，五龍幫眾人忙上前來制止了他們，並將這些人都帶走了，獨獨留下那名男子。

男子瑟縮在地，狠狠咬下嘴唇，流光以為他要咬舌自盡，眼疾手快捏住了他的下巴，卻見他從口中吐出了一個牙齒。流光撿起牙齒一看，只見裏面藏著一顆小小的藥丸，“這就是解藥？”

男子沒說話，面色灰白地躺在地上，絕望地望著流光，最後一線希望已然消失。出人意料的，流光將那顆藥丸塞回他的口中，又對身後的人道，“把他們嘴裏的解藥弄出來。”

男子吞下了藥，疑惑地望著流光，“你為什麽不殺我？”

流光冷冷道：“我不是你們，喜歡殺人。”

男子沈默了片刻道：“我們也不喜歡殺人，但是沒辦法。”

流光將藥餵給了周牧雲，確認他性命無虞後，再次回到了監牢裏。男子一人縮在角落裏，神色木然，不知在想些什麽心思。

“你要見我？”流光警惕地望著他。

男子點點頭，仔細端詳著流光道：“是的。”

“你有什麽事？”流光道。

男子沒有開口，只是望著流光許久，半晌後道：“他們都說你從來不會罰打下人，是真的嗎？”

“我們幫裏沒有下人，大家都是弟兄。”流光道。

男子的臉上湧起一抹古怪的笑容，“是嗎？”他靠在墻上，喃喃念叨：“兄弟……”

流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他渾身上下都是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右眼的眉骨上赫然有一道血痕。

“我以前就聽說過天倉島，這是我第一次來。”男子又開口道，“我在島上只待了一個時辰，不怕你笑，我這一生都沒這個時辰見過的東西多，他們身上穿著那麽好的衣服，吃著我沒見過的東西，還有狗，那個狗吃肉拌飯。我都沒吃過這麽好的飯！”他神情裏滿是怨憤之情，手心攥得緊緊的，“我竟然吃的都不如一條狗！”

流光很驚訝，但是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男子。

男子擡頭再次看向了她，“我們這類人，生來就卑賤，從小就不知爹娘是誰，會吃飯就開始和其他人爭食，我記得五歲的時候，有一回，實在太餓了，沒辦法就爬到豬槽邊吃豬食，還沒吃兩口，就挨了一頓拳頭。”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你知道嗎？那條豬槽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我不能和他搶食，我們竟然為了吃一口豬食打的你死我活。”

男子說完這句話後，又垂下了頭，“我們這些人就是這樣活著的，小時候搶豬食，長大了搶窩頭，還覺得自己過得比從前好，其實還不如你們的一條狗。”

流光不知說什麽好，他的話若是真的，那的確讓人同情，“你叫什麽名字？”

0949 吃肉

男子搖了搖頭道：“我沒有名字。”

流光很驚訝，“沒有名字？”

男子點頭道：“對，我們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號碼，我是二百零三。”

“二百零三？”流光不解，“這是什麽意思？”

二百零三道：“我們這些人都算不上什麽人，沒有資格取名。每個人都分屬不同的隊，我們這隊是從二百開始，一直到二百九九。只有我們上一級的令長才有名字，但是大王沒有賜姓，也就沒有姓，比他們上一級的關長才有姓。”

流光越發驚訝，她仔細端詳著這個男子，他並不像個糊塗人，“你念過書嗎？”

二百零三搖搖頭，“我們不需要讀書。”

流光又問道：“那你在柔佛做什麽？”

二百零三道：“不知道，令長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不讓我做的話，我就躺著。”

流光道：“躺著？”

二百零三點頭道：“對，躺著不動，餓得慢。沒有活就沒有飯，所以我們都很盼著幹活吃飯。”他摸著幹癟的肚皮對流光笑了笑。

流光向身後道：“去章松那裏給他弄點飯來。”

飯菜很快端來了，章松很講究，弄了四菜一湯，二百零三望著飯菜不住地咽口水卻不敢下手，“真的是給我的嗎？”

流光道：“你要是怕裏面有毒，就別吃。”

二百零三抓起一塊點心塞到嘴裏，胡亂嚼了兩下就吞了下去，噎得喉嚨直抽。流光忙讓人再給他送來一壺茶，二百零三抱著茶壺灌了一氣，繼續大口吞咽食物，風卷殘雲般的將桌子上面的飯菜都打掃的幹幹凈凈，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

流光道：“你吃飽了嗎？”

二百零三依依不舍地放下了碗，滿足道，“這世上竟然有這麽好吃的東西，就算有毒，我也認了。”

流光一時無言，想了想又對下屬道：“給那幾個人也弄點吃的，叫章松不要弄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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