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85章魚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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勁咬了一口，連聲讚嘆：“好吃，嫂子的手藝還是和以前一樣好。”
婦人聽到沈慕真的誇獎高興地紅了臉，“這就是紅薯幹，我加了些芝麻，沈公子你喜歡，我一會再多拿些來。”
沈慕真連聲道謝，一旁的漢子卻道：“你少拿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來，快些煮飯，一會公子要在我們家吃飯呢。”
婦人更加高興，擦了擦手道：“我這就去。”
屋外踏進來一人道：“老大，說好了沈公子去我家吃飯，你怎麽能搶先？”那人樣貌與漢子有幾分相似，只是年輕些。
漢子扭頭道：“老二，你也別做了，一起到我家來吃。”
那人還未來開口，又跑來一名小丫頭，脆生生地對沈慕真道：“沈公子，我爹爹讓我來請你去我家吃飯去。”小丫頭玉雪可愛，長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穿著一身小花短衣。
“小花兒，你別湊熱鬧，趕緊回去把你爹和你娘叫來一起到伯伯家吃飯。”漢子扭頭對小丫頭說道。
小丫頭卻撅嘴道：“我娘去地裏挑菜了，我爹去山裏逮兔子了，沈公子要是不跟我回去，我會被罵的。”
沈慕真笑道：“這樣吧，一會我們在院壩裏吃飯吧，大家都來把你們做的菜都帶過來，我們一起吃飯，你們都別爭了。”
漢子還想說點什麽，見他如此也只得應下：“好吧，既然沈公子這麽說了，我們就這麽做。我們鄉下人沒什麽講究，叫公子笑話了。”
0642逍遙
沈慕真笑道：“這樣最好。”
幾個人都各自散了去準備飯菜，只留下他們三人在堂屋裏坐著喝茶，小生子閑不住先出了門。流光喝了半盞茶也站起身走到門邊望著外面。
屋外所有人都在為了迎接沈慕真而忙碌。陽光很軟，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花開得熱鬧，紅的黃的藍的姹紫嫣紅開滿田間山林。
“喜歡這裏嗎？”沈慕真走到她身旁問道。
流光無聲地點點頭，問沈慕真道：“你怎麽會認識他們？”
沈慕真笑了笑，望著屋外的人對流光道：“剛才招待我們的人姓何，叫何義虎，叫他老大的是他弟弟何義豹，丫頭小花兒的娘是他們的妹妹何蓮，爹爹叫季林。”
“這都是一家人？”流光有些意外。
“差不多算是吧，這裏面所有人都是一個家族的人，都有些血緣關系。”沈慕真答道。
“這個家族怎麽會和你認識？”流光還是不解。
“約莫在三年前，有一次我遇見了他們。他們當時整個家族惹了事，無處可去，正在四處逃亡。我就把他們帶到了這裏，讓他們在這裏安居。”沈慕真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仿佛不過是買了件衣料般尋常。
流光暗自吃了一驚，“你帶他們來這裏？”
沈慕真點點頭：“我從前發現了這個島，那時島上無人，我每每心情不佳時就會來這裏走走，我很喜歡這裏，非常平靜，無人打擾，它就是我心裏的桃花源，你聽，有鳥叫的聲音。”
流光不由閉上了眼睛，果然聽到一陣婉轉的鳥鳴聲。沈慕真又笑：“再過一段時間，會有很多很多鳥在這個島上棲息，大片的鳥會成群結隊在頭上飛過，就像一條長龍，它們在一起吵鬧不休就像潑婦罵街，老遠就能聽見。”
流光不由笑出了聲，“那麽好聽的鳥叫聲怎麽會是潑婦呢？”
沈慕真道：“再好聽的聲音，太多了也會和潑婦一樣，尤其是這些鳥兒好像在吵架一樣，這個說你搶了我的床，快滾開！那個說這是我渾家，你給我滾遠點！”他鼓著嘴學鳥說話逗得流光笑出了聲。
沈慕真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變得極其溫柔，陽光落在他好看的臉龐上，他的笑容薄透而清亮，流光第一次發現他有少年人的明朗。
“你今年多大年紀？”流光不由問道。
沈慕真舉起了一只手道：“十九。你呢？”
流光答道：“十六。”
“我比你大三歲。”沈慕真嘻嘻笑道。
“你不會讓我叫你哥吧？”流光充滿警惕地望著他。
沈慕真笑道：“有何不可？我難道不能做你顧女俠的哥哥？”
流光想都不想拒絕道：“不好。”
沈慕真歪著頭看著她笑：“的確不好，若是做了哥哥，以後怎麽能做夫妻？”
流光的臉登時漲紅了，揚起手就要揍他，“你又滿口胡沁！”
沈慕真哈哈大笑，躲過了流光的拳頭，往外躍了一步，停下來對她道：“顧悔，在這生活不好嗎？”
流光一楞，“在這裏生活？”沈慕真沒有等她回答，只是沖著她一笑，跑到一旁的柿子樹下幫忙摘柿子，黑毛也好奇地走在外面東聞西嗅，似乎對這一切都很滿意。
流光獨自站在門口，望著眼前的一切。三年來她過著刀劍舔血的生活，沒有一日放松過。她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保住五龍幫，即便在風平浪靜的時刻也不敢有懈怠。
她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過這種田園的生活，松散而自由，沒有了幫派之間的爾虞我詐，沒有了日日不休的戰略布局，沒有人在逼著她讀書習武，她可以做回那個無憂無慮，不知人間險惡的顧綺玉。
她伸開手，掌心裏是一層薄繭，陽光曬在繭子上，很柔軟，很溫暖，像娘親掌心。如果把娘親一起接過來在這裏度過餘生也許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再也不用擔心海寇，再也不管那些是非，她可以和他們一起耕田織布漿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她依靠在門框邊，有一些癡迷地望著眼前的人，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快活，那笑容是她從不曾在五龍幫的人臉上看過的，她陡然發現，她以為她能照料得了他們，他們卻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快活。
她深深地陷入了沈思，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她一廂情願？他們並不想追隨她？一直以來支持她內心的那強大的信念崩塌了。
也許是因為她，他們才陷入了痛苦，不斷地被迫卷入一場場爭鬥。他們本來想要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島，男耕女織逍遙度日。
“顧悔，顧悔。”沈慕真在她面前擺擺手，流光嚇了一跳，這才緩過神來，“怎麽了？”
沈慕真笑嘻嘻地拿著一枚柿子遞給她，“喏，給你吃。”
流光接過柿子，那是一枚近乎完美的柿子，上面沒有任何蟲蛀的洞眼，甚至連個疤痕都沒有。
“很甜的。”沈慕真擦了擦嘴邊的柿子道，“你試試看。”
流光打開了柿子，輕輕嘗了一口，不由淚花四濺。沈慕真忙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流光搖了搖頭，認真對他道：“很甜。”
“那你為何會落淚？”沈慕真不解地問道。
“因為太甜了，從未吃過這麽甜的柿子。”流光道，眼淚卻不斷地滑落，“怕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大姐姐你別哭，你想吃的話，柿子都給你吃。”小花和另外兩個小小子一起端過來一只簸籮，上面放了滿滿一層紅柿子。
流光笑著擦去眼角的淚水，對他們道：“姐姐不吃，你們吃吧。”
三個孩子疑惑地看著她， 流光摸了摸小花的臉，如花一般嬌嫩，和從前的她一樣。
小花撿了一只最大最紅的柿子遞給她，沈慕真笑道：“你接了吧，都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
流光接過了柿子，從懷裏拿出一支珍珠簪插在她的頭上，“謝謝你的柿子。”
小花摸著簪子很高興，一邊喊娘一邊跑向遠處。
0643聚餐
兩個小子眼巴巴地望著流光，流光看著從懷裏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什麽來送給他們，她摸到懷中的匕首時，心頭一冷，這柄匕首是當初周牧雲所贈，已經三年，陪著她征戰過許多地方，刀柄上的黑珍珠已然有些褪色，刀鋒卻鋒利依舊。
她再三思量，還是未將匕首遞給他們，只斬來了兩只竹子給他們做了兩柄小竹刀。
兩個小子都很高興，各自拿著竹刀叫嚷著跑遠了。
沈慕真在旁瞧著她一言不發，半晌後方才道：“我怎麽覺得你不是十六歲，你是六十歲了。”
流光擡頭瞧了他一眼道：“你又知道什麽？”
沈慕真擡頭望天，閉著眼睛享受陽光的照射，“我中了蠱毒都不像你那般心思沈重。”
“你不怕死嗎？”流光道。
“怕死，但是怕有什麽用？若真是要死，難道我還能抵得過？還不是得認命。”沈慕真道，“想想看死了也沒什麽，所有一切都照舊，不會因為我死而改變什麽。”
“你不怕家裏人會難過嗎？”流光問道。
沈慕真笑道：“我知道為何你總是那樣苦大仇深的樣子了，你想的太多，記掛的太多。其實家人難過又會如何？這世上沒有人不會死，這是一個很正常的事，人活著不過只是一段過程。總有人死總有人難過，但還是有人繼續活著繼續歡笑。”
流光沈默了許久後道：“也許吧，誰對誰可能都沒那麽重要。”
沈慕真連連擊節道：“沒錯，除了你自己，你對誰都沒那麽重要。”
“爹媽呢？”流光又問道，“若是你死了，你爹媽怎麽辦？我記得你說過你家也算得上是大族，你自己是這一代唯一的男丁，難道你的死活對他們不重要？”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你記得我說的話？那說明你從前對我也並非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流光道：“你死了怎麽辦？你們沈氏家族不是斷了香火嗎？”
沈慕真笑道，“只是沒了男人，又不是沒有女人，有什麽斷了香火的？”
流光有幾分意外：“你這麽想？”
沈慕真拈起一個柿子掂了掂：“其實說什麽香火？只有女人才是真正的香火。女人生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但是男人的孩子卻未必自己的孩子。男人要的其實就是個姓氏，只要他跟自己姓，叫自己爹，那就行了，至於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並不重要。”沈慕真剝開了柿子遞給流光，火紅的汁液流了滿手，“所以女人更繼承香火，你說是嗎？”
流光無言以對，從前娘親總是遺憾她若是個男孩，便能繼承爹爹的抱負。她也曾無數次想過自己若是個男丁興許不一樣，可如今聽沈慕真一番話倒叫她有些不一樣的滋味。
“吃飯了，沈公子，請上座。”何義虎來請他們吃飯。院壩門口拼了老長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都是各家各戶燒的，菜肴燒得並不精致，但貴在食材新鮮，天然好味。
黑毛抽了抽鼻子，舔了舔嘴，跳在了流光身旁坐下。何義虎吃了一驚，“這個狗怎麽……”
沈慕真打斷他道：“老何，這個狗可不是一般的狗，這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它我可活不下來。”說著他親自夾了幾塊肉放在碗裏送到黑毛的面前。
黑毛聞了聞碗裏的肉，又看著流光，流光點頭道：“可以吃。”黑毛這才專心低頭吃肉。
村裏人幾曾見過如此情形，各個都抻長了脖子望向黑毛，一個個都十分好奇。
小花的娘親何蓮笑道：“我們還沒見過這麽好看金貴的狗呢，我們鄉下的狗給塊骨頭都搶得歡了。”
沈慕真笑道：“人與人不同，狗與狗也不同。”
“那是，那是，沈公子的狗自然是和我們的狗不同。”何義豹倒了一碗酒，連聲附和，“沈公子，我先幹為敬。”說著咕咚咕咚兩口幹了那碗酒。
沈慕真亦幹了那碗酒，又道：“我可沒這福氣養這麽好的狗，狗是她的。”
眾人看著流光連連稱奇，不住地向流光打聽黑毛的事。流光不想說黑毛的身世，只含含糊糊說是自己撿來的。
何義虎又道：“這狗是怎麽救你們的？”
沈慕真張口就開始胡說，“我們這次在海上航行的時候，遇見了海寇。”
眾人一聽都緊張起來，季林忙問道：“你們可有什麽事？”
沈慕真放下了筷子，開始繪聲繪色地編故事：“那一天本來晴空萬裏，我們剛離開福州港，帶著給你們準備的禮物，本來想直接來找你們，沒想到半路上遇見了海寇，那海寇可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整整五船人！”他環視四周，看著大家神情緊張，滿意地擡高了聲音，“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們手裏拿著老長的刀！”他隨手比劃得老長，眾人都發出了低呼聲。
“他們讓我們把船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我們當然不交。於是我們就打起來了。”沈慕真道，眾人聽得更加緊張，“他們船上人多，都跳到我們船上來，揮舞刀劍砍向我們。我們就和他們打起來了，這時候就這條狗， 它跳到了對方的船上。”
“哎呀。”聽得聚精會神的小花驚呼一聲。
“它去對方的船上幹什麽？”小花的爹爹季林將小花抱在懷中，小聲安慰了她兩句。
“它去抓對方的頭領啊。”沈慕真一本正經地說道，“就看它在人群裏面左奔右跑，跳到了那個頭領的身旁……”
“它能認出誰是頭領？”何義虎不敢相信。
“當然，它可不是一般的狗啊，它什麽都認的出，它跑到頭領身旁狠狠咬了他，頭領和它打了起來。 ”沈慕真站了起來一邊說一邊演，他一會學人一會學狗，學人狗大戰，村民們看得很緊張，一個個攥著拳頭高聲呼喊，為黑毛加油。
黑毛吃完了面前的肉，也好奇地看著沈慕真。
流光聽他說得這般繪聲繪色，都有些疑心是否真的發生過這樣一場戰事。
0644奏琴
她瞥了一眼小生子，小生子也混在人群裏面高聲疾呼，全情投入其中，全然一付認真模樣。
當沈慕真說到黑毛擒住對方的首領之時，全場響起了掌聲，眾人看著黑毛的眼神都變了。小花更是撿了滿滿一碗肉送到黑毛面前，睜大著烏溜溜地大眼睛對它說：“吃吧。”
黑毛只是好奇地盯著她，小花怯怯地伸出手想要摸它的皮毛，可是它坐在椅子上，她夠不著它的頭。就在流光打算開口吩咐黑毛時，只見它乖巧地低下頭，湊到小花的手邊，小花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摸了摸它的頭，它舔了舔了小花的手心。
小花眨著眼睛快活地將黑毛摟在懷裏，黑毛雖然有些不適應，卻也沒有掙紮，只任由小丫頭將她抱在懷中不住地撫摸。
流光十分震驚，她從未見過黑毛對誰這般友好，一時間竟有些難以適應。
坐在她身旁的何蓮對她笑道：“我家小花就是喜歡狗，從小就有狗緣。”
流光訕訕笑了，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感受，莫非對於黑毛來說，她也只是可有可無的那個？
這頓飯吃得熱鬧而喜慶，除了流光，所有人的心情都像過年，他們端著酒碗舉杯相慶，喝的酒熱耳酣，吃得杯盞狼藉，村裏的狗子們也前來分享大餐，高興地叼著骨頭啃。
吃到高興的時候，何義豹還搖頭晃腦給他們唱起了戲，何蓮也湊趣跟著一起配著演，何義虎和季林兩人拿出了鑼鼓家夥敲敲打打，村裏其他人也各自拿出了樂器在旁幫腔彈奏，熱熱鬧鬧地演了起來。
流光看得眼睛發直，她拉住一旁搖頭晃腦的沈慕真道：“他們是個戲班子？”
沈慕真笑著點頭：“不錯。”
流光心中納悶，“戲班子怎麽會惹事？惹得是什麽人？為何會舉家逃到海外？”
沈慕真似乎沒聽見，只是跟著他們一起唱戲，他唱得很沈醉，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戲。流光靠在椅子上他們，久久地回不了神。
一頓飯吃到了午後，眾人都吃醉了酒，各自回到屋中歇息。何義虎喝醉也不忘記給沈慕真安排住處，他領著他們去了山裏最高的一處房子。那間房子蓋得極漂亮，外有月門，中有庭院，庭院當中青翠碧綠，鮮花綻放，當中還有一口小小的水塘，水塘裏面紅色的錦鯉在蓮葉下嬉戲。穿過庭院則是三間大瓦房，瓦房上面覆蓋著綠色的苔蘚，看上去頗有幾分意趣。屋檐下掛著一排鳥籠，裏面裝著許多不同鳥。
沈慕真站在門口拍了拍巴掌，“真好呀，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樣。”
“知道沈公子會來，我們天天打掃。”何義虎滿身酒氣，卻依然保持恭敬，“裏面的褥墊被子都常常拿出來曬的，剛才又換了幹凈的。對了，我之前還燒了一缸熱水，方便公子沐浴更衣。”
沈慕真笑道：“真是好極了，實在多謝你。”
何義虎正色道：“比起公子對我們的恩情，我們所做這些實在少得可憐，公子有什麽需要都只管吩咐，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慕真笑道：“用不著赴湯蹈火，我只要一把笛子。”
“竹笛？”何義虎一楞神，喜滋滋道：“沈公子是想吹笛子嗎？這個太容易了，我馬上去拿。”說著真個轉身就跑。
流光再次楞住，“你會吹笛子？”
沈慕真用手指在嘴唇前虛比了一番，“不可以？”
流光搖頭道：“不，只是很意外。”
沈慕真又道：“你可會什麽樂器 ？”
流光搖頭道：“不會。”
沈慕真追問道：“真的一樣都不會？”
流光點點頭：“不會。”
沈慕真似乎有些遺憾，“我還以為你琴棋書畫都精通呢，想不到你也有不會的。”
流光道：“我不會的東西太多了。”
“你不會什麽？”沈慕真又道。
“我……針織女紅一概不會，洗衣做飯也不行。”流光道。
沈慕真又笑：“無妨，這些事不過都是些閑事，會不會都不打緊。”
“那什麽事情是要緊的事？”流光問道。
沈慕真不假思索道：“琴棋書畫都是要緊的事。”
流光失笑道：“會這些又不能填飽肚子。”
“人不能只是填飽肚子。”沈慕真道，“如果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那和動物有何分別？”他似乎還是不信，“你當真什麽樂器都不會嗎？”
流光想了想道：“我只會用古琴彈一支曲。”
沈慕真頓時來了興致，“你會彈古琴？會彈什麽曲？春江花月夜？臨江仙？”
流光連連搖頭，“鳳求凰……”
“鳳求凰？”沈慕真更有興致，“這支曲子十分難彈奏，你竟然會？”他忙對小生子道：“你去告訴他，再拿一架琴來！”
流光十分後悔自己說會彈琴的事，她所說的會不過只是能連貫彈奏。她沒想到沈慕真竟然笛子吹奏得這般好，他安靜地站在竹林旁吹奏，歡快的笛聲穿過樹林直達天際，笛聲歡快清脆，引來無數只鳥飛來，一只膽大的白色鳥落到了他的肩上。
絲絲縷縷的陽光一層層的透過竹葉落在他的身上，搖曳出一道道不同的影子，點點光芒隨風搖動，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時明時暗，他仿佛站在陰陽交匯處，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一曲吹奏完畢，何義虎歡喜地連連鼓掌，“沈公子的技藝又長進了。”
沈慕真沖著流光做了個請的動作，“該你了。”
流光坐在古琴前楞了再三，她已經多年沒有摸過琴了，那一次在紅船上一時激憤時學會彈奏的指法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她試著撥了幾下琴弦，卻始終不得要領，剛想說不會，沈慕真卻走到她身後撥動琴弦。
他俯下身，將流光的身體籠在身下，距離她又不十分近，流光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海水氣味，卻不便發作，他是真得教她彈琴，他試著撥動了幾下琴弦，對流光道：“你試試？”
流光看著他的指法，隱隱有些記憶，按照他的手法撥動琴弦，終於聽到琴弦響。
0645沐浴
沈慕真笑道：“果然是好生聰慧，一學就會。”接著指著琴弦一根根告訴她宮商角徵羽。流光邊撥琴邊回憶琴譜，她一直沒忘記琴譜的內容，在那生死存亡之時，周牧雲說得每個字她都牢牢記住，刻入骨子裏。後來她曾經夢見過在朱雀島的時刻，在夢裏她總是記不清琴譜的內容， 她驚醒後就會覆寫琴譜，反反覆覆將這支琴譜背得爛熟。
等到流光熟悉指法後，她按照琴譜的內容開始彈奏，她彈得十分平淡無味，甚至難聽，沒有鳥兒落下聽她的琴聲，連小生子和何義虎都找了借口跑開了，只有沈慕真一人定定地望著她，等她彈完整支曲目後拍掌讚嘆道：“真是了不得。”
流光臉上發燒，將琴推開，“別笑我了，我不會彈。”
“你極少彈琴，卻能這麽快彈奏完一支曲，連一個音都沒錯，真是了不得。”沈慕真讚嘆不已，“我從未見過你這般聰明人，你為何不學琴？”
流光搖頭道：“不想學。”
“為何？”沈慕真奇道，“如你這般天賦之高，不學琴真是浪費。”
“我不是天賦高，只是記性好罷了，我對樂器並沒有天賦。”流光道。
“你怎知你沒有天賦？”沈慕真越發覺得驚奇。
“我對歌舞樂曲都沒什麽興致。”流光道。
沈慕真嘆了口氣道：“你沒興致不表示你沒有天賦，真是可惜你這般好天賦，若是能好好學習，將來也勢必一鳴驚人。”
流光笑道：“彈奏樂曲之人不僅要記性好，不能彈錯，還要能對樂曲匯融貫通，能真正地理解樂曲裏面的深意，不僅要虛懷若谷，更要胸有丘壑。”
沈慕真盯著流光道：“你既說不懂樂曲，為何又能說出這種話？”
流光一時語塞，她從前最愛聽周牧雲吹奏玉簫，她雖不曾學，卻能聽出他吹奏的樂曲所代表的深意。
那時候坐在海岸邊，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如錦緞般斑斕的雲彩掛在天邊，周牧雲一身青袍就在海邊吹奏，她就坐在也一旁聽，有時能跟著附和輕聲低吟。
他救了她，他改變了她，他成就了她，他也成了她的心魔。
一路前行，她沒有逃離他，反而越來越多地想起他。
周牧雲。
“顧悔。”沈慕真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什麽？”
“去沐浴更衣休息吧。”沈慕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看你神思恍惚，大約是累了吧。”
流光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對沈慕真點點頭，帶著黑毛去了沐浴的房間。
沈慕真望著她的背影，再次走到古琴旁撥動起琴弦，他彈得也是那首《鳳求凰》，琴聲清越，有百鳥朝鳳之勢。
流光打了個趔趄原地站住了，沈慕真彈的琴音和周牧雲的一模一樣！連意境都不曾有半分差別。她熟悉這首曲的每一個音，周牧雲不喜歡完全按照曲譜上面吹奏，他說原曲太拘泥於求娶之意，若是鳳與凰，則並肩翺翔於天際。
她轉身望著沈慕真，沈慕真則埋首琴中，撥弄琴弦，一只只鳥飛落在他的琴前，歪著頭聆聽他的琴曲。每一個音劃過她的心頭，他的身影和周牧雲的身影交疊，恍恍惚惚地仿佛回到了從前。
“你怎麽會彈這支曲？”一曲完畢，流光走回到沈慕真面前。
沈慕真擡頭道：“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叫音娘的女子，那女子彈得一手好琴，她教我彈的這支曲。”
流光心裏一驚，許久沒有聽過音娘的名字，“你去過紅船？”
沈慕真十分訝異：“你知道紅船？”
流光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沈慕真道：“音娘為何要教你這首曲子？”
沈慕真的指尖隨意地劃過琴弦，發出一連串暗啞的聲音：“她說我像一個人，執意教了我這首曲子。”
流光仔細望著沈慕真，他的眉眼比起周牧雲更加精致，近乎如妖孽，尤其是一雙眼，眼波微轉便有情，膚白勝雪，比女子更嬌媚幾分。恍惚一眼會覺得有幾分肖似，但是細細一望便知兩人千差萬別，他沒有周牧雲的氣度，更沒有他的沈穩。
沈慕真又道：“你認識音娘？”
流光瞥了他一眼道：“我也是音娘教的。”
沈慕真驚訝地挑起眉頭：“這麽說來我們還曾師出一門？”
流光含含糊糊道：“算不上。”
沈慕真道：“怎麽算不上？你我明明都由音娘教授的琴曲，而且還是同一支曲目，這等緣分真是世間罕有。”
流光和他解釋不清，連連擺手，帶著黑毛前去沐浴。
何義虎辦事很妥帖，浴桶刷得很幹凈，還有滿滿一大桶熱水，浴桶旁邊還擺著香胰子和剛采摘的鮮花，以及藻豆和皂角等物。
熱氣騰騰的熱水熨貼著流光疲憊的身軀，她靠在水中半夢半醒，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夜裏。所有人逼著她殺死爹爹的時刻。
她聽見他們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殺意，紮得她渾身上下疼。她記得爹爹臨別前說的每個字，記得那一夜的眼淚。原以為她已將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幹了，而今想起卻依然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流。
恍惚之間，她聽到了尖銳的開門聲，頓時驚醒過來，忙扯過衣服擋住身體，舉起匕首厲聲問道：“誰？”黑毛亦跳到了門口，發出了低吼。
沈慕真伸過腦袋對她笑道：“我。”
流光怒極，“你又要幹什麽！”
沈慕真伸進一只手對她晃了晃，“你忘記拿衣服了。”
流光道：“你把衣服放在門口，我自己拿！”
沈慕真點點頭，將腦袋縮了回去，關上了屋門。流光的心剛放下，就聽到屋外傳來沈慕真短促的笑聲：“你的頭發挺好看。”
流光粉臉薄怒，一揚手將匕首飛了出去，匕首釘在了門上，絲毫傷害不到門外的沈慕真。流光氣惱地站起身，這個天殺的，真是不要臉！
因為怕沈慕真搞出什麽花樣，流光很小心地將舊衣擋著身體，躲在門後伸出一只手摸索衣服，可摸了半天也沒摸到。
0646花環
就在她心中納悶之時，衣服卻出現在她的手心，她頓時明白是沈慕真搞得鬼，咬牙罵道：“等我出來非殺了你不可。”
手中的衣服立即消失不見，她更加氣憤：“你又幹什麽？”
沈慕真舉著衣裳道：“你出來就要殺我，那還是不出來的好。”
流光縮回了手，正要穿上舊衣，沈慕真卻又將衣裳送了過來，流光楞了楞道：“你不是怕我殺了你嗎？”
“要是讓你受了風寒，還不如你殺了我呢。”沈慕真笑道。
流光一楞，他的話半真半假，總是聽上去既可疑又有幾分認真。她拿過了衣裳，這是一身紅色的水田衣，上面是寶藍色蝴蝶紋繡織的半臂，看上去很少女，極符合她的年紀，可她從不穿這種顏色。
“這是何蓮拿來的，說是她的舊衣裳，讓你別嫌棄。”沈慕真在門外道。
流光本想放下衣裳，聽到這話又重新拿起穿上。鏡子裏面映出一個嬌俏可人的少女，讓流光感到陌生，她久久駐足在鏡前，好像失憶的人重新找回從前的記憶。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龐，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鳥兒清脆的鳴叫聲傳入耳畔，像極了童年時在家中院子裏聽到的鳥鳴聲。
她閉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家中，秋日的午後，她在院子裏玩泥巴，她捏著一個個的小泥人放在小木船上，吹著泥哨，假裝指揮他們殺敵。
娘親端著新做的魚丸湯和瓜果板栗等物一聲接一聲地喚她，“玉兒，來吃魚丸了。”
她滿身泥巴地跑向娘親，娘親的眉頭皺得很緊，一邊將東西放在院子裏面的石桌上，一邊叫人打水給她洗手換衣。
大姐和二姐跑前跑後地給她挑衣裳拿香膏，娘親一邊數落她，一邊溫柔地替她洗手，“弄得和泥猴一樣，怎麽都說不聽！你看你這臉上身上，都是泥！哪有一點小姐的樣子！”
二姐拿根細扡子替她挑去指縫裏面的泥，一邊笑道：“娘，你看三妹這手指像不像外面泥瓦匠？”
娘親白了二姐一眼道：“胡說，玉兒哪會像泥瓦匠？只要弄幹凈就好了。”說著挑一點香膏揉開抹在她的臉上和手上。
她眼巴巴地望著石桌上的魚丸不住地吞咽口水，等著手洗幹凈就踮起腳尖趴在石桌邊緣，伸手要拿湯勺。娘親卻不肯，“把你的衣裳換了再吃！瞧你滾得這身泥，叫你爹爹瞧瞧！”
流光急得跳腳，眼見著二姐已經拿著調羹舀了一枚魚丸在口邊輕輕的吹，她飛快地脫去了衣裳，又被娘親一陣數落：“誰讓你脫中衣和裏衣的？你這個丫頭，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真是一點不像話！”一邊數落她一邊又替她一件件穿好。
流光惱了，“不穿了！不穿了！”
娘親故意擰眉罵道：“不穿衣還得了？你這話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死！”
流光瞧了瞧二姐，二姐一邊吃魚丸一邊朝她擠眉弄眼，她氣得厲害，就在這時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枚魚丸。她擡頭一看，卻見二姐將吹涼的魚丸送到她口邊，“喏，先吃一個。”
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魚丸，娘親和大姐幫她換上了粉嫩色的衣裙，她像一片嬌艷粉嫩的花瓣綻放在自家後院裏面。大姐給她剝板栗，二姐給她剝石榴。娘親一邊給她擦去嘴角的汙漬一邊對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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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聽到沈慕真的誇獎高興地紅了臉，“這就是紅薯幹，我加了些芝麻，沈公子你喜歡，我一會再多拿些來。”
沈慕真連聲道謝，一旁的漢子卻道：“你少拿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來，快些煮飯，一會公子要在我們家吃飯呢。”
婦人更加高興，擦了擦手道：“我這就去。”
屋外踏進來一人道：“老大，說好了沈公子去我家吃飯，你怎麽能搶先？”那人樣貌與漢子有幾分相似，只是年輕些。
漢子扭頭道：“老二，你也別做了，一起到我家來吃。”
那人還未來開口，又跑來一名小丫頭，脆生生地對沈慕真道：“沈公子，我爹爹讓我來請你去我家吃飯去。”小丫頭玉雪可愛，長著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穿著一身小花短衣。
“小花兒，你別湊熱鬧，趕緊回去把你爹和你娘叫來一起到伯伯家吃飯。”漢子扭頭對小丫頭說道。
小丫頭卻撅嘴道：“我娘去地裏挑菜了，我爹去山裏逮兔子了，沈公子要是不跟我回去，我會被罵的。”
沈慕真笑道：“這樣吧，一會我們在院壩裏吃飯吧，大家都來把你們做的菜都帶過來，我們一起吃飯，你們都別爭了。”
漢子還想說點什麽，見他如此也只得應下：“好吧，既然沈公子這麽說了，我們就這麽做。我們鄉下人沒什麽講究，叫公子笑話了。”
0642逍遙
沈慕真笑道：“這樣最好。”
幾個人都各自散了去準備飯菜，只留下他們三人在堂屋裏坐著喝茶，小生子閑不住先出了門。流光喝了半盞茶也站起身走到門邊望著外面。
屋外所有人都在為了迎接沈慕真而忙碌。陽光很軟，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花開得熱鬧，紅的黃的藍的姹紫嫣紅開滿田間山林。
“喜歡這裏嗎？”沈慕真走到她身旁問道。
流光無聲地點點頭，問沈慕真道：“你怎麽會認識他們？”
沈慕真笑了笑，望著屋外的人對流光道：“剛才招待我們的人姓何，叫何義虎，叫他老大的是他弟弟何義豹，丫頭小花兒的娘是他們的妹妹何蓮，爹爹叫季林。”
“這都是一家人？”流光有些意外。
“差不多算是吧，這裏面所有人都是一個家族的人，都有些血緣關系。”沈慕真答道。
“這個家族怎麽會和你認識？”流光還是不解。
“約莫在三年前，有一次我遇見了他們。他們當時整個家族惹了事，無處可去，正在四處逃亡。我就把他們帶到了這裏，讓他們在這裏安居。”沈慕真的語氣依然很平淡，仿佛不過是買了件衣料般尋常。
流光暗自吃了一驚，“你帶他們來這裏？”
沈慕真點點頭：“我從前發現了這個島，那時島上無人，我每每心情不佳時就會來這裏走走，我很喜歡這裏，非常平靜，無人打擾，它就是我心裏的桃花源，你聽，有鳥叫的聲音。”
流光不由閉上了眼睛，果然聽到一陣婉轉的鳥鳴聲。沈慕真又笑：“再過一段時間，會有很多很多鳥在這個島上棲息，大片的鳥會成群結隊在頭上飛過，就像一條長龍，它們在一起吵鬧不休就像潑婦罵街，老遠就能聽見。”
流光不由笑出了聲，“那麽好聽的鳥叫聲怎麽會是潑婦呢？”
沈慕真道：“再好聽的聲音，太多了也會和潑婦一樣，尤其是這些鳥兒好像在吵架一樣，這個說你搶了我的床，快滾開！那個說這是我渾家，你給我滾遠點！”他鼓著嘴學鳥說話逗得流光笑出了聲。
沈慕真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變得極其溫柔，陽光落在他好看的臉龐上，他的笑容薄透而清亮，流光第一次發現他有少年人的明朗。
“你今年多大年紀？”流光不由問道。
沈慕真舉起了一只手道：“十九。你呢？”
流光答道：“十六。”
“我比你大三歲。”沈慕真嘻嘻笑道。
“你不會讓我叫你哥吧？”流光充滿警惕地望著他。
沈慕真笑道：“有何不可？我難道不能做你顧女俠的哥哥？”
流光想都不想拒絕道：“不好。”
沈慕真歪著頭看著她笑：“的確不好，若是做了哥哥，以後怎麽能做夫妻？”
流光的臉登時漲紅了，揚起手就要揍他，“你又滿口胡沁！”
沈慕真哈哈大笑，躲過了流光的拳頭，往外躍了一步，停下來對她道：“顧悔，在這生活不好嗎？”
流光一楞，“在這裏生活？”沈慕真沒有等她回答，只是沖著她一笑，跑到一旁的柿子樹下幫忙摘柿子，黑毛也好奇地走在外面東聞西嗅，似乎對這一切都很滿意。
流光獨自站在門口，望著眼前的一切。三年來她過著刀劍舔血的生活，沒有一日放松過。她每日所思所想都是如何保住五龍幫，即便在風平浪靜的時刻也不敢有懈怠。
她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過這種田園的生活，松散而自由，沒有了幫派之間的爾虞我詐，沒有了日日不休的戰略布局，沒有人在逼著她讀書習武，她可以做回那個無憂無慮，不知人間險惡的顧綺玉。
她伸開手，掌心裏是一層薄繭，陽光曬在繭子上，很柔軟，很溫暖，像娘親掌心。如果把娘親一起接過來在這裏度過餘生也許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了，再也不用擔心海寇，再也不管那些是非，她可以和他們一起耕田織布漿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她依靠在門框邊，有一些癡迷地望著眼前的人，他們的臉上洋溢著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快活，那笑容是她從不曾在五龍幫的人臉上看過的，她陡然發現，她以為她能照料得了他們，他們卻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快活。
她深深地陷入了沈思，也許這一切都只是她一廂情願？他們並不想追隨她？一直以來支持她內心的那強大的信念崩塌了。
也許是因為她，他們才陷入了痛苦，不斷地被迫卷入一場場爭鬥。他們本來想要的也許就是這樣一個島，男耕女織逍遙度日。
“顧悔，顧悔。”沈慕真在她面前擺擺手，流光嚇了一跳，這才緩過神來，“怎麽了？”
沈慕真笑嘻嘻地拿著一枚柿子遞給她，“喏，給你吃。”
流光接過柿子，那是一枚近乎完美的柿子，上面沒有任何蟲蛀的洞眼，甚至連個疤痕都沒有。
“很甜的。”沈慕真擦了擦嘴邊的柿子道，“你試試看。”
流光打開了柿子，輕輕嘗了一口，不由淚花四濺。沈慕真忙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流光搖了搖頭，認真對他道：“很甜。”
“那你為何會落淚？”沈慕真不解地問道。
“因為太甜了，從未吃過這麽甜的柿子。”流光道，眼淚卻不斷地滑落，“怕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大姐姐你別哭，你想吃的話，柿子都給你吃。”小花和另外兩個小小子一起端過來一只簸籮，上面放了滿滿一層紅柿子。
流光笑著擦去眼角的淚水，對他們道：“姐姐不吃，你們吃吧。”
三個孩子疑惑地看著她， 流光摸了摸小花的臉，如花一般嬌嫩，和從前的她一樣。
小花撿了一只最大最紅的柿子遞給她，沈慕真笑道：“你接了吧，都是孩子們的一片心意。”
流光接過了柿子，從懷裏拿出一支珍珠簪插在她的頭上，“謝謝你的柿子。”
小花摸著簪子很高興，一邊喊娘一邊跑向遠處。
0643聚餐
兩個小子眼巴巴地望著流光，流光看著從懷裏摸了半天也沒摸出什麽來送給他們，她摸到懷中的匕首時，心頭一冷，這柄匕首是當初周牧雲所贈，已經三年，陪著她征戰過許多地方，刀柄上的黑珍珠已然有些褪色，刀鋒卻鋒利依舊。
她再三思量，還是未將匕首遞給他們，只斬來了兩只竹子給他們做了兩柄小竹刀。
兩個小子都很高興，各自拿著竹刀叫嚷著跑遠了。
沈慕真在旁瞧著她一言不發，半晌後方才道：“我怎麽覺得你不是十六歲，你是六十歲了。”
流光擡頭瞧了他一眼道：“你又知道什麽？”
沈慕真擡頭望天，閉著眼睛享受陽光的照射，“我中了蠱毒都不像你那般心思沈重。”
“你不怕死嗎？”流光道。
“怕死，但是怕有什麽用？若真是要死，難道我還能抵得過？還不是得認命。”沈慕真道，“想想看死了也沒什麽，所有一切都照舊，不會因為我死而改變什麽。”
“你不怕家裏人會難過嗎？”流光問道。
沈慕真笑道：“我知道為何你總是那樣苦大仇深的樣子了，你想的太多，記掛的太多。其實家人難過又會如何？這世上沒有人不會死，這是一個很正常的事，人活著不過只是一段過程。總有人死總有人難過，但還是有人繼續活著繼續歡笑。”
流光沈默了許久後道：“也許吧，誰對誰可能都沒那麽重要。”
沈慕真連連擊節道：“沒錯，除了你自己，你對誰都沒那麽重要。”
“爹媽呢？”流光又問道，“若是你死了，你爹媽怎麽辦？我記得你說過你家也算得上是大族，你自己是這一代唯一的男丁，難道你的死活對他們不重要？”
沈慕真眨了眨眼笑道：“你記得我說的話？那說明你從前對我也並非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流光道：“你死了怎麽辦？你們沈氏家族不是斷了香火嗎？”
沈慕真笑道，“只是沒了男人，又不是沒有女人，有什麽斷了香火的？”
流光有幾分意外：“你這麽想？”
沈慕真拈起一個柿子掂了掂：“其實說什麽香火？只有女人才是真正的香火。女人生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但是男人的孩子卻未必自己的孩子。男人要的其實就是個姓氏，只要他跟自己姓，叫自己爹，那就行了，至於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並不重要。”沈慕真剝開了柿子遞給流光，火紅的汁液流了滿手，“所以女人更繼承香火，你說是嗎？”
流光無言以對，從前娘親總是遺憾她若是個男孩，便能繼承爹爹的抱負。她也曾無數次想過自己若是個男丁興許不一樣，可如今聽沈慕真一番話倒叫她有些不一樣的滋味。
“吃飯了，沈公子，請上座。”何義虎來請他們吃飯。院壩門口拼了老長的桌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肴，都是各家各戶燒的，菜肴燒得並不精致，但貴在食材新鮮，天然好味。
黑毛抽了抽鼻子，舔了舔嘴，跳在了流光身旁坐下。何義虎吃了一驚，“這個狗怎麽……”
沈慕真打斷他道：“老何，這個狗可不是一般的狗，這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它我可活不下來。”說著他親自夾了幾塊肉放在碗裏送到黑毛的面前。
黑毛聞了聞碗裏的肉，又看著流光，流光點頭道：“可以吃。”黑毛這才專心低頭吃肉。
村裏人幾曾見過如此情形，各個都抻長了脖子望向黑毛，一個個都十分好奇。
小花的娘親何蓮笑道：“我們還沒見過這麽好看金貴的狗呢，我們鄉下的狗給塊骨頭都搶得歡了。”
沈慕真笑道：“人與人不同，狗與狗也不同。”
“那是，那是，沈公子的狗自然是和我們的狗不同。”何義豹倒了一碗酒，連聲附和，“沈公子，我先幹為敬。”說著咕咚咕咚兩口幹了那碗酒。
沈慕真亦幹了那碗酒，又道：“我可沒這福氣養這麽好的狗，狗是她的。”
眾人看著流光連連稱奇，不住地向流光打聽黑毛的事。流光不想說黑毛的身世，只含含糊糊說是自己撿來的。
何義虎又道：“這狗是怎麽救你們的？”
沈慕真張口就開始胡說，“我們這次在海上航行的時候，遇見了海寇。”
眾人一聽都緊張起來，季林忙問道：“你們可有什麽事？”
沈慕真放下了筷子，開始繪聲繪色地編故事：“那一天本來晴空萬裏，我們剛離開福州港，帶著給你們準備的禮物，本來想直接來找你們，沒想到半路上遇見了海寇，那海寇可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整整五船人！”他環視四周，看著大家神情緊張，滿意地擡高了聲音，“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他們手裏拿著老長的刀！”他隨手比劃得老長，眾人都發出了低呼聲。
“他們讓我們把船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我們當然不交。於是我們就打起來了。”沈慕真道，眾人聽得更加緊張，“他們船上人多，都跳到我們船上來，揮舞刀劍砍向我們。我們就和他們打起來了，這時候就這條狗， 它跳到了對方的船上。”
“哎呀。”聽得聚精會神的小花驚呼一聲。
“它去對方的船上幹什麽？”小花的爹爹季林將小花抱在懷中，小聲安慰了她兩句。
“它去抓對方的頭領啊。”沈慕真一本正經地說道，“就看它在人群裏面左奔右跑，跳到了那個頭領的身旁……”
“它能認出誰是頭領？”何義虎不敢相信。
“當然，它可不是一般的狗啊，它什麽都認的出，它跑到頭領身旁狠狠咬了他，頭領和它打了起來。 ”沈慕真站了起來一邊說一邊演，他一會學人一會學狗，學人狗大戰，村民們看得很緊張，一個個攥著拳頭高聲呼喊，為黑毛加油。
黑毛吃完了面前的肉，也好奇地看著沈慕真。
流光聽他說得這般繪聲繪色，都有些疑心是否真的發生過這樣一場戰事。
0644奏琴
她瞥了一眼小生子，小生子也混在人群裏面高聲疾呼，全情投入其中，全然一付認真模樣。
當沈慕真說到黑毛擒住對方的首領之時，全場響起了掌聲，眾人看著黑毛的眼神都變了。小花更是撿了滿滿一碗肉送到黑毛面前，睜大著烏溜溜地大眼睛對它說：“吃吧。”
黑毛只是好奇地盯著她，小花怯怯地伸出手想要摸它的皮毛，可是它坐在椅子上，她夠不著它的頭。就在流光打算開口吩咐黑毛時，只見它乖巧地低下頭，湊到小花的手邊，小花伸出白生生的小手摸了摸它的頭，它舔了舔了小花的手心。
小花眨著眼睛快活地將黑毛摟在懷裏，黑毛雖然有些不適應，卻也沒有掙紮，只任由小丫頭將她抱在懷中不住地撫摸。
流光十分震驚，她從未見過黑毛對誰這般友好，一時間竟有些難以適應。
坐在她身旁的何蓮對她笑道：“我家小花就是喜歡狗，從小就有狗緣。”
流光訕訕笑了，心裏卻有一種莫名的感受，莫非對於黑毛來說，她也只是可有可無的那個？
這頓飯吃得熱鬧而喜慶，除了流光，所有人的心情都像過年，他們端著酒碗舉杯相慶，喝的酒熱耳酣，吃得杯盞狼藉，村裏的狗子們也前來分享大餐，高興地叼著骨頭啃。
吃到高興的時候，何義豹還搖頭晃腦給他們唱起了戲，何蓮也湊趣跟著一起配著演，何義虎和季林兩人拿出了鑼鼓家夥敲敲打打，村裏其他人也各自拿出了樂器在旁幫腔彈奏，熱熱鬧鬧地演了起來。
流光看得眼睛發直，她拉住一旁搖頭晃腦的沈慕真道：“他們是個戲班子？”
沈慕真笑著點頭：“不錯。”
流光心中納悶，“戲班子怎麽會惹事？惹得是什麽人？為何會舉家逃到海外？”
沈慕真似乎沒聽見，只是跟著他們一起唱戲，他唱得很沈醉，仿佛這世上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戲。流光靠在椅子上他們，久久地回不了神。
一頓飯吃到了午後，眾人都吃醉了酒，各自回到屋中歇息。何義虎喝醉也不忘記給沈慕真安排住處，他領著他們去了山裏最高的一處房子。那間房子蓋得極漂亮，外有月門，中有庭院，庭院當中青翠碧綠，鮮花綻放，當中還有一口小小的水塘，水塘裏面紅色的錦鯉在蓮葉下嬉戲。穿過庭院則是三間大瓦房，瓦房上面覆蓋著綠色的苔蘚，看上去頗有幾分意趣。屋檐下掛著一排鳥籠，裏面裝著許多不同鳥。
沈慕真站在門口拍了拍巴掌，“真好呀，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樣。”
“知道沈公子會來，我們天天打掃。”何義虎滿身酒氣，卻依然保持恭敬，“裏面的褥墊被子都常常拿出來曬的，剛才又換了幹凈的。對了，我之前還燒了一缸熱水，方便公子沐浴更衣。”
沈慕真笑道：“真是好極了，實在多謝你。”
何義虎正色道：“比起公子對我們的恩情，我們所做這些實在少得可憐，公子有什麽需要都只管吩咐，我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沈慕真笑道：“用不著赴湯蹈火，我只要一把笛子。”
“竹笛？”何義虎一楞神，喜滋滋道：“沈公子是想吹笛子嗎？這個太容易了，我馬上去拿。”說著真個轉身就跑。
流光再次楞住，“你會吹笛子？”
沈慕真用手指在嘴唇前虛比了一番，“不可以？”
流光搖頭道：“不，只是很意外。”
沈慕真又道：“你可會什麽樂器 ？”
流光搖頭道：“不會。”
沈慕真追問道：“真的一樣都不會？”
流光點點頭：“不會。”
沈慕真似乎有些遺憾，“我還以為你琴棋書畫都精通呢，想不到你也有不會的。”
流光道：“我不會的東西太多了。”
“你不會什麽？”沈慕真又道。
“我……針織女紅一概不會，洗衣做飯也不行。”流光道。
沈慕真又笑：“無妨，這些事不過都是些閑事，會不會都不打緊。”
“那什麽事情是要緊的事？”流光問道。
沈慕真不假思索道：“琴棋書畫都是要緊的事。”
流光失笑道：“會這些又不能填飽肚子。”
“人不能只是填飽肚子。”沈慕真道，“如果只是為了填飽肚子，那和動物有何分別？”他似乎還是不信，“你當真什麽樂器都不會嗎？”
流光想了想道：“我只會用古琴彈一支曲。”
沈慕真頓時來了興致，“你會彈古琴？會彈什麽曲？春江花月夜？臨江仙？”
流光連連搖頭，“鳳求凰……”
“鳳求凰？”沈慕真更有興致，“這支曲子十分難彈奏，你竟然會？”他忙對小生子道：“你去告訴他，再拿一架琴來！”
流光十分後悔自己說會彈琴的事，她所說的會不過只是能連貫彈奏。她沒想到沈慕真竟然笛子吹奏得這般好，他安靜地站在竹林旁吹奏，歡快的笛聲穿過樹林直達天際，笛聲歡快清脆，引來無數只鳥飛來，一只膽大的白色鳥落到了他的肩上。
絲絲縷縷的陽光一層層的透過竹葉落在他的身上，搖曳出一道道不同的影子，點點光芒隨風搖動，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臉時明時暗，他仿佛站在陰陽交匯處，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一曲吹奏完畢，何義虎歡喜地連連鼓掌，“沈公子的技藝又長進了。”
沈慕真沖著流光做了個請的動作，“該你了。”
流光坐在古琴前楞了再三，她已經多年沒有摸過琴了，那一次在紅船上一時激憤時學會彈奏的指法如今也忘得差不多了。她試著撥了幾下琴弦，卻始終不得要領，剛想說不會，沈慕真卻走到她身後撥動琴弦。
他俯下身，將流光的身體籠在身下，距離她又不十分近，流光可以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海水氣味，卻不便發作，他是真得教她彈琴，他試著撥動了幾下琴弦，對流光道：“你試試？”
流光看著他的指法，隱隱有些記憶，按照他的手法撥動琴弦，終於聽到琴弦響。
0645沐浴
沈慕真笑道：“果然是好生聰慧，一學就會。”接著指著琴弦一根根告訴她宮商角徵羽。流光邊撥琴邊回憶琴譜，她一直沒忘記琴譜的內容，在那生死存亡之時，周牧雲說得每個字她都牢牢記住，刻入骨子裏。後來她曾經夢見過在朱雀島的時刻，在夢裏她總是記不清琴譜的內容， 她驚醒後就會覆寫琴譜，反反覆覆將這支琴譜背得爛熟。
等到流光熟悉指法後，她按照琴譜的內容開始彈奏，她彈得十分平淡無味，甚至難聽，沒有鳥兒落下聽她的琴聲，連小生子和何義虎都找了借口跑開了，只有沈慕真一人定定地望著她，等她彈完整支曲目後拍掌讚嘆道：“真是了不得。”
流光臉上發燒，將琴推開，“別笑我了，我不會彈。”
“你極少彈琴，卻能這麽快彈奏完一支曲，連一個音都沒錯，真是了不得。”沈慕真讚嘆不已，“我從未見過你這般聰明人，你為何不學琴？”
流光搖頭道：“不想學。”
“為何？”沈慕真奇道，“如你這般天賦之高，不學琴真是浪費。”
“我不是天賦高，只是記性好罷了，我對樂器並沒有天賦。”流光道。
“你怎知你沒有天賦？”沈慕真越發覺得驚奇。
“我對歌舞樂曲都沒什麽興致。”流光道。
沈慕真嘆了口氣道：“你沒興致不表示你沒有天賦，真是可惜你這般好天賦，若是能好好學習，將來也勢必一鳴驚人。”
流光笑道：“彈奏樂曲之人不僅要記性好，不能彈錯，還要能對樂曲匯融貫通，能真正地理解樂曲裏面的深意，不僅要虛懷若谷，更要胸有丘壑。”
沈慕真盯著流光道：“你既說不懂樂曲，為何又能說出這種話？”
流光一時語塞，她從前最愛聽周牧雲吹奏玉簫，她雖不曾學，卻能聽出他吹奏的樂曲所代表的深意。
那時候坐在海岸邊，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如錦緞般斑斕的雲彩掛在天邊，周牧雲一身青袍就在海邊吹奏，她就坐在也一旁聽，有時能跟著附和輕聲低吟。
他救了她，他改變了她，他成就了她，他也成了她的心魔。
一路前行，她沒有逃離他，反而越來越多地想起他。
周牧雲。
“顧悔。”沈慕真叫了她兩聲，她才回過神來，“什麽？”
“去沐浴更衣休息吧。”沈慕真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我看你神思恍惚，大約是累了吧。”
流光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對沈慕真點點頭，帶著黑毛去了沐浴的房間。
沈慕真望著她的背影，再次走到古琴旁撥動起琴弦，他彈得也是那首《鳳求凰》，琴聲清越，有百鳥朝鳳之勢。
流光打了個趔趄原地站住了，沈慕真彈的琴音和周牧雲的一模一樣！連意境都不曾有半分差別。她熟悉這首曲的每一個音，周牧雲不喜歡完全按照曲譜上面吹奏，他說原曲太拘泥於求娶之意，若是鳳與凰，則並肩翺翔於天際。
她轉身望著沈慕真，沈慕真則埋首琴中，撥弄琴弦，一只只鳥飛落在他的琴前，歪著頭聆聽他的琴曲。每一個音劃過她的心頭，他的身影和周牧雲的身影交疊，恍恍惚惚地仿佛回到了從前。
“你怎麽會彈這支曲？”一曲完畢，流光走回到沈慕真面前。
沈慕真擡頭道：“三年前我認識了一個叫音娘的女子，那女子彈得一手好琴，她教我彈的這支曲。”
流光心裏一驚，許久沒有聽過音娘的名字，“你去過紅船？”
沈慕真十分訝異：“你知道紅船？”
流光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沈慕真道：“音娘為何要教你這首曲子？”
沈慕真的指尖隨意地劃過琴弦，發出一連串暗啞的聲音：“她說我像一個人，執意教了我這首曲子。”
流光仔細望著沈慕真，他的眉眼比起周牧雲更加精致，近乎如妖孽，尤其是一雙眼，眼波微轉便有情，膚白勝雪，比女子更嬌媚幾分。恍惚一眼會覺得有幾分肖似，但是細細一望便知兩人千差萬別，他沒有周牧雲的氣度，更沒有他的沈穩。
沈慕真又道：“你認識音娘？”
流光瞥了他一眼道：“我也是音娘教的。”
沈慕真驚訝地挑起眉頭：“這麽說來我們還曾師出一門？”
流光含含糊糊道：“算不上。”
沈慕真道：“怎麽算不上？你我明明都由音娘教授的琴曲，而且還是同一支曲目，這等緣分真是世間罕有。”
流光和他解釋不清，連連擺手，帶著黑毛前去沐浴。
何義虎辦事很妥帖，浴桶刷得很幹凈，還有滿滿一大桶熱水，浴桶旁邊還擺著香胰子和剛采摘的鮮花，以及藻豆和皂角等物。
熱氣騰騰的熱水熨貼著流光疲憊的身軀，她靠在水中半夢半醒，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夜裏。所有人逼著她殺死爹爹的時刻。
她聽見他們的聲音，每個字都帶著殺意，紮得她渾身上下疼。她記得爹爹臨別前說的每個字，記得那一夜的眼淚。原以為她已將這一生的眼淚都流幹了，而今想起卻依然止不住的眼淚往下流。
恍惚之間，她聽到了尖銳的開門聲，頓時驚醒過來，忙扯過衣服擋住身體，舉起匕首厲聲問道：“誰？”黑毛亦跳到了門口，發出了低吼。
沈慕真伸過腦袋對她笑道：“我。”
流光怒極，“你又要幹什麽！”
沈慕真伸進一只手對她晃了晃，“你忘記拿衣服了。”
流光道：“你把衣服放在門口，我自己拿！”
沈慕真點點頭，將腦袋縮了回去，關上了屋門。流光的心剛放下，就聽到屋外傳來沈慕真短促的笑聲：“你的頭發挺好看。”
流光粉臉薄怒，一揚手將匕首飛了出去，匕首釘在了門上，絲毫傷害不到門外的沈慕真。流光氣惱地站起身，這個天殺的，真是不要臉！
因為怕沈慕真搞出什麽花樣，流光很小心地將舊衣擋著身體，躲在門後伸出一只手摸索衣服，可摸了半天也沒摸到。
0646花環
就在她心中納悶之時，衣服卻出現在她的手心，她頓時明白是沈慕真搞得鬼，咬牙罵道：“等我出來非殺了你不可。”
手中的衣服立即消失不見，她更加氣憤：“你又幹什麽？”
沈慕真舉著衣裳道：“你出來就要殺我，那還是不出來的好。”
流光縮回了手，正要穿上舊衣，沈慕真卻又將衣裳送了過來，流光楞了楞道：“你不是怕我殺了你嗎？”
“要是讓你受了風寒，還不如你殺了我呢。”沈慕真笑道。
流光一楞，他的話半真半假，總是聽上去既可疑又有幾分認真。她拿過了衣裳，這是一身紅色的水田衣，上面是寶藍色蝴蝶紋繡織的半臂，看上去很少女，極符合她的年紀，可她從不穿這種顏色。
“這是何蓮拿來的，說是她的舊衣裳，讓你別嫌棄。”沈慕真在門外道。
流光本想放下衣裳，聽到這話又重新拿起穿上。鏡子裏面映出一個嬌俏可人的少女，讓流光感到陌生，她久久駐足在鏡前，好像失憶的人重新找回從前的記憶。
她輕輕撫摸著自己的臉龐，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鳥兒清脆的鳴叫聲傳入耳畔，像極了童年時在家中院子裏聽到的鳥鳴聲。
她閉上了眼睛，仿佛回到了家中，秋日的午後，她在院子裏玩泥巴，她捏著一個個的小泥人放在小木船上，吹著泥哨，假裝指揮他們殺敵。
娘親端著新做的魚丸湯和瓜果板栗等物一聲接一聲地喚她，“玉兒，來吃魚丸了。”
她滿身泥巴地跑向娘親，娘親的眉頭皺得很緊，一邊將東西放在院子裏面的石桌上，一邊叫人打水給她洗手換衣。
大姐和二姐跑前跑後地給她挑衣裳拿香膏，娘親一邊數落她，一邊溫柔地替她洗手，“弄得和泥猴一樣，怎麽都說不聽！你看你這臉上身上，都是泥！哪有一點小姐的樣子！”
二姐拿根細扡子替她挑去指縫裏面的泥，一邊笑道：“娘，你看三妹這手指像不像外面泥瓦匠？”
娘親白了二姐一眼道：“胡說，玉兒哪會像泥瓦匠？只要弄幹凈就好了。”說著挑一點香膏揉開抹在她的臉上和手上。
她眼巴巴地望著石桌上的魚丸不住地吞咽口水，等著手洗幹凈就踮起腳尖趴在石桌邊緣，伸手要拿湯勺。娘親卻不肯，“把你的衣裳換了再吃！瞧你滾得這身泥，叫你爹爹瞧瞧！”
流光急得跳腳，眼見著二姐已經拿著調羹舀了一枚魚丸在口邊輕輕的吹，她飛快地脫去了衣裳，又被娘親一陣數落：“誰讓你脫中衣和裏衣的？你這個丫頭，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真是一點不像話！”一邊數落她一邊又替她一件件穿好。
流光惱了，“不穿了！不穿了！”
娘親故意擰眉罵道：“不穿衣還得了？你這話傳出去還不讓人笑死！”
流光瞧了瞧二姐，二姐一邊吃魚丸一邊朝她擠眉弄眼，她氣得厲害，就在這時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枚魚丸。她擡頭一看，卻見二姐將吹涼的魚丸送到她口邊，“喏，先吃一個。”
那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魚丸，娘親和大姐幫她換上了粉嫩色的衣裙，她像一片嬌艷粉嫩的花瓣綻放在自家後院裏面。大姐給她剝板栗，二姐給她剝石榴。娘親一邊給她擦去嘴角的汙漬一邊對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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