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什麽來歷，如果萬一有人欲行不軌，人多也不好下手。她忽然想起應安安，急忙問道：“安安人呢？”

“應姑娘沒事，八成是在和連老板算賬分錢。”周牧雲答道，“連老板雖然手黑，但是這是他的船，沒人敢動他，應姑娘和他在一起不會有事。”

應安安果真是和連老板算賬分錢，兩個人在燈下撥了快一個時辰的算盤，你來我往，將一筆筆的開銷和收入都算得清楚分明。

應安安咬定價格不肯放松，應老板笑盈盈喝茶聊天，就是不肯吐口。一個漫天要價，一個落地還錢，雖然沒有拳腳相向，卻也不啻與一場拳打腳踢的交戰。連長年在旁伺候連老板的下人也不由暗自驚心，從未見過一個人這麽氣勢洶洶地和連老板討價還價，連一兩銀子的便宜都不肯讓。

連老板笑瞇瞇道：“應姑娘，你何必留在五龍幫那種地方，不如到我紅船來。”

應安安不自然的掩飾自己，硬著頭皮道：“誰是姑娘，我是……”

連老板搖著扇子一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唬得了別人，唬不了我，我是做這行生意的，是男是女我一眼都看得出來，你和流光都是姑娘，她非常了不起。”

應安安警覺地盯著連老板道：“我們是不是姑娘，和我們的生意沒關系。”

連老板端起茶盞笑道：“當然沒關系，生意是生意，我邀你來我的船上，是因為我覺得你做生意有天賦，何苦去那個半死不活的幫裏受罪？”

“你不是說流光很了不起嗎？”應安安反駁道，“她肯定可以令五龍幫變得強大。”

“這是有可能的，但是中間種種辛苦卻不是尋常人可以承受的，你何必受這份罪？”連老板放下茶盞道，“不說別的，你們現如今，一沒船二沒錢三沒人，要什麽沒有什麽，拿什麽重整？”

應安安眼珠一轉，對連老板道：“連老板，我們談筆生意吧。”

連老板笑道：“我們不是在談生意嘛？”

應安安道：“我說的是另外一筆生意，我們五龍幫什麽都沒有，但是你什麽都有，不如這樣，你給我們弄幾艘船，再給我們些錢，等到明年這時，我們在這一年裏所有得到的財物裏都分你一成，你看如何？”

連老板舉著杯子許久沒有放下，“一成太少。”

“不少了，你也看好流光，將來她要是將五龍幫變成強大的幫派，你想想財物能少嗎？再說了，連老板，日後我們也可以派船來保護你們紅船，花花轎子人擡人，互惠互利嘛。”應安安笑道。

連老板看著她笑道：“你能代表流光嗎？”

應安安一楞，拍著胸脯道：“放心吧，我肯定可以說服她。”

連老板含笑看著她道：“那你先去說服她，我們再來談這筆生意。”

應安安站了起來，剛要走又停了下來，“連老板，這是另外一筆生意，和之前的沒關系，那個我們算好了的。”

連老板頻頻頷首：“應姑娘請放心，連某做生意這麽些年，絕不會誆騙你的。”

應安安這才將剛才算好的紙條塞在衣袖裏，急急忙忙的去找流光。

連老板對身旁的人嘆道：“這種主意都想得到，假以時日，這小姑娘日後絕非平庸之輩。”

應安安四處尋找流光，大廳裏熱鬧非凡，可是楞是看不到他們三個人，連黑毛也不在當中，她左問右看，直到問道溯雪，才知道他們幾個人出去了。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因為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一個人的身上。那人長得獐頭鼠目，喝得酩酊大醉，被應安安一撞勃然大怒，“沒長眼啊！”

應安安見此人面生，知道不是五龍幫的人，不想多生是非，只輕聲道歉，正準備走，卻被那人拉住了手腕，厲聲喝道：“好啊！你居然是個蟊賊！”

應安安楞住了：“你說什麽？”

那人指著應安安破口大罵：“你這個小蟊賊，敢偷大爺的銀子！看我打不死你！”說著舉著拳頭砸向她。

應安安急忙躲開，在人群中跑了起來，那人腳程快，只三兩步追上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口中罵道：“你居然敢跑！”說著再次提著拳頭打向她。

應安安掙不開他，只待要喊救命，卻聽到那人連聲叫喚，定睛一看，不知幾時他的身後多了個人，抓住了那人的拳頭往後掰。那人的臉色極難看，忍著痛道：“你，你是誰？”

抓著他拳頭的人沒有回答，只是低聲說了個字：“滾。”那人如逢大赦，頭也不回地跑到遠處。

應安安聞聲如遭電殛，怔怔地望著那名男子，男子也不說話，轉身就要走，應安安沖到他的身旁，一把扯下他頭上的帽子。

0178諒解

男子急忙拿回帽子戴在臉上，應安安瞪著他，臉上湧起了奇怪的神色，似哭又似笑，眼裏蒙上了一層霧。良久後，她轉身就走，男子急忙追了過去，將她抱在懷中，任她又踢又打，怎麽也不松手。他抱著她悄悄穿過熱鬧的人群，走到了船艙外的一個房間裏。

他將她放在房間裏，只剛松手，應安安就往門外闖，他立即將她堵在懷中。應安安恨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走漏你的風聲的，初九，哦，應該叫你林若虛。”

林若虛不說話，伸出一只手擦拭她臉上的淚水，應安安的眼淚濕透了他的手掌，應安安見他如此罵道：“你到底想幹嘛？你做的事情和我無關，你拉扯我做什麽？”

“安安，”林若虛凝望著她道，“我想你了。”

應安安眼圈一紅，止不住地眼淚往下流，她咬緊牙關，冷聲道：“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

“安安，我在海裏泡了幾天，差點死了，每次熬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我不能死，我還沒給你個交代，我得見你。”林若虛的聲音透著疲憊。

“給我交代？”應安安嗤笑一聲道，“你要給我什麽交代？”

“我知道我騙了你，走得也這麽突然，你很生氣，你要做什麽都好，但是不要不理我。”林若虛握著應安安的手道。

“好，你既然要說，那就不如說個清楚，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麽？”應安安坐了下來道。

“我是長海幫的少幫主，長海幫被五龍幫滅了，全幫所有人除我之外都死了，我父親拼命保著我活下來的，換做是你，你會不為他們報仇嗎？”林若虛半蹲在她面前。

“我……”應安安說不出話來。

“我打聽到五龍幫將要洗劫的船只，就故意假裝被那個船只的人牙子拐賣，然後混進了五龍幫裏。本來我想刺死龐光遠，可是他武功很高，而且警惕性很強，就算很相信我，我也很難得手成功，況且我不想便宜他，我想要五龍幫整個陪葬，我忍著殺他的沖動，一直等待機會，好不容易盼到了一次機會，在長汀。我是長汀長大的，他派我去城中打探消息，簡直再絕妙不過，我去了那裏，調集了所有能調集的人，就等著他們上當。剛好那次，官府中也有水師，我放了消息過去，再通知他們過來，原本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可是萬萬沒想到流光竟然如此厲害，救他們離去，我只好去了朱雀島，想去賣了我父親給我留下的海圖，籌錢再想法子打五龍幫，可是真巧，再次碰到了流光他們，我正好又有了機會回去。接下來的事情你差不多都知道了，我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引來了大明水師，本想趁著這個機會滅了五龍幫，沒想到又栽在流光手裏。我又被龐光遠一起拉下了海，我好不容易殺了他，掙脫了他，想要爬到水面上，可是又怕水師的人把我殺了，我就只好一直在水裏潛伏，可是剩下的所有船只都被打沈了，我只有一個地方能藏……”林若虛的話未說完，就被應安安打斷了。

“你不要告訴我，你這幾天都藏在我們的船上！”應安安不敢相信。

林若虛點點頭道：“是，但是我大多數都在船底，泡在水裏面，怕被人發現。”

應安安倒吸一口冷氣，半晌說不出話來，林若虛又道：“若不是為了見你……”

“不，你不是為了見我！你只是為了活著而已，林若虛，你為了報仇，什麽都不管，流光向來當你是自己人，還有周先生他們，可是你卻口口聲聲地想要滅了我們所有人！”應安安冷聲道。

“不，我沒想殺你們，所以那天我走前和流光交代了，要她帶你往南走。”林若虛抓緊了她的手。

“往南走？等著你布置好的人殺了我們所有？”應安安冷笑一聲道。

“不，我早就在南方準備好了，你們只要往南去，就可以平平安安回到岸邊。”林若虛道。“相信我，我真的為你做好了打算。”

應安安的目光很陌生，仿佛看一個陌生人：“林若虛，你知道我當時看著你掉入海，我是什麽心情嗎？我恨不得跳海死了，這幾天我連一刻都不敢想起你，”眼淚從她的眼裏不停地滑落，她緊緊攥著拳頭，恨恨地盯著他道：“不論你今天說得多好聽，你當時棄下了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安安，我知道，我如今說什麽都於事無補，我也不敢奢求你的諒解，但求你明白我心，哪怕不能原諒我。”林若虛伸手拭去她臉上的淚，應安安的頭一偏，躲開了他的手。

林若虛的手僵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目光黯淡地垂下了手：“安安，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了，我所有的親人都死了，我早就一無所有，只有你，沒遇見你之前，我早就對人生不再報以希望，我的心裏只有覆仇。可遇見你以後，我覺得人生不一樣了。”

應安安擦去臉上的淚水，目光定定地望著遠處，像是在聽他說話，又像是沒有聽。

“安安，”林若虛再次柔聲喚她的名字，“安安，這世上誰死了我可能都不在乎，可是我不會不在乎你，你是我現在唯一在意的人。”

應安安的手指纏緊了衣角，緊緊咬著嘴唇，冷聲道：“你說完了嗎？”

林若虛道：“你真的不肯原諒我？”

“初九，我不知道你現在說的是真是假，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和我說過許多話，可你從來沒提過你的身世，而我的一切你都知道，我說過，我平生最痛恨欺騙，可你卻騙了我。你說你在意我，可你卻連一句話都沒有和我說，你是真的相信我嗎？還是只是你自己相信？我現在活著，不是因為你的所謂安排，是因為流光，因為五龍幫的人，你把我們送到大明水師面前的時候，你都沒有想過，那船上有個人叫應安安。我如今沒法子相信你，我發現我並不了解你，你究竟是誰，你想做什麽，我都不知道，你讓我說原諒，我都不知該從何處原諒。今時今日，我只想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應安安清冷地一笑，目中淚光點點欲落。

0179朋友

林若虛的眼中隱隱有淚光，他輕笑一聲，慢慢地垂下頭，像是一道漸漸光，漸漸黯淡。良久後，他緩緩地站起身，對應安安道：“安安，保重。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小心些保護自己。”

應安安不看他，只是看著他的身影緩緩地走向門外，心裏如有萬支鋼針紮穿，疼得她連呼吸都疼，她把淚意生生咽下，啞著喉嚨道：“等一下。”

林若虛喜出望外，急忙轉身停下，應安安從懷中取出“長海幫”的鐵牌遞給他，冷聲道：“你的東西還給你。”

林若虛神色更加黯然，伸過手接那塊鐵牌，那鐵牌尚有餘溫，想來她一直貼身所藏，他的指尖在鐵牌上來回摩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牌子貼身藏在懷中，轉身走出了門外。

應安安在林若虛關上門的剎那之時，撲倒在床上嚎啕大哭，她哭得這般傷心，猶如狂風卷過她的心，比起那日眼見著初九墜海還要傷心難過。

林若虛站在門外聽著她的哭聲，暗自咬牙握緊拳頭，默默地垂下頭，一直等到她哭累了睡著了，他悄悄潛了進去，只見她趴在床沿上睡著了，眼淚濕了半邊軟枕，兩只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他輕輕地將她抱起平躺在床上，又替她蓋上一層軟被，他伏下身子蜻蜓點水般吻了吻她紅腫的雙眼，深深地看著她的容顏，似乎要將她的容貌刻入腦海裏，而後再次轉身離開，臨行之前他想了想將鐵牌摘下塞回到她的手裏。

林若虛走出應安安的房間，正要離開，卻看見眼前站著一個人。林若虛下意識地用拉了拉帽檐擋住自己的臉，卻聽到那人道：“初九，我們聊聊吧。”

他不由一楞，不是別人，正是流光，身旁跟著永不離身的黑毛。他沈默地繼續往前走，又聽流光道：“就我和你，沒有別人。”

林若虛停下腳步，對流光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出去。”

流光跟在林若虛的身後，穿過醉意闌珊的大廳，走過一間間掛著紅燈籠的廂房，終於走到了船尾一處僻靜所在。那裏很狹窄，只可以容一人團身窩在其中，林若虛和流光身形瘦小，只勉強擠在其中。黑毛在旁邊坐著，輪流打量兩人。

四面很僻靜，海風一陣陣地向兩人，林若虛摘下帽檐對流光道：“說吧，你想說什麽？”

流光打量了四周一眼問道：“你在這裏藏身？”

林若虛點點頭：“總比海裏好多了。”

流光道：“你是跟著我們船來的？”

林若虛毫不避諱：“不錯。”

流光擡頭看著他問道：“你的仇報了嗎？”

林若虛有一絲驚訝：“你知道？”

“師父猜到了。”流光道。

“我就知道，什麽事情都瞞不過周先生。”林若虛短促地一笑。

“義父死了嗎？”流光又問。

“死了，我們在水底搏鬥了好久，最後我用劍死了他。”林若虛輕描淡寫地說道，像是在敘述和自己無關的事。

流光沈默了片刻又道：“你是不是想毀了五龍幫？”

林若虛點點頭道：“是，殺了龐光遠不夠，還要毀了五龍幫才行，說起來也是奇怪，每次你都是你阻止了我的計劃，這次你也是。”

“我現在是五龍幫的新幫主，你還是想和我覆仇嗎？”流光直言問道。

林若虛靜默了片刻道：“你為什麽不換個旗號，重新組建新的幫派？”

“我不想這麽做。”流光道，“我從義父手裏接下的五龍令，就是答應接下五龍幫。”

林若虛笑了笑道：“你這麽說，不怕我現在殺了你，就此毀了五龍幫嗎？”

“初九，我不相信你是這樣濫殺無辜的人。”流光道，“你想覆仇的對象不是五龍幫這面旗幟，義父死了，五龍幫折損大半，我們已是兩敗俱傷，再這樣下去，又有什麽意義？”

“流光，你若是我，家中父老俱都死去，你能這樣說出這樣輕易的話嗎？”林若虛的聲音裏泛著寒意，“自我家中出事至今，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一閉眼就能看見他們在火海中掙紮的樣子，我沒辦法原諒做下這一切的人。為了覆仇，我什麽都願意做。”

“義父死後，你覺得好過些了嗎？”流光問道。

林若虛沒有回答，只是默默攥緊了拳頭。流光道：“我不會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我沒有承受過你所承受過的痛苦，也沒有資格說那些好壞，我只是想說，如果你願意的話，為何不重振長海幫？”

林若虛自嘲地一笑：“我憑什麽重振？你還有周先生他們，我什麽都沒有，就只有我一個人，連安安都不肯搭理我。”

流光道：“安安她很傷心。”

“我知道。”林若虛淡淡道，“但是如果讓我重新來選擇，我還是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流光驚訝地看著他，林若虛的嘴角微彎，看向遠處的黑暗，“我沒的選擇，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有些事就是這樣，不小心掉入地獄裏面，就沒辦法再離開，流光，你早些回去吧，趁著你還能離開，大海不是什麽溫柔的地方，有些夢做做就好，不要讓自己回不了頭。”

流光道：“你還可以回頭嗎？”

林若虛搖了搖頭道：“我生在海上，是屬於這片大海的人，這輩子我都掙不脫。”他看著流光道：“安安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能保護好她，如果可以的話，你帶著她也盡早上岸。”

流光無奈地一笑：“我做不到，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上岸。”

林若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下回再見，我們可能是敵人了。”

流光笑了笑道：“也未必，我相信你會想通。”她摸出一瓶藥遞給林若虛：“這個傷藥是‘治世堂’的藥，藥性很好，你的傷口不能再耽擱了。”

林若虛接過了藥，笑道：“還是瞞不過你。”頓了頓又道：“你這樣對敵人仁慈並不好。”

流光笑了起來：“我總是聽到這句話，每個人都是這樣對我說，可我知道你不是我敵人，你是我的朋友初九。”

林若虛攥緊了藥瓶，望著她道：“我真名叫林若虛，初九是長海幫出事的那天。我讓自己從那天重生，想不到遇見了你，你真是個特別的人。”

“明天我們要走了，我會讓連老板給你艘船的。”流光道，“我不會告訴他們任何人的。”

林若虛望著她，由衷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把我當朋友，流光。”

流光道：“不必謝我，我是為了安安。”

林若虛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流光轉身帶著黑毛離開了。

0180鬧鬼

夜色漸深，紅船上的笑鬧聲漸漸變小，一切慢慢變得平靜，只有海浪依舊拍打，仿佛唱歌的聲一般。流光打開了窗戶，海風吹進了房間，一掃房中的甜膩至發酸的氣味，整個房間變得清爽起來。

溯雪和流光坐在窗戶下的羅漢床上，溯雪在一旁剝著新鮮煮好的螃蟹，流光則坐在對面愜意地一邊抱著黑毛，一邊往著窗外。水面上映著紅燈籠的光芒，紅艷艷的光芒模糊了水色，隱隱約約可以風裏傳來琴聲，也不知是不是音娘在抱琴奏曲。

溯雪剝好了一碟蟹肉，同一碟姜蒜醋一起推到流光面前。

“溯雪，我自己剝。”流光對她道，“你自己吃吧。”

溯雪溫柔一笑：“讓我替你剝吧，這原就是我的本分。”

流光夾起一筷子蟹肉放到醋裏蘸了蘸，又送到她嘴邊，溯雪微微一楞，半掩著臉吃下。流光這才滿意道：“你今天一晚上都在忙著給我布菜倒酒的，也沒看你吃什麽，我讓他們送來宵夜原本就是給你吃的，你先墊墊肚子吧。”

溯雪一楞，擡頭看著流光，目光十分古怪，流光摸了摸自己臉上道：“我臉上有什麽嗎？”

溯雪急忙搖搖頭，低下頭輕笑一聲道：“你若是個男人，恐怕有許多姑娘心儀與你。”

流光聞言一口茶噴了出來，溯雪急忙拿起帕子給她擦拭，她的手腕上不經意間露出了疤痕，似乎比前幾日更重了些。

流光抓住她的手腕問道：“你這是怎麽弄的？”

溯雪不說話，流光跳了起來，“是不是又有人打你？是誰動的手？我去找她們！”

溯雪拉著她搖搖頭道：“不必了。”

流光氣咻咻道：“她們這般欺負你，怎麽能就這麽算了？”

溯雪燦然一笑：“姑娘待小女好，小女心裏明白，只是這件事萬萬使不得。”

“為何使不得？”流光怒道，“難不成就這樣白白挨打了不成？”

溯雪淺淺一笑，燭光照得她人影越發單薄：“姑娘明天就走了……”

話未說法，流光卻已經明白她話裏的意思，若是她今天晚上替溯雪出氣，她們日後也難免不會把這筆賬記在溯雪頭上，回頭只怕她會被欺負地更慘。

流光頹然坐下道：“難不成沒個法子？”

溯雪笑道：“這兩日跟在姑娘身旁，已是小女最開心的日子，她們眼紅，多打罵了幾下小女也不在意。”

流光見她這麽說，心中越發不是滋味，仔細想了想又道：“你告訴我，欺負你的人都住在哪間房？我捉弄她們一下，也為你出口氣。”

溯雪瞪大了眼睛，半晌後道：“這不大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她們不會知道是你說的。”流光摩拳擦掌，四處翻找了一圈後，問溯雪道：“你有沒有白衣裳？給我拿一套白衣裳，別讓人知道。”

溯雪不知道流光找白衣有什麽用，只是依言尋了一套自己的衣裳，流光換上衣裳後，將頭發披散，又站在鏡前抹了點脂粉。

溯雪一邊幫她打扮一邊嘆道，“姑娘真是美人胚子，只要稍稍打扮就這般好看，若是真得妝扮起來，肯定是個絕色的美人。”

流光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一時也有些陌生，她打小不愛脂粉，更不懂妝扮，連鏡子都不愛照，眼前的自己墨發如瀑，一身半舊的白衣，映襯得她膚白勝雪，臉上一層薄紅，似施了粉黛一般分外嬌俏。她抿了抿嘴唇，忽而有些害羞，轉過身不再看鏡子。

溯雪道：“姑娘這是要去哪裏？”

流光道：“自然是替你去教訓教訓她們。”她彎下腰拍了拍黑毛的腦袋道：“你就在這裏等我，不準跟過來，聽到了嗎？”

黑毛扯了扯耳朵，往後走了幾步，跳在了羅漢床上躺了下來。溯雪嘖嘖稱嘆：“它真是太聰明了。”

當天夜裏，紅船裏鬧鬼，好幾名姑娘睡意正濃時，忽然感到臉上癢癢地，擡頭一看卻見一個白衣女鬼漂浮在自己的頭上，長發落在她們的臉上，冰涼的手掌緩緩她們的喉嚨，她們嚇得驚聲尖叫，有的膽小的直接昏死過去，還有人嚇尿了床。

流光嚇唬完她們，準備回去時，路過了周牧雲的房間。她陡然升起一個古怪的念頭，想要進去看看他。看他房中燭火熄滅，想必人已經早睡。她越發遏制不住念頭，悄悄地推開了他的房門。

只剛踏上柔軟的毯子，就看見周牧雲端坐在窗子旁邊望著遠方。他穿著素色的袍子，手中握著玉簫，月亮的銀輝沾滿了他的身上，海風輕輕拂動他的衣袍，只覺得他飄飄欲仙，似要踏月而去。

“進來吧。”周牧雲頭也不回道。

流光沒想到會被抓個現行，想要退出去已經來不及，只得訕訕地站在門口。周牧雲扭頭一望，卻見一白衣女子站在門口，墨發飛揚，衣袂飄飄，似陰間的來客，又是眷戀陽間的游魂，猝不及防地令他失神。

流光見周牧雲驟然變色，以為自己嚇到他，急忙上前要解釋，卻不料，周牧雲卻先自站起來，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神色十分古怪。

流光見他這付模樣，不由嚇了一跳，剛要說話，卻被他抓住了手肘，力氣極大，捏得流光險些叫出了聲。

“你是從陰間來，還是不肯去陰間？”周牧雲的聲音有些沙啞，“為什麽要來，為什麽又不肯走？這世上還有什麽值得你留戀？”

“師……師父……”流光怯生生地叫出了聲。

周牧雲定了定心，仔細看了一陣子，松開了手：“是你。”

流光知道自己闖了禍，不敢再說話，只恨不得馬上逃走，眼見著周牧雲沒有理她，棄她而去，又走回到窗邊望著遠處，良久後才沙啞著喉嚨道：“你半夜不睡覺，卻捉弄她們幹什麽？”

流光期期艾艾道：“她們欺負溯雪，我看不過去，所以才……”

周牧雲揚起嘴角一笑：“你幫她出氣？對她來說，這不過是一時的痛快罷了，你走了，她還是要在這裏吃苦受罪。”

0181夜談

流光低下頭默不作聲，周牧雲幽幽望著窗外道：“除非你能徹底地為她解決後患，否則這短時的愉快日後都會加倍地還在她的身上，你以為你裝神弄鬼，別人就查不出來嗎？只要稍稍動動腦筋就能知道，是她的緣故。”

“師父我能帶她走嗎？”流光忽然開口道，“我為她贖身。”

周牧雲怔怔地望著她：“你要為她贖身？”他笑了起來，“好，贖身之後怎麽辦？”

“我送她上岸。”流光答得飛快。

“她在紅船待了這些年 ，回到岸上靠什麽生活？”周牧雲靜靜地問道。

“我……”流光一時語塞，“我給她些銀錢。”

“你能給她多少銀錢？能養活她一輩子嗎？”周牧雲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酷。

流光不語，周牧雲淡淡道：“凡事都不要沖動，做任何決定都要想好後果。否則你一時沖動做出的決定，將來一定會後悔。”

流光小聲道：“知道了。”

周牧雲見她神色泱泱，興致全無，再看她的妝扮，雖然扮鬼，卻顯得有幾分清冷可憐，不由心軟，對她道：“早些回去歇著吧，不要再胡鬧了。”

“師父……”流光擡起頭道：“你不歇息嗎？”

“我一向少眠，習慣了。”周牧雲淡淡道，眼睛依然望著窗外，似乎窗外有什麽風景一般。流光好奇地探頭看了看，除了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你在看什麽？”流光按捺不住問道。

“人生，還有未來。”周牧雲的話語裏帶著她聽不懂的苦澀。

“看出什麽了嗎？”流光又問。

周牧雲一笑，看著她道：“什麽都沒看出來。”

“那你看它做什麽？”流光不解地問道。

周牧雲喟然輕嘆，默然良久後道：“人就是這樣的，總是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好奇，想參透猜透，好叫世上的事都順著自己的心意發展，可是天下哪裏有那麽容易的事。我小的時候，以為這天永遠都不會變，沒想到短短數載天翻地覆，親人變仇人，從前笑臉相迎的人會舉著滴血的刀刺過來。”

流光心頭一震，周牧雲從未向任何人訴說過自己的過去，雖然她已經從裴桐那裏得知了真相，如今聽他親口講來，分外淒涼。她可以聞到他身上極淡的酒氣，他靠在窗畔，神情蕭索，口中呢喃：“我天天算，日夜不敢休，連睡覺都是奢侈，可是我也沒算到今時今日會在這裏，會見到她。”

流光心裏一凜，小心翼翼道：“師父，你很喜歡她嗎？”

周牧雲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良久後問她道：“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流光答不出來，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細細思索了半天道：“大概就是我喜歡黑毛一樣吧？”

周牧雲笑出了聲，“傻丫頭，那不一樣。黑毛永遠不會背叛你，但是你喜歡的人可能會。人和狗不一樣，很多時候，人不如狗。你要記著：這世上最堅貞的，最脆弱的，最卑鄙的，最高尚的，都是感情。”

流光聽得不明所以，只耷拉著腦袋沮喪道：“師父，我晚上是不是做錯了？”

“沒有，我很高興，流光，其實我很感謝你，若非你，我真不知會怎樣。”周牧雲的唇角揚起了一抹笑意。

“為什麽呢？”流光很困惑，她不能明白既然師父對音娘感情深重，為何會這樣。

周牧雲搖了搖頭笑道：“說了你也不懂，再說，”他頓了頓道：“其實我們也沒什麽，發乎情止乎禮，我教她彈琴而已。仔細想來，那時候也談不上愛慕，實在是因為我當時從南京才逃出來，一時間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她給了我一絲慰藉吧。”

流光聽不懂周牧雲的話，只聽懂了他說，和音娘之間並未有很深的感情，不知為何心情忽然變得很愉快。

周牧雲並未察覺她的心情變化，只是望著窗外喃喃道：“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早就死了，根本沒有活在這世上，所有人都死了，偏偏我活著，這不是什麽幸事，相反是處罰，我有時候在想，我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何上天要這樣對我？讓我生不如死的活著。”

流光見周牧雲神情越發黯然，脫口說道：“師父也許是為了認識我呢！”

周牧雲聞言一怔，流光的臉上發燒：“我是說……師父活著就會遇見很多人，很多事，這樣的人生也很好啊。”

周牧雲輕笑一聲，笑了許久後，望著她道：“說的也是，從前我就只在那方寸之地，外面的模樣也只是紙間的文字，連外面的天空是何模樣都不知道，一路出來之後，才知道是何模樣，唐詩宋詞裏的陌上風光，水墨丹青描繪的塞北江南到底是何模樣。我走過了我曾經親筆描繪過的地圖，也去到了我從前未曾聽說過的地方。”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流光念道。

“不錯，陸放翁的詩，幼時讀此句頗不屑，只覺得自己已經身在世上最好的地方，哪裏知道世間之大，真正是井底之蛙，徒增笑而。”周牧雲道。

“師父，你們總說我應該回去，可我回去之後不就是回到了井底嗎？”流光問道。

周牧雲一時無言，半晌道：“這一路風光雖好，但是太辛苦了，對於女子來說尤其辛苦。”

“可我不怕辛苦。”流光目光灼灼，“我也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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