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了下去，又取了一塊遞給黑毛，黑毛聞了聞，還是撇過頭去不吃。

飯菜很快送了上來，果真是山珍海味，比起他們曾在朱雀島吃過的絲毫不差，兩人食指大動，拿起筷子風卷殘雲。流光惦記著黑毛，還時不時餵它，吃得很不專心。

溯雪見狀，在旁取了一個小碗專門撿了菜餵黑毛。黑毛聞了聞她身上的氣味，還是張嘴吃起來。裴桐在旁嘖嘖稱奇：“這真是有意思，黑毛居然願意吃你餵的東西。”

溯雪笑道：“興許是因為小女養過狗的緣故吧。”她笑起來時很溫柔，抿著嘴唇只露出細細一線淺笑，一縷長發自耳畔松松垂下，她用纖軟細白的手指輕輕撥往腦後，不想碰到了發帶，發帶滑落，滿頭青絲如瀑垂落。溯雪急忙彎腰拾發帶，卻被流光先一步拿到手中。

溯雪一怔，只見流光將發帶遞到她面前，沖她一笑，那笑容光明磊落，不似別的男子那般飽含情欲，她的心微微一動，卻見裴桐在旁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急忙道了聲謝，接過了發帶，急忙將腦後的頭發束好。

裴桐在一旁看得好笑，卻見流光心無旁騖地繼續吃飯，時而會夾起某個菜送給黑毛，黑毛若是吃，她便盡數都給它，若是不吃，便自己享用，渾然不覺溯雪的目光有異。

裴桐有心看她們笑話，故意放下筷子站起身來道：“我走了。”

流光忙站起身要送，裴桐擺擺手，又對溯雪道：“你今天晚上在這裏伺候吧。”

溯雪的臉羞得像塊紅布一樣，絞著手半晌說不出話，裴桐又道：“你莫怕，我會和你們連老板說。”

溯雪又瞥了一眼流光，聲如蚊納：“是。”

裴桐壞笑一聲，裝模作樣地對流光道：“你要好生對她，不要攆她出去，要不然她明天還要挨打。”

流光不解其意，“什麽？挨打？”

裴桐卻哈哈一笑，走出了房間，臨行前還故意將門緊緊閉上。

流光見裴桐走，也覺得吃飽喝足，神思倦怠，打了個哈欠問溯雪道：“你不能回去？”

溯雪的臉色發白，跪了下來：“公子，小女哪裏做得不好？”

流光嚇了一大跳，急忙扶她起來：“這是怎麽了？”遲疑了片刻道：“如果你現在回去是會被打嗎？”

溯雪搖搖頭，流光松了口氣，剛要說話，就聽她輕啟朱唇，淒慘說道：“打是輕得，大概會被扔下船餵魚。”

流光驚得合不上嘴，“什麽？”

溯雪眉眼低垂，面色慘淡，在半明的燈火下更似一片單薄的雪花，將要融化。

流光心中不忍，便對她道：“那你就留下吧。”說完她就往床上走，她著實困得厲害，沾上枕頭就睡著了，朦朧中感到有人在脫她的鞋子，她如同被人澆了一頭冷水，立即睜開雙眼，險些一腳踢過去，卻見是溯雪在床尾伺候她，見她忽然如此也嚇了一跳。

流光幹咳了一聲道：“你不用管我，自己睡就好。”

溯雪拿著流光的一只鞋子，茫然失措：“可是我就是來伺候公子的。”

流光又道：“我不習慣，這樣吧，你願意幹嘛就幹嘛，不要靠近我就好。”

溯雪聽完默默地往屏風外走去，流光見她神情低落，叫住了她道：“你，你不要出去，就留在這間房裏。”

溯雪回首笑了笑道：“多謝公子關心，小女只是想拿個帕子給公子擦洗一番。”

流光聞言，臉上泛紅，她已經很久沒有沐浴，身上臟得發臭。她咳了一聲道：“這樣吧，你讓人給我備個浴桶，我要沐浴。”

溯雪軟聲應下，拉響了銅鈴。

準備好整整一桶熱水，上面還很有情調地灑了花瓣。流光準備寬衣，溯雪走到她面前，流光又是一楞：“不用你伺候。”

溯雪亦不勉強，將屏風替她拉好，守在外面。流光還是不放心，便叫黑毛守著入口，黑毛懶洋洋地趴在地上，打了個哈欠。流光輕輕敲了敲它的腦袋道：“叫你幹活你倒耍起賴。”

黑毛不高興地扭過頭，一副懶得搭理她的模樣。溯雪在外道：“公子請放心，小女替公子守著。”

流光心中暗道，就是為了防你。也不便明說，飛快地脫光衣服入桶沐浴，許久沒有洗得這般舒服，流光幾乎舍不得出來。就在水快要涼之時，溯雪又道：“公子，要添熱水嗎？”

流光急忙道：“不必了。”她急忙出了浴桶，擦幹凈身子，換了一身溯雪準備的衣裳。這才匆匆忙忙地回到床上。這一回她睡得很安穩，連日累積的疲憊排山倒海般襲來，只剛剛勉強拉扯過被子的一角就睡著了。

流光做了個夢，夢見又回到了家裏，夏日的午後，用過了飯，爹爹還未回家，她和兩個姐姐躺在涼席上歇中覺，娘親就在一旁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守著她們。她愛踢被子，娘親總是時不時替她掖薄毯，只怕她受了涼。午覺醒來後，娘親總會給她們準備用井水鎮得剛好的西瓜，娘親偏心她，總會將瓜心那塊給她，惹得兩個姐姐眼紅。卻被娘親教訓，綺玉最小，應當讓她。她也不貪心，將那塊最甜的西瓜又分做了四塊，每人一塊，最大的那塊給娘親。娘親笑得眼中含淚：“玉兒長大了，懂得心疼娘了。”說著還是把那塊最大最甜的瓜心塞到她的嘴裏，“娘不愛吃，你替娘吃。”她狼吞虎咽，吃得滿嘴都是汁水，娘親一邊叫她慢些，一邊用帕子替她擦拭嘴角。

0159欺辱

“娘……娘……”流光輕聲喚道，不經意間淚水濕透了軟枕，朦朧間果真看見了娘親，拿著帕子替她擦拭，她蠻心歡喜，伸手抓住娘親，正要喊娘親，卻發現是溯雪，不由楞了楞，松開了她的手。

溯雪的手微微一滯，將帕子放到流光的身旁，轉身離去。流光拿過帕子急忙擦去眼淚，黑毛懶洋洋地從床尾走到她的面前，舔了舔她的臉，關切地望著她，她頓時覺得好多了，摸著黑毛笑了笑。

流光有些不好意思，從床上跳下來，卻見溯雪已將一應梳洗之物準備妥貼，她楞了楞，許久沒有被人伺候，此時竟有幾分陌生。

她默默漱口洗臉，又取了梳子梳頭，昨天夜裏睡得太急，頭發都未完全幹，今早一看，頭發歪七扭八，實在難以打理。流光自小不愛好梳妝，和自己這頭亂發鬥爭倒比練功還難受，用力扯了兩下，倒扯下許多頭發。

溯雪默默走到她身旁，拿過她的梳子替她梳發，她的手法很輕柔，木梳松松地劃過頭皮，很舒服。恍然間，流光想起在家的日子，她梳不好頭發，每每都是姐姐和娘親替她梳。也是這般輕柔，告訴她不要急躁，又取笑她連頭發都會梳，將來嫁給誰家？

溯雪替她梳直了頭發，又細心地替她將頭發結成發髻，又戴上網巾。流光看著鏡中的自己，一身錦袍，像極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她沈默了片刻道：“謝謝。”

溯雪沖她笑了笑，又替她沖了碗茶，“請用。”

流光接過茶後，頓了頓道：“你不問我嗎？”

溯雪一楞，垂眸輕笑：“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不問，這是我們這裏的規矩。”

流光望著她道：“你會告訴你們老板嗎？”

溯雪微微搖頭道：“不會。”

流光放下茶盞道：“為什麽？”

溯雪擡眸望了她一眼道：“小女很羨慕姑娘。”

“羨慕？”流光不由一楞。

“嗯，羨慕，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像我，只能在這艘船上等死。”她依然含著笑，嘴角邊的笑容卻很苦澀，雙眸定定地望著桌上的茶盞，“我就像這茶葉一樣，早就死了，等著開水一沖，就被迫還魂。”

流光的心像被人捏了一下，柔聲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溯雪的嘴角笑容更淺，面色更白：“命賤。家裏兄弟姊妹多，爹娘養不活，就將我賣了換錢。我原本叫三丫，被賣的時候才八歲，到人府中做粗使丫頭，大冷的天，地上結著冰，我拎著比我還高的水桶去井裏打水洗衣裳，那水真冰啊，我凍得十個手指頭都像紅蘿蔔似得，主人嫌我做事笨重，沒兩年就將我賣了。我被人輾轉賣了好幾回，年紀越大，願意要我的人越少，主家婦人們都說我長得狐媚像，怕我進府壞了規矩，後來我就被賣到了紅船。”

流光聽得心中難受，又道：“你在這裏幾年了？”

溯雪神色恍惚，“大概三四年了？記不清了。這裏永遠都是這樣子的，也分辨不清楚到底是什麽日子。一眼能望到頭，一眼又望不到頭。”

流光被她的話說得心中酸澀，看著她手腕上露出一小截鞭痕道：“連老板很愛打人麽？”

溯雪笑了笑道：“倒也還好，只是我總是得罪紅姑娘，她們會想法子折騰我。”

流光一楞，“為什麽？”

溯雪笑著看她道：“你一定是好人家的女兒，所以不知道這些。”頓了頓又道，“你為何會扮作男人，做起海寇？”

流光嘆了口氣道：“此時一言難盡。”

溯雪也不問，只是默默陪著她坐著，半晌後流光問道：“你可還記得你娘親？”

溯雪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開始的時候一直記著，後來時間久了，就怎麽也想不起來她的模樣了，有時候做夢夢到，都看不清臉，只是知道那是她。”

流光又問：“你想她嗎？”

溯雪垂眸道：“說不上來，有時候在夢裏會問她，家裏那麽多兄弟姊妹，為何一定要賣我？醒來後，卻又想，賣了我，他們至少能有一陣子吃的上飯，再說我若一直留在家裏，興許日子過得比現在還不如，心裏又覺得安慰。”

流光聽得更加心酸，她翻遍全身也翻不出個值錢的東西，便對她道：“等我回船上的時候，找一件值錢的東西給你。”

溯雪一楞，又輕輕笑了笑：“給我有什麽用？”

流光道：“你拿去贖身，然後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溯雪深深地望著流光，“我離開這裏能做什麽呢？”

流光被問得一楞，想了半晌道：“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回去嫁人也好。”

溯雪的笑容更淡，斂容垂眸：“像我這樣的女子，又有誰會願意娶？”

流光不知該說什麽好，溯雪道：“姑娘真是難得的好心人，小女能遇見姑娘，真是三生有幸。”

流光忙道：“我又幫不了你什麽，你說這些話，我更加覺得羞愧。”

溯雪笑了起來，一雙眼變得彎彎得：“能和姑娘說說體己話，也是極好的，我在這裏這些年，從未有過人和我說這些，心裏的話悶得太久了，都快變成石頭了。”

流光見她神情寂寥，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正當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裴桐一身簇新笑嘻嘻站在門口，看著流光的神情格外古怪，流光納悶道：“師父，你怎麽了？”

裴桐審視她的神色，發現她竟然和昨日一樣，頓時知道自己的惡作劇失敗，想看熱鬧也看不成，只得瞥一眼溯雪，卻見她神色不改，心裏嘀咕了一陣後對流光道：“昨天晚上過得好嗎？”

流光很滿意：“甚好，我還沐浴換了衣裳。”

裴桐挑了挑眉，壞笑一聲指著溯雪道：“她好不好？”

流光不明所以地點頭道：“她很好。”

裴桐打量了兩人一陣，終於憋不住笑，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問她如何好法時，應安安出現在了門口。應安安亦換了衣裳，打扮地像個富商巨賈，渾身上下都透著金光燦燦的氣息。

0160音娘

應安安一進屋就抓著流光到一旁悄聲道：“昨天晚上你怎麽過得？”

流光莫名其妙地答道：“睡覺啊。”

應安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通，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溯雪道：“你沒事吧？”

流光更是莫名其妙，一大清早兩個人忽然這麽關心她昨夜過得怎樣，怎麽聽都怎麽古怪，撓了撓頭道：“你有事嗎？”

應安安的面皮一紅道：“幸虧我機智，要不我肯定有事。”

流光一驚：“昨天晚上有人偷襲你？”

應安安恨恨道：“豈止啊，差點出了大事。”她咳了一聲道，“這裏的女人特別不要臉，見到男人就拔衣服，我差一點就被她們剝光了。”

流光的眼睛瞪得老大，“什麽？”

裴桐在旁聽得分明，笑得前仰後合，應安安虛踢他一腳，兇他道：“你笑什麽笑！”又咬牙道：“肯定是你的主意！”

裴桐幹咳一聲，一臉無辜道：“在下好心好意，讓她們去伺候你，誰讓你自己裝相，非要惹她們。”

流光這才明白，原來昨天裴桐故意讓人派了幾個姑娘去應安安的房中伺候，應安安也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好奇心重，居然借著機會裝腔作勢調戲姑娘，豈料反而被姑娘們調戲，差點剝了她的衣裳露了身份。

流光不由覺得好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應安安見她笑，氣得跳腳：“流光！你居然也笑我！”

三個人笑了一陣，就準備去探望周牧雲。臨行之前，流光想起什麽似的，對溯雪道：“你今天就留在這裏吧。”

溯雪含笑道：“是，公子。”

應安安和裴桐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再看流光，依然如無事人一般，帶著黑毛走在頭裏。

門只敲了一下，就聽到周牧雲的聲音：“進來。”聲音不大，卻氣息平穩，想來已是無事。

流光推開了門，只剛要喊師父，卻見一名身著粉衣的女子坐在周牧雲的床側。

那粉衣女子年約二十，仙姿佚貌，姿容清麗難言，堪稱傾城國色，不僅貌美，氣質亦超然，出塵脫俗，雖著粉衣粉裙，配金銀珠翠卻絲毫沒有艷俗之感。

流光平生從未見過如此美人，不由楞在了門口。緊跟其後的裴桐瞥了一眼裏面，笑道：“看來來的不是時候。”應安安剛要問為何，也看到裏面的粉衣女子，也楞了半晌沒說出話。

周牧雲掃了一眼裴桐道：“有什麽不是時候的？”

裴桐笑嘻嘻道：“怕壞了你的好事。”

粉衣女子緩緩起身，輕啟朱唇，沖他們一笑，“是妾身來的不是時候，打擾諸位了。”說完就往門外走，她的身姿裊娜，分花拂柳而行，眾人都看直了眼。

裴桐忙道：“豈敢豈敢，姑娘先來，要走也是我們走才是。”說著要拉流光和應安安走。

周牧雲道：“都不必走。”

裴桐笑道：“既是如此，那我們就都不走了。”說著拍了一下流光的肩膀，流光這才回過神來，走進了周牧雲的房間。

裴桐找了一張凳子坐下，應安安挨著他也找了個凳子坐下，不知為何她覺得那女子雖然美，她卻有些心怯。流光見他們如此，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楞在房間當中站著。

粉衣女子打量了她一眼道：“你是流光？”

流光楞了楞，剛想問她怎麽知道，轉念一想大概是周牧雲說的，將話咽回肚子裏，只是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你是何人？”

粉衣女子含笑道：“妾身名叫音生，你叫我音娘就好。”她笑起來時，眼波流轉，顧盼生輝，說話的聲音亦是婉轉動聽，似鶯啼一般。

流光不禁嘆道：“你真美，聲音真好聽。”

音娘莞爾一笑：“你也很漂亮，還從未有過女子這樣誇過妾身呢。”

流光不由望向周牧雲，周牧雲的眼裏閃過一抹驚異，“音娘，想不到你現在識人的眼力這般厲害。”

音娘卻掩口輕笑，“不是妾身識人的眼力好，是她的眼神洩露了秘密。”

流光卻是楞了，她女扮男裝這麽久，除了裴桐和周牧雲，從未有人發覺她是女子的身份，不由問道：“我的眼神有什麽問題？”

音娘卻只是看了一眼周牧雲笑而不語，她走到周牧雲身旁，端起一旁的藥湯，親密地坐在他身旁，舀了一勺藥汁餵他。周牧雲偏開頭道：“我可以自己吃。”

音娘看著他受傷的胳膊笑道：“你怎麽自己吃？”說著又將那勺藥拿到嘴邊輕輕吹了吹，又輕輕嘗了嘗，再次送到周牧雲嘴邊，用哄的口吻道：“來，這藥現在吃剛好，不燙也不苦。”周牧雲不肯就範，她就一直追著送到他嘴邊，周牧雲著實無奈，只得張口飛快咽下那勺藥。

音娘很滿意，再次舀藥餵他，周牧雲道：“我直接用碗就好。”

音娘卻不肯，用勺子一邊舀一邊輕輕吹，“那怎麽能行？你又不是鄉野莽夫，怎麽能那樣喝藥？來，張口。”

周牧雲的臉頰發燒，狠狠瞪著裴桐，裴桐卻似看好戲一般，應安安見此情形，也羞紅了臉，低下了頭，又忍不住偷看。

流光在旁邊呆呆地看著，一瞬間她有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只覺得心裏不舒服，很不想看到眼前這幕，她忽然覺得音娘很討厭，卻也說不出到底哪裏討厭。她忽而轉身往門外走，裴桐忙叫住了她道：“你去哪裏？”

“幫裏那麽多人不知怎麽樣了，我去看看他們。”流光頭亦不回地答道。

裴桐道：“你還是別去了，現在這會子他們可能都不想見你。”

流光又是一怔，隱隱約約明白裴桐的話意，她頓了頓道：“那我去其他地方轉轉，昨天晚上太匆忙，什麽都沒看仔細。”

裴桐差點笑出聲，流光竟然想參觀這裏，他站起身來道：“那我陪你一起吧，難得來紅船一次，當然要好好看看。”應安安霍然起身道：“我也去！”

三個人說著就要走，周牧雲道：“你們來我這裏話都未說就走？”

0161舊情

裴桐笑瞇瞇道：“我們是來看你身體恢覆的怎麽樣了，現在看你很好，又有人照顧，自然是不用擔心了。”

周牧雲聽出了他話裏的嘲弄之意，不由心情煩躁，“你們就是這樣看我的嗎？”

裴桐做出驚奇的樣子道：“那還要怎麽樣？難道要買些補品不成？”

周牧雲剛要說話，音娘在旁笑道：“牧雲，你要是覺得悶，妾身彈琴給你聽。”

說著放下了碗，走到一旁的桌旁，那桌子上擺著一架古琴，音娘坐定桌前，輕舒玉筍，款弄冰弦，只撥得兩三聲又停下道：“牧雲，昨夜你那支簫曲吹得真好，今天我們再和一曲吧。”

流光頓時站住了，原來音娘就是昨夜在秋千上彈琴的女子！她急忙轉身，想對周牧雲說音娘琴音聽不得，卻聽到音娘已經再次撥動琴弦，這次的曲子卻是幽然清澈，皎然月潔，如三伏天裏吹來的習習涼風，說不出的熨帖舒服。

周牧雲轉頭望向她似有些意外：“你還記得這支曲子？”

音娘凝眸望向他道：“怎麽會忘？”她的目光勝水，含情脈脈，叫人無不心動。

周牧雲轉過頭，音娘又笑：“難道你忘了？”

周牧雲沒答話，音娘喟然輕嘆：“看來是你忘了，罷了，忘了也好，只讓妾身一人傷心就好。”她一邊說一邊撥動琴弦，琴聲幽幽，似女子的哀嘆。

周牧雲垂眸，片刻後單手取簫，貼到唇畔，輕輕吹奏。雖是一只手，他的簫聲卻絲毫不損，只是聽上去也頗有些幽怨之感，讓人心生悲涼。

一簫一琴和鳴而奏，默契非常，似乎練習過無數次，毫無破綻。琴聲潺潺，簫聲悠悠，聽得流光不由潸然淚下。應安安唬得一跳，連忙問流光道：“你怎麽了？”

流光搖搖頭，對她擠出一抹淺笑，逃也似地離開了周牧雲的房間。黑毛緊隨其後，奔了出去。

裴桐站起身來極突兀地拍了拍手，打斷了兩人的琴曲，對兩人道：“兩位果真技藝高超，琴聲動人，堪稱天造地設地一對，不打擾兩位敘舊，我去陪幫主了。”

周牧雲一怔，放下了玉簫，頓了頓對裴桐道：“你管著她些。”

裴桐卻看著他道：“她哪裏做的不好嗎？她從來不會做混蛋事，我管她做什麽？”

周牧雲不想和裴桐爭辯，只囑咐道：“保護好她。”

裴桐笑意更深：“她不用我保護，她可以保護任何人，所以她才是流光。”說完邁開大步走了出去，應安安跟在他身後亦離開了。

兩人離開後，音娘對他一笑道：“是不是我不好？”

周牧雲嘆了口氣道：“你何必如此？”

音娘走到他身旁，凝望著他的雙眸道：“你忘了？你是我音娘看中的男人，我絕不容許任何女人染指，哪怕是個孩子也不行。”

周牧雲更惱：“她和我之間沒什麽。”

音娘的嘴角凝著一朵笑，“沒什麽？沒什麽你看她的眼神會是那樣的？她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樣，那不是一個徒弟對師父該有的眼神，是一個女人對男人愛慕的眼神，我絕不會看錯。”

周牧雲望著她平靜地說道：“你在這裏待得太久，看什麽都和男女之情有關，這世上有許許多多的感情，絕非只有男女之間一種。我欣賞她，但是不是男人對女人的欣賞。”

“是嗎？那是什麽呢？男人和女人之間除了男女之間的情感，還有什麽其他的嗎？你不要自我欺騙了，你說過這世上最堅定的和最不堅定的都是男女之情，現在我就想問問你，你和我之間還有沒有這份最堅定和最不堅定的感情？”音娘的眼神變得異常淩厲。

周牧雲像是聽到了笑話一般笑了起來：“你說什麽？我們之間？”

音娘臉有慍色：“你什麽意思？”

周牧雲笑得更厲害，“音娘，我真是萬萬沒想到，此生會從你的口中聽到這番話。我周牧雲難道不是你無數座上嘉賓當中的一個？”

音娘陡然變色，甩了周牧雲一記耳光：“周牧雲！你居然說出這種話！”

周牧雲冷笑一聲道：“難道不是？”

音娘咬牙道：“我音娘難道是那麽輕賤的人物？”

周牧雲搖頭道：“豈敢，你是這紅船上的花魁，是這海上的最聲名遠播的女子，多少人為了目睹你的風采奉上黃金萬兩。在下三生有幸，能得你青眼有加，陪你彈琴奏曲。”

音娘更怒：“當日是你自己非要走的！現在卻說這番話！”

周牧雲靜靜地望著她道：“不錯，是我要走的，我周牧雲不能一輩子在青樓裏當個琴師！”

音娘道：“那你今日緣何又說出這種話？”

周牧雲低頭一笑道：“你果真是忘了，當日我曾再三懇求你同我一起離開，可是你不肯。你不願意跟我天涯海角得受苦。我不怪你，更何況你一直對我若即若離，我問你可否和我同去，你卻笑了我半天，說我會錯了心意。你都忘了嗎？”

音娘半晌說不出話來，周牧雲又笑：“你今天何苦再來招我？我到今日依然還是身無長物，還被許多人追殺，比起從前更糟。”

音娘望著他道：“但你今日已是聲名赫赫的人物，海上智者。”

周牧雲一怔，笑了起來：“這與你又有何用？”頓了頓失笑道：“不會你想借我的名頭擡高你的身份吧？”

音娘沒有否認，周牧雲笑得更大聲，他笑得眼角閃出了淚光，“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

音娘冷冷道：“有什麽想不到的？這世上有的是傾國傾城的女子，我年紀大了，從前能在陸地上做花魁，如今只能在海上做花魁，現如今，老板不斷的收入年輕貌美的女子，很快我就不再是花魁了，我不甘心。”

周牧雲笑了笑道：“原來如此，這些年你苦心經營，所接的客人非富即貴，難道沒想過從良嗎？”

“從良？”音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誰會娶我們這樣的女人？就算真的娶我們回去，也不過做個妾室，到時候悶在一座宅子裏面不說，還要受那正室的欺辱，若生個孩子倒還好，若是沒孩子，能淒慘地終老一生都算是幸運，我才不要過那種日子。”

周牧雲沈默了片刻道：“那你想要怎樣？做一輩子的花魁？”

音娘嘆了口氣道：“那也是不可能，暫且我也未想好以後會怎樣，興許日後也開一艘紅船，又或者嫁給某給海寇當個船主夫人也是不錯。”

周牧雲輕笑一聲道：“果真是好算盤。”

音娘望著他道：“我知道我負過你，你可願意再幫我一次。”

周牧雲沈默了片刻後道：“可以，但是我也有條件。”

音娘似有些意外，“你和我談條件？”

“在商言商。”周牧雲的眼眸裏波瀾不驚。

音娘良久地望著他，許久後勾起一抹笑容道：“也對，你說。”

0162打聽

流光站在船舷旁望著茫茫大海， 早晨的海面上很平靜，一望無際的海面上，初升的太陽如一顆鴿血紅的寶石浮在海面上，映得水面上一片血紅。

裴桐敲了敲她的頭，笑嘻嘻道：“不開心？”

流光硬著喉嚨道：“沒有。”

裴桐笑著審視她的臉，“你真得沒有學到好，什麽事情都裝在心裏，難不難受？做海寇的人，別的自由沒有，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如今和周牧雲學得這樣，真是沒趣。”

流光暗暗握著拳頭，表面上依然平靜：“我剛才只是聽得那曲子淒涼，心裏難受罷了，是你多想了。”

裴桐打量了她一眼，靠在船舷上抱著胸口道：“果真如此嗎？那是我多慮了。”他頓了頓道，“本來還想和你說說他們兩個人的往事，看來也不必了。”

流光一怔，“你知道？”

裴桐笑得很雞賊，“這世上最了解周牧雲的人就是我，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流光撇撇嘴道：“吹牛。”

裴桐狡猾地一笑：“你想激我？我可不上當。”

流光見被他識破，抱起黑毛坐在一旁故作平靜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拉倒。”

裴桐見她故作鎮定的模樣，挑了挑眉頭，歪著頭道：“哎呀，這還真是一樁蕩氣回腸的故事，想起來叫人唏噓不已。”

流光依然抱著黑毛不語，倒是一路追來的應安安跳出來道：“說什麽呢？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裴桐笑道：“這事和你沒關系。”

應安安冷哼一聲道：“要說就說，不說就不說，你還賣什麽關子，當你是說書先生想問我們要錢嗎？”

裴桐伸出手道：“這個主意不壞，不如應老板打賞一二？”

應安安往後退了一步，緊緊地護住自己的錢袋，警惕地望著裴桐。裴桐見她如此警覺，不由嘴角上揚，笑得渾身發抖：“只怕錢掉到熱油鍋裏面，應老板也要進去撈。”

應安安才不理他的諷刺，昂著頭道：“你瞧不起錢？要是沒錢，你能上得了紅船嗎？現如今只怕都已經餓死或者渴死了！”

裴桐讚同道：“你說得對，金錢是萬能的，沒錢我們早死了。”

應安安的眼珠一轉又道：“不過這世上還是有些事，有錢也是難以辦成的，聽說那位音娘可不輕易見客，想要見她的人，光有錢不夠，還要有勢。她和周先生有沒有什麽掌故？”

裴桐瞥了一眼流光，對應安安伸出手：“繞了一大圈，你就是不想錢。”

應安安眼睛骨碌碌一轉：“周先生的掌故多少錢都買不到。”

裴桐笑嘻嘻道：“不貴不貴，給一百兩就說了。”

“一百兩？你還不如去搶！”應安安氣咻咻地說道，“你當錢那麽好掙？”

裴桐哈哈大笑：“我本來就是海寇，當然搶銀子！”

應安安見裴桐鐵了心要錢，想了想道：“先欠著，回頭再給你。”

裴桐笑道：“流光，你做個見證，應老板欠我一百兩銀子。”

流光心不在焉地應了，應安安催裴桐道：“你快說。”

裴桐幹咳一聲道：“音娘和周牧雲的故事旖旎哀婉，說起來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他瞥了一眼兩人，故意停了下來。

應安安跺腳催他：“少說廢話！快些到底怎麽回事！”

裴桐不急不慌地說道：“既然收了銀子，自然要把故事說清楚，要不怎麽對得起應老板的一百兩銀子？”

應安安更氣，“快說！”

裴桐見她要惱，這才真的開始說：“之前周牧雲未下海的時候，曾經和音娘相識，那時他很落魄，身無分文，音娘賞識他的琴曲技藝，便將他留在了‘聽音小築’，教她彈琴吹曲，兩人琴瑟和鳴，成就一段佳話，可惜好景不長，周牧雲不願留在‘聽音小築’久居，就離開了那裏，離開之前他曾想問音娘是否願意同行，音娘不知為何沒有同去，後來周牧雲就自己離開了，兩人自此天涯一方。”

“沒了？”應安安問道。

裴桐點點頭，“是啊。”

“一百兩就講這點東西？你這書說得真差。”應安安道，“一點意思都沒有！”

裴桐道：“那你還想知道什麽？”

“他們兩個在那個什麽‘聽音小築’待了多久？”應安安問道，“怎麽認識的？”

“一個多月。”裴桐道，“當時官府到處追捕他，他沒處躲，剛好碰到了音娘，就跟她去了那裏。”

“原來是美女救英雄，”應安安嘖嘖嘆道，“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比如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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