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要再說，龐光遠大手一揮道：“你不要說了，你那些話我都知道，既然周牧雲說了不打就不打。”

初九見狀也不再多言，只是嘆了口氣，戀戀不舍地望著遠處的船只搖了搖頭道：“可惜。”說完他向龐光遠抱拳示意，回到了自己的亢龍號上。

龐光遠像是抵禦誘惑一般，努力不在看向那些船只，只是下令讓船加強戒備，防止這五個幫派當中會有人起了不良居心。又急忙令人起錨，率領五龍幫趁夜撤離這個是非之地。

周牧雲見龐光遠回屋，方才松了口氣，他回到自己的房中，喝了半盞參茶安神，今天這一戰對五龍幫而言並不算是惡戰，尤其是他們去沒多久，流光斬殺了童拓海，讓這場本來可能會持久作戰的戰鬥提前結束了。

他很滿意，想起流光站在桅桿上，陽光潑灑在她的身上，她的身上染著金色的光芒，海風吹動她耳畔垂落下的柔軟發絲，她的眼睛裏像有光芒閃耀，不由嘴角浮出了一抹輕笑，這丫頭真是不能讓人小覷，比自己想象成長的還要快，原本以為她會長成一株小苗，而今卻成了一株大樹，不知道到底最後她會怎樣。

周牧雲正想地入神，門外傳來老四的聲音：“在裏面就吱聲。”

周牧雲收斂心神，沈聲道：“進來吧。”

老四推門而入，手邊還押著一個人，他踹了那人一腳，那人踉踉蹌蹌地進了屋，站在周牧雲的面前，周牧雲不明所以，望著來人，只見來人衣裳襤褸，滿臉汙垢，兩只手腕不自然的下垂，顯然是斷了，他驚恐地望著周牧雲，似乎十分害怕。

周牧雲問道：“這是你要我見的人？”

老四笑嘻嘻道：“正是。你這麽聰明，猜猜看這是什麽人？”

周牧雲打量了那人一眼，和尋常的海寇不同，打扮地似民似官，若說有些氣度，卻總有些猥瑣的氣質，尤其是眼神，透著狡獪，讓人覺得極不可靠。周牧雲心裏犯了嘀咕，既不像商客，也不像海寇，更不似官員之類。他斟酌再三道：“是不是某個富家子弟？”

老四哈哈一笑，洋洋得意道：“也有你猜不對的時候，哼，這個人的身份說出來嚇你一大跳。”

周牧雲懶得聽他賣關子，故意道：“還會是什麽人？難得是皇親國戚不成？”

老四走到那人面前，用力擡起他的下巴對周牧雲笑道：“來，給你見識見識開開眼，你面前這位可不是一半人，他自稱是當今的朝廷要犯，前太子朱文奎。”

周牧雲手中的筆不覺落下，神色驟然突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朱文奎。朱文奎被周牧雲的目光震懾，他從未見過如此的眼神，充滿了讓他讀不出的情緒，似乎驚駭，似乎不信，又充滿了叫人畏懼的冷酷，仿佛他的眼中藏著大海一樣多的黑暗。他不由咽下一口口水，努力揣測眼前男子的身份。

老四見周牧雲這般模樣，笑得更開心：“怎麽樣？有不有趣？”

周牧雲略略擡頭，聲音裏不帶一絲情緒，“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血鯊幫，童拓海的船上。”老四放開了朱文奎，斜靠在周牧雲的桌子旁，“這事真有意思的緊。”

周牧雲稍稍一怔：“童拓海？他是童拓海的囚犯？”

“不，恰恰相反，是他童拓海的坐上貴賓。”老四在周牧雲的桌子上撿了枚甜棗塞入口中，“他就是陳祖義的餘部。”

周牧雲更驚，“陳祖義？”

“對，他這些年打著前太子的名義在陳祖義那裏混得不錯，陳祖義利用他的身份招兵買馬，他想借著陳祖義的人 返朝，很可惜最後陳祖義自立為王，他的願望也就落了空。然後他做了件事，他派人向朝廷報告了陳祖義的消息，借著鄭和的手將陳祖義斬殺，而後趁亂帶著陳祖義部分的船只逃出，打著為陳祖義覆仇的名頭來近海作亂，還同血鯊幫勾搭成奸。只可惜他實在喊得太兇，被東廠的人發現了，上回在天倉島的時候，東廠就是來追他，他勉強逃了去，但是身邊的人大多折損，只剩下嚴令那個死忠，這次也被我殺了，怎麽樣？這一手好棋下得不錯吧？”老四將事由娓娓道來，“這朱文奎的腦子好用吧？”

周牧雲一言不發，望著朱文奎，神情莫變。

朱文奎深思良久，覺得周牧雲不似老四，興許有一線生機，急忙對周牧雲道：“閣下，我真的，真的是朱文奎。當今之主乃是篡位的某逆之輩，不配為人君，欺壓良善，對百姓百般盤剝。諸位下海為寇難道不是因為受了朝廷的欺壓嗎？若非朝廷逼迫，你們怎麽會有家不能回，在海上漂泊？若閣下肯放我歸去，來日大業得成，必不會忘記閣下大恩大德！”

周牧雲的嘴角浮出一抹詭異的笑容，“大業得成？什麽大業？殺到北平，將朱棣拉下寶座千刀萬剮，再登基為帝嗎？”

朱文奎一時語塞，頓了頓道：“天下有識之士都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周牧雲的笑意更濃：“有識之士？你的有識之士在哪？如果你真有那麽多有識之士，為何會現在站在這裏，對我們說這些話，想讓我們放你走？”

朱文奎猶自為自己辯駁：“鳳凰偶有落毛時，待來日羽翼豐滿自會遨游天際。”

周牧雲嘲笑道：“龍在淺灘被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個道理你不懂嗎？還待到來日遨游天際，這天下早就天地倒懸，想要改天換地憑什麽？海寇嗎？你連福州城都進不了，還發這種春秋大夢？”

0145真假

朱文奎猶要再辯，周牧雲卻道：“你到底是誰，不如實話實說。”

朱文奎楞了楞，嘴硬道：“我就是，你憑什麽說我不是？”

周牧雲冷笑一聲道：“真正的朱文奎被朝廷一波波派來的追兵追擊，倉皇逃命，恨不得沒有人看見他才好，怎麽可能滿天下昭告自己是朱文奎？你不過打著他的名義，想要借以成事，雖有幾分膽氣，卻令人不齒。”

朱文奎又是一楞，沈默了半晌道：“如果我不是朱文奎你會怎麽樣？”

周牧雲淡淡道：“殺了。”

朱文奎臉色突變，急忙道：“那如果是呢？”

周牧雲瞥老四一眼道：“你把他帶來給我看，到底有什麽打算？”

老四望著周牧雲的眼神十分詭異，“以你了解，我會怎麽樣？”

周牧雲的嘴角勾出一抹淺笑：“難不成你想回錦衣衛？”

老四似乎聽到了一件極其可笑的事，連聲大笑，“說真的，我以前做夢都想，早點把朱文奎抓到送入京中，封我做錦衣衛的指揮使，聽聽都覺得威風。”

“現在呢？”周牧雲不動聲色地問道。

“現在？”老四撿了顆棗送入口中，笑道：“現在不是有流光了嗎？”

周牧雲笑了起來，眼神亦變得柔軟：“是啊，有她了。”

老四笑道：“這天下還有什麽事情比培養自己的徒弟更有趣？”

朱文奎在一旁聽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猜測兩人到底有什麽打算，聽到不會送他入京換功名，不由暗自松了口氣。正想著要如何用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兩人放自己走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流光帶著黑毛進了周牧雲的房中，看到老四和周牧雲同坐在一張桌旁有說有笑不由一楞，揉了揉眼睛道：“我不是在做夢吧？”

老四呸地一聲將口中棗核射了過去，流光急忙躲開，那棗核叮的一聲撞在門框上，又彈向了空中，好死不死地打在朱文奎的胳膊上，他慘叫一聲。

朱文奎的叫聲嚇了流光一跳，這才看見房中站著這麽一號人物，不由好奇道：“這是誰？”

老四裝模作樣地說道：“哎呀，忘記向船主匯報了，此人是我抓來的俘虜，正在審訊他。”

“俘虜？”流光打量朱文奎兩眼道：“這不像是血鯊幫的人。”

老四拍手笑道：“我徒弟果然眼光不錯。”

朱文奎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小子是老四的徒弟，也是這艘船的船主，他急忙對流光道：“船主大人！請救救我！”

流光不明所以，老四有心看戲，便將事情來龍去脈向流光講得清楚明白，末了問流光道：“你看該怎麽處置這個朱文奎？”

流光望著朱文奎沈默了，她年紀小，那場驚天動地的“靖難之役”發生時，她猶自無憂無慮地生活在父母的懷抱，後來零零星星聽到將士們些許低聲探討，也被父親喝止，這種事情絕不可以隨便談論，一旦被人發現，會帶來滅頂之災。

老四又道：“這個人是朝廷要犯，只要洩露出他在我們這裏，我們可是永無寧日，不止是東廠，還有錦衣衛、東廠，甚至整個水師都會來和我們作對，逃到哪裏身後都有追兵。”

朱文奎見流光沈默，急忙道：“船主，我連連遭逢大難，家人盡亡，並非我之過，都是他朱棣幹得！我真得好慘啊！”

流光擡起頭問道：“為啥今上要這樣做？”

朱文奎急忙道：“為了搶奪皇位啊！他一直想要當皇帝！用心歹毒！為了當皇帝什麽手段都用！大火燒了南京城三天三夜！把我的父皇母後還有弟弟都燒死了！”

“你為什麽會逃出來？”流光奇道，“不是說你已經死了嗎？”

“我有忠仆相助，才逃了出來。”朱文奎對答如流，說完他又向流光描繪當日南京城破時的情形，說到焦屍遍野，瓦礫叢生，到處都是逃難的人群，官員部分投誠，還有部分懸梁自盡，家眷們慘遭入城士兵的毒手。他說得繪聲繪色，將人間慘劇描繪地入木三分，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無不叫人為之動容。

朱文奎說完後，殷切地望著流光，他很有把握能夠說服流光，這些年他時常靠著這個打動了無數人，莫說孩童，就是經歷過許多慘烈戰事的海寇都無不為之所動容。

流光沈默良久後道：“不，你不是朱文奎。”

朱文奎張大了嘴，“什麽？”

流光平靜地說道：“真正的朱文奎是不可能像你這般輕而易舉地說出這些，這是他一生之痛，怎麽可能會這般輕易說與他人聽？”

朱文奎的臉色變得慘白，老四不由將握著棗子的手放下，目光投向了周牧雲，他不知幾時坐在了暗地裏，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老四目光偏轉，隨手撿起桌子上的茶盞在手心裏摩挲，“流光，如果你遇見了真正的朱文奎，你會不會把他押送到官府？”

流光搖了搖頭：“不會。”

老四打破砂鍋問到底：“為何？”

流光道：“我不知道到底誰對誰錯，興許沒法分辨對錯，但我知道他的命運並不是他自己的過錯，他是無辜的。”

老四挑了挑眉，望著流光，她的眼神幹凈通透，充滿慈悲，“人生在世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已是痛苦，何況被無辜牽連到其中的人，承受的乃是與他無關的痛苦，想來整個人的痛苦既深重又無奈。”

老四幹咳了一聲道：“那你說該怎麽處置這個贗品？”

流光卻有些作難，這個人雖然滿口謊言，但是身後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若輕言生殺也不知會帶來什麽後果，思來想去道：“先關押起來吧，來日再做打算。”

老四笑道：“你擔心什麽？他現在既沒船也沒人，就好比一塊肉，任由我們處置。”

流光搖頭道：“此人冒充前太子，在海上經營多年，只怕不是那麽簡單，除了陳祖義，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什麽其他的後手，萬一有什麽事情，他也可以作為談判的籌碼。”

0146父親

老四哀嘆一聲道：“你怎麽現在和他一個性子？走一步看三步，一點也不像我。”

流光吐了吐舌頭笑道：“師父，你老人家那麽聰慧，徒弟想要學，也學不來。”

老四冷哼一聲：“居然學會拍馬屁了，到底誰教你的？”他話鋒一轉笑了起來：“不過還是很受用。”

流光想了想又道：“此事要不要匯報幫主？”

老四眨了眨眼道：“你是船主，你自己決定。”

流光又望向周牧雲，周牧雲只是疲倦地擺了擺手道：“你決定。”

流光見狀，不再多話，跟著老四一起把這個假朱文奎關押起來。假朱文奎暫時得保性命，也松了口氣。流光將他關在船中的監牢裏，臨行前警告他道：“我們這不是什麽好地方，海寇為了錢什麽事情都做得出。”

假朱文奎點頭哈腰連連稱是，老四意味深長地又踢了一腳鐵籠，眼神淩厲地看著他，假朱文奎急忙往後躲，縮到一個角落裏老老實實待著。

一夜無事，龐光遠心血來潮，決定要回趟家，看看自己的愛女，以慰相思。他頗為傷感地說：“離別有三年了，不知道我女兒現在什麽模樣了，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我這個阿爹。”

流光在旁脫口說道：“女兒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爹爹的。”

龐光遠滿意地點點頭：“我女兒很乖巧，長得也很漂亮，十裏八鄉都沒有這麽漂亮的美人，當年她出生的時候，原本昏暗的房間忽然變得很亮，銀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呢，人家都說她是仙女投生，是月亮上的嫦娥，後來我給她取名叫龐嫦娥。我們一家三口原本生活在鄉裏，雖然清苦些，倒也快活。後來來了一群馬賊，搶了我們的錢糧，我們去報官，可是官裏根本不管。那些馬賊好像知道官府不管我們一樣，時常來搶劫我們，不僅搶錢搶糧，後來還搶人，嫦娥的娘就被他們搶去了。我們實在忍不下去，就自己組織了人手和馬賊打，打了好些天，才將那些馬賊打跑了，可是嫦娥她娘已經沒了。我帶著嫦娥，原本想重新生活下去，可是沒想到，官府居然派人來抓我們，說我們私藏兵器，恐怕有謀反的心思，將我們全都抓回了府衙審問。全村所有人都沒有饒過，有的人身體差扛不住，在審訊的時候就死了，命大的逃過一劫，最後都被發配去做苦力。我們在山上沒日沒夜地挖礦，連口幹凈的水都喝不上。我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們保護自己的家園反而被當做謀反？在山上的日子太苦，大家實在受不了，終於有天聚集起來殺了守衛的士兵，一起跑到海上做起了海寇。那時我的嫦娥還小，我將她托付給臨鄉的人代為照管，有時候我偷偷摸摸回去，看她一眼，給她送點銀子，然後又偷偷摸摸地回來。”

流光從未見過龐光遠如此神情，一掃平日的殺氣，變得柔情滿懷，目光裏帶著笑，“我家嫦娥很懂事，很小就會做女紅，和她娘一樣。她知道爹爹不能回來，也不哭，還會給我做東西。”他從衣袖裏摸出一個褪色的荷包道：“這就是她上次做給我的，怎麽樣？漂亮吧。”

那只綠色的荷包做工粗陋，針腳粗大，連線都縫得歪歪斜斜，龐光遠甚是遺憾地說道：“要不是上次落了水，這荷包褪色了，原本更好看呢。”他伸手撫摸著荷包，像是撫摸自己愛女的頭發，滿是柔情，“也不知她現在長得多高了。”忽而又像想起什麽似得：“對了，嫦娥愛吃海貨，讓他們去撈，要最大最好的。”想了想又道：“過一段再撈，免得那些人的屍體的染了這些海貨。”

眾下屬急忙聽令而去，初九在旁飲了一碗酒，笑了笑道：“想不到幫主還有這樣的故事，真是俠骨柔腸，令人動容。”

龐光遠瞥了他一眼道：“你還小，沒做過爹，不知道這是什麽滋味，她的小手握在我的手裏的時候，哎，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要給她摘下來！”

初九略一低頭，又飲半口，“我雖然沒做過爹，卻也是人家的兒子，父親待我之心，我也是懂得的。”

龐光遠略一沈吟，從未聽初九提過自己的父親，今天聽他提到倒有些意外，“你父親是什麽人？”

初九笑了笑道：“我父親也是個忙人，平日裏一直都在外面打拼，極少回家。我一年難得見他一面，有的時候甚至好幾年也見不著，他每次回來的時候也不像幫主這般柔情蜜意，只會問我的功課念得如何，我有時十分害怕，有時甚至想，我要是沒這個爹就好了。”

“後來呢？”流光在旁問道。

“後來？後來我的心願真的實現了，他真的死了，我親眼看見他死的，真可笑那一刻我居然會難過，明明我那麽希望他死的。”初九的手微微輕顫，眼神空洞，目光似乎望著遙遠的地方，遠到永遠都看不見。

流光心中不忍，想說些什麽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初九……”

初九立即回過神來，對流光笑道：“我沒事，只是聽義父說起，偶爾想起罷了。”

流光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娘呢？”

初九勉強一笑道：“也死了。”

流光甚是後悔，輕聲道：“抱歉。”

初九笑著抹了抹嘴唇道：“沒事，來，不說那些不開心的事，我們喝酒。”

龐光遠在旁笑道：“說的是，來來，我們喝酒！”

流光看著酒碗頭皮發怵，忙對龐光遠道：“義父，我不能飲酒，一會師父要考我書。”

龐光遠重重將碗摔在桌子上，不悅地說道：“你怎麽成天都在讀書練功？這個周牧雲也真是，還有老四，我回頭要好好說說他們！”

“兩位師父也是為了我好。”流光急忙道。

“罷了，罷了，你回去讀你的書，讓初九在這裏陪我喝酒。”龐光遠沖她揮了揮手。

流光如蒙大赦，起身向兩人微一抱拳，退到了船艙外，正要離開，卻見邱增泰神情緊張地上了船。#####過癮嗎？如果有人留言打賞的話，說不定我會天天五更哦。

0147嫦娥

“邱船主，發生了什麽事情？”流光見他神色異常，上前詢問。

邱增泰的手中拿著一張紙條，望著流光的眼神焦灼不安，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半晌只是連連跺腳，嘆了一口氣，匆匆忙忙進了龐光遠的房間。

流光見狀，忙跟在他的身後，剛進了龐光遠的房間，就聽到龐光遠一聲怒喝：“什麽！”那聲音仿佛被激怒的獅子，響聲震天。

流光嚇了一跳，往裏面一看，龐光遠失手摔碎了酒碗，一個箭步躍到邱增泰面前，捏住了他的衣領，竟然將他拎了起來，龐光遠目光兇狠地盯著邱增泰：“你說什麽！給老子再說一遍！”

邱增泰的額頭上滲出黃豆大小的汗珠，面色煞白，嘴唇哆嗦地擠出了剛才那句話：“嫦娥死了。”

龐光遠更加暴怒，用力捏著邱增泰衣領，仿佛邱增泰是他的生死仇敵，力氣之大邱增泰透不過氣，臉色變得通紅。流光闖了進去，連忙拉開兩人，龐光遠的目光兇惡，根本不肯放手，流光忙道：“義父，你如果現在殺了他，不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嗎！”

龐光遠臉上一寒，用力將邱增泰往地上扔在地上，邱增泰被龐光遠勒得口吐白沫，流光忙過去扶他，邱增泰感激地看了流光一眼，用嘴唇無聲地道了謝，而後才起身對龐光遠將事情的原委說明白。

不久之前，嫦娥在家中待著，忽然來一夥人對嫦娥住的那家搶劫，原本以為只是劫財，卻不想他們居然搶走了嫦娥。那家人追過去沒多久，就看到他們將嫦娥扔在路邊，嫦娥已然沒了呼吸……那些人還對他們放言道：“告訴龐光遠，他女兒的今日就是他的明天！”說完之後，他們棄了馬，徑自走了水路，看他們的模樣，分明是海寇。

龐光遠神情悲痛，不斷地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口，似胸中有萬千悲痛無處化解，他怒視邱增泰問道：“是誰！到底是哪波海寇幹的事！”

邱增泰微微搖頭道：“尚未得知。”

龐光遠抓起一只酒碗，酒碗很快在他的手中變成齏粉，紛紛揚揚落在地上，他雙目通紅，對邱增泰喝道：“還不快去查清楚！”

邱增泰如逢大赦，急忙退出了房間。龐光遠站在遠處，對天長嘯：“是誰殺了我的女兒！”

流光見龐光遠如此，不知該如何是好，望了一眼初九，卻見他神情淡定地對龐光遠道：“義父，這件事要從頭查起也並非難事，問問清楚妹子遇害的時間，再去打聽打聽有誰在那邊曾經出現過。”

龐光遠怒道：“這種事難道還要你說嗎？”

初九道：“義父，邱船主收集情報雖然一流，但是我怕他查案不行，反而耽誤大事，不如此事交給我，我去將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你？”龐光遠一楞，“你會查案嗎？”

初九道：“略通一二，嫦娥妹子慘遭毒害，義父被人威脅，擺明就是向我們五龍幫挑戰，我願意前去將此案查明，也早日以慰嫦娥妹子的在天之靈。”

龐光遠望著他慷慨激昂地模樣，不由點點頭：“好，你去！一定要查清楚！為我女兒覆仇！”

初九領命離開，臨行前，他對流光道：“流光，你我相識一場，如今我要離開五龍幫辦事，還有件事想托付於你。”

流光不等他說就明白，“我會照顧應姑娘的。”

初九沖她抱拳一笑：“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如果萬一真出了什麽事，你帶著安安往南面逃。”

流光不由一楞：“南面？”

初九點點頭道：“是的。那邊距離這裏不遠有漁村，上岸也方便。”說完又笑道：“我也是不過白囑咐罷了，以你的能力，就算遇見什麽事情，你也不會有事，拜托你照顧好安安。”

流光覺得他話裏古怪：“你怎麽說得像生離死別似得？”

初九望著遠方笑道：“此去海天茫茫，還不知道幾時能歸，可不就是生離死別嗎？”說完對她抱了抱拳，轉身下了船。

流光將應安安接回潛龍號，陪著她站在船舷邊望著初九遠去的背影。應安安幽幽地說道：“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他再也回不來了。”

流光安慰她：“初九本事大得很，不會有事的。”

應安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似有幾分傷感：“其實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人。有時候覺得他很近，有時候覺得他又很遠，站在我面前，我卻不認識他。”

流光頓了頓道：“那天你遇見危險，他連命都不顧，一心救你，足見他的心意了。”

應安安卻望著流光道：“你也去救了我和他啊，還有周先生和老四，你們每個人都去了。難道都是對我有什麽心意？依我看來，我們在一起久了，都把彼此當做血脈至親，一人遇難，其他人不會坐視不管，他也不例外。”

流光楞了楞，她從未這麽想過，應安安此番說來，倒似有幾分道理，她撓了撓頭皮道：“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應安安篤定地道，又看了一眼流光，裝模作樣道：“你還小，許多事情你不懂。”

流光傻傻地望著應安安，應安安又道：“你分得清楚感情嗎？比如說情人般的喜歡或者只是親人般的喜歡？”

流光被說懵了，張口結舌道：“不都是喜歡嗎？這還有不同？”

應安安諄諄教誨道：“當然不同，差別大了。比如你爹娘對你的喜愛，那是因為你是他們的孩子，如果你不是，他們興許就沒那麽喜歡你了。情人就不一樣了，不管你是誰，來自何處何方，他都是喜歡你的，他喜歡的是你這個人，明白了嗎？”

流光搖了搖頭，更加迷茫，“不明白。”

應安安嘆了口氣，連連搖頭道：“罷了，罷了，你還是去讀書練功吧，看你這樣，估計也是不會明白的，哎，周先生還說你是七竅玲瓏心，一點就透，我看你根本就是豬油蒙了心，整個一個搟面杖吹火一竅不通。”#####嫦娥這個名字是不是有點搞笑？龐嫦娥=胖嫦娥。

0148被襲

流光沒有生氣，而是問應安安道：“師父這麽說嗎？”

應安安一楞，點點頭道：“是啊。”

流光頓時高興起來，“師父還說過什麽嗎？”

應安安撓了撓下巴想了半天後道：“沒了。”

“沒了？”流光期待了半天，只得了這兩個字，甚是失望，應安安望著她失望的神情噗呲笑出聲，“騙你的，周先生還說你心地純良，又有大將之風，不驕不躁，不嬌氣肯吃苦，是難得一見的女子。”

“難得一見？”流光的嘴角不由浮出了笑容。

“嗯，難得一見。”應安安點點頭，“你師父對你很滿意啊。”

流光心情極好，她輕聲一躍，縱身上了桅桿，攀爬到最高處，閉著眼睛張開雙臂，迎接海風的洗禮。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卻吹不掉她的好心情，她恨不得讓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快樂。

周牧雲聽到了她的喊聲，擡頭看了她一眼，她像新生的太陽，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不炙熱卻很溫暖，溫暖著每一個身陷黑暗的人，她就是他們的光芒。

一夜無話，龐光遠的心情惡劣，整個五龍幫也高興不起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只怕稍有不對，得罪了龐光遠。龐光遠不肯聽周牧雲的勸說，執意要去往漳州，回到自己的故鄉，他要親自看看嫦娥的墳墓。

龐光遠歸心似箭，號令所有船只全部打開帆布，日夜不停，全速前行。到了第二夜天將亮之時，眾人都疲累不堪，沈沈地睡著了，連掌舵的人都打著瞌睡，任由船只在水上漂。

就在眾人睡意最濃時，一聲驚天地巨響炸醒了所有人，黑毛第一個跳起來，直奔門邊汪汪直叫，流光急忙套上衣服，竄到門外一望，不由大驚失色。

只見最前面的亢龍號船身上被炸出了一個洞，亢龍號上許多人還未睡醒就被炸到了水中，有的直接被炸成了肉泥。濃霧的盡頭隱隱出現了一艘巨大船只的影子，那船只的船首處掛著一面黃色鑲紅邊的旗幟，旗幟上面有一個大大的字：顧。

流光望著那面旗幟，不由眼底泛潮，眼睛紅了一圈，緊握的拳頭亦微微顫抖，“父親，父親……”

正是顧長盛率領的水師。

五龍幫的幫眾們都驚呆了，只見濃霧裏隱隱還有其他戰艦的影子，不由個個都著了忙，他們都很清楚，他們絕非大明水師的對手，不由個個抱頭鼠竄，有那慌不擇路地竟然先跳了海。

龐光遠從夢中驚醒，見此情形也不由一楞，他沈住氣大喝一聲道：“跑什麽！誰跑老子就砍誰！”

他的聲音極大，喝令眾人對抗水師。眾海寇鼓足勇氣拿著各自的兵器，硬著頭皮等著和水師對決。

顧長盛並不打算和他們肉搏，只下令開炮，出水火龍再次轟向亢龍號，這一次直中船身當中，亢龍號搖搖晃晃傾斜，火龍點燃了亢龍號，很快燒了起來，亢龍號上眾人見此情形，顧不得許多，紛紛跳海逃生。

龐光遠大喝一聲，向顧長盛的船上扔起飛鐮，眾海寇紛紛效仿，各自抓著飛鐮飛身往顧長盛的船上蹬，只飛到一半，掛在船舷上飛鐮被水兵們斬斷，眾海寇如餃子一般翻滾落入了海中，僥幸躲過一劫的，又被設在船邊的拍竿打中，那拍竿極重，上面又設有倒刺，被拍中的人無不頭破血流，掉入海中。

眾海寇看得心驚肉跳，這是絕對壓倒性的實力，不由紛紛想逃，可是五龍幫的船哪裏能比水師的船。從水師的船上射出無數支羽箭，五龍幫的船上頓時哀鴻遍野，許多人紛紛中箭倒在地上。

“快點逃！”流光被哀嚎聲驚醒連聲喊道：“你們打不過的，趕緊逃！”說著她沖向船舵，只剛沖了一步，就被人拉住，流光一楞，卻是周牧雲，“師父？”

“流光，趁著這個機會，你回去吧。你父親就在那艘船上，你可以回家了。”周牧雲道。

流光一楞，向水師的船望過去，只見船首處隱隱約約有一個將領模樣的人，仿佛就是顧長盛。

“你怎麽辦？”流光回首問道。

周牧雲笑了笑道：“我沒事的。”

流光卻是不信，“水師和尋常海寇幫派不同，他們每個人都是經過長期訓練，驍勇善戰，他們也不可能和你們談判，是絕不可能放過每個海寇。師父，你怎麽會沒有事？”

周牧雲笑道：“你不信我？我幾時說話不算話？”

流光盯著他的眼睛道：“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如何脫身？”

周牧雲笑道：“你忘記了，還有老四呢，他武功那麽高，我們一定會脫身的。”

流光看了一眼在一旁忙碌地老四，對周牧雲道：“不行，老四師父武功雖高，但是一對一的對決他有勝算，如此這種情景，不說別的，他的肉身也是抵不過我爹爹的火龍。”

周牧雲有些惱怒，冷冰冰道：“你快點走，不要再多說了，我和老四都不再是你的師父，你是顧長盛的女兒，是我們的敵人！”

流光扯著他的衣袖道：“師父……”

周牧雲眸色更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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