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遞給周牧雲道：“公子忘記了？你那幅畫，還有一萬兩黃金的錢還沒兌呢，這艘船值不了許多，那一萬兩黃金扣除買船的錢，還要找給公子八千兩。”

0106交易

周牧雲望著他，含笑道：“吳老板果真公道，下次再有好東西，還是會賣給你。”說完伸手接過銀票，收到懷中，

“忘記說了，那幅畫的贗品極多，正品在這裏的消息要早日放出去才好。”

吳老板笑道：“多謝囑咐。”

周牧雲向他拱了拱手，就要登船，擦身越過吳老板時，吳老板喊了一聲：“等一下。”

周牧雲站定不語，吳老板囁嚅著嘴，握緊了拳頭，定定看著他，擠出了一抹笑容道：“船上準備了冰碗，公子記得吃。”

周牧雲含笑致意：“吳老板有心了。”言罷，徑自越過吳老板，走上了船。吳老板望著他纖塵不染的背影許久回不了神。

流光一腦子的問題，但她知道，周牧雲不會回答她，只得閉口不問，可是忍不住一直琢磨吳老板和周牧雲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

周牧雲倒很灑脫，什麽都不說，只讓流光去挑房間，他打開了其中一個房門，就明白這間是為他準備的，房間裏擺的一色黃花梨木的家具，靠墻的位置擺著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除了日常常讀的書，居然還有些珍藏孤本，價值千金，墻上還掛著一幅畫，周牧雲定睛一看，竟然是宋徽宗的《瑞鶴圖》的真跡，這是存世絕少的宋徽宗的禦筆畫，比起他賣給吳老板的那幅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價值更高數倍。

桌子上擺著冰涼甜爽的冰碗和一只玳瑁鑲嵌的朱漆紅盒，他打開那只紅盒，裏面放著整整齊齊的一摞銀票，約莫超過萬金，內中還擺著一只金制長命鎖，這只長命鎖很古怪，顯然是被火燒過，表面一層漆黑，後被清理幹凈，但是燒痕猶在。

周牧雲掂著那枚小小的長命鎖看了許久，又重新放回了盒子，將盒子關好，對流光道：“你把這個盒子交還給吳老板，就說他送錯了人，另外還有這個冰碗，你吃了吧。”

流光接過盒子，看了看冰碗道：“師父，還是你吃吧。”

周牧雲漠然道：“我不愛吃甜膩之物。”

流光撓撓頭，她記得原來周牧雲的房中還收著點心，周牧雲見她不語，又道：“你如果也不想吃，就給黑毛吃吧。”

流光搖頭道：“黑毛不愛吃這些。”

周牧雲笑道：“那你就吃吧，吃完了趕緊把這個盒子送給吳老板。”

流光猶豫了一下道：“我是先去送盒子吧，趁吳老板沒走遠。”

周牧雲點頭道：“你先去吧。”

流光抱著盒子下了船，周牧雲獨自站在房中楞了會神，而後走到冰碗面前，望著那只蓋滿了果子的冰碗，輕輕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冰涼甜膩的滋味與舌尖交匯的剎那，他的眼裏起了一層薄霧，他沒有咀嚼，只任由這甜膩在口腔中慢慢變暖融化，真甜，像極了小時候，暑氣熏天的午後，坐在回廊裏消夏，回廊的四周擺著新從冰窖裏取得冰，熱風吹過冰，也沒有那麽熱，帶著一絲涼意。那時他常常捧著一只冰碗，一邊慢慢地吃，一邊聽著樹上知了的叫聲。直至那暖意變成了沖天的大火和哭喊聲，還有屍體燒焦的氣味。

他忍不住嘔了出來，吐得翻江倒海，恨不能講腸子都吐出來，直到面前出現了一方帕子，方才停止。他擡頭一看，卻見是流光，正關切地望著他。

他接過了帕子，拭了拭口角，流光也不問話，只是麻利地替他收拾殘局。周牧雲看著她忙忙碌碌的身影，問道：“流光，你想回家嗎？”

流光點點頭，周牧雲道：“我對不住你，一直說要送你回去，卻一直沒有兌現承諾。”

流光搖頭道：“不怪師父，這都是沒辦法的事。”

周牧雲又道：“讓你跟著我做跟班，也是委屈你了。”

流光搖頭道：“我知道師父是為了保護我，再說了，這些活也不重，沒什麽委屈的。我記得師父說過，喝不下去苦藥，怎麽熬得過比藥苦的人生。我現在反倒覺得一點也不苦了。如果沒有師父，我也沒有機會見識到這麽多地方，只能在家中待著學那些我一點也不喜歡的東西，現在雖然很每天都很緊張，不知道會怎麽樣，但是又有點期待，因為每一天都不一樣。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現在的日子吧。”

周牧雲望著她的神色，已經和初到五龍幫時不同，那時的她恐懼害怕，可現在卻帶著欣喜，說話時身上仿佛有光芒閃耀。

周牧雲笑了笑道：“說得不錯。”

流光點點頭：“在我回家之前，我一定要好好看看這個世間到底是什麽模樣。”

周牧雲頷首微笑，莫名的覺得心裏有種特別的寧靜，他看著她的微笑，仿佛看見了大海，叫他莫名的心安。

應安安和初九到夜半時分才上了船，應安安的嘴巴笑得快裂到耳後根，一上船就連聲嚷嚷道：“流光，流光！周先生！周先生！”

流光探頭一望，只見她從笑嘻嘻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道：“看，這麽多銀票！”

流光見狀瞪大了眼睛：“天吶，你到底要讓我們畫多少張？”

應安安擺擺手道：“安心，我都想好了，你們只要再畫一張就好，然後我們去找個做拓印的人印它個幾百份，給他們就好。”

流光松了口氣，連連拍著胸口道：“還好，還好。”

應安安笑得花枝亂顫：“這種買賣真好，以後多來幾次我們就發了。”

老四陰陽怪氣道：“你有命掙錢也要有命花才是。”

應安安白了他一眼道：“你個烏鴉嘴，胡說什麽呢！”

老四沖著船外努努嘴道：“你自己去看。”

應安安往外一望，不由傻了眼，港口上燈火通明，宛如白晝一般，不僅是港口，他們的船四周都堵滿了各種船只，將他們圈在原地，一絲也動不了。

應安安花容失色：“這是怎麽回事？”

初九細細望了一眼，安慰她道：“沒事的，都是剛才付了定銀的人，只要把海圖給了他們，他們自然會退了的。”

0107機關

老四冷哼一聲道：“幼稚。”不等兩人說話，老四教訓他們道：“你們兩個人太張揚了，把這裏暴露給了他們，你以為這些人都是拿了海圖就走的嗎？”

應安安有幾分糊塗：“他們不走還想幹嘛？他們總不至於想搶我們吧？”

老四冷笑道：“你以為呢？我們才幾個人，他們有多少人？你那些銀票就是最好的誘惑，等你交了海圖，這些銀票自然也會有人想一並拿走。”

應安安驚在了原地：“他們都是海商，又不是海寇，怎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你能保證這裏所有人都是海商嗎？連東廠的人都能進來，何況是海寇？再說你能說所有海商都是規矩人嗎？那晁萬年能派人在這裏賣海圖，這裏就應該有他的眼線，你想過沒有，萬一他想殺了我們，你該怎麽辦？”老四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應安安臉色發青。

初九亦低下了頭，他不是不知道這些，只是當時他一心只顧著應安安，什麽都沒有細想。

流光安慰他們道：“其實這麽多人都知道總比只有一兩個人知道好，這樣大家都互相監督，那些想要暗中搞鬼的人，也不方便下手。”

應安安忙不疊地點頭道：“流光說得不錯，我就是這麽想的。”

老四狠狠地瞪了一眼流光：“你就一天和老子對著幹！”

流光笑嘻嘻吐著舌頭道：“師父，你武藝那麽高強，與萬人當中取敵人首級也不在話下，如果真的有人想害我們，有你在，我們也不害怕。”

這通馬屁拍得老四很滿意，不過他依然瞪著流光道：“你少在這裏耍嘴皮子，去叫你另外一個師父保護你們吧。”

流光楞了楞，“可是周師父不會武功，怎麽能保護我們？”

老四撇撇嘴道：“他雖然不會武功，可是會比武功還可怕的東西。”

流光有些好奇，急忙轉頭問周牧雲道：“老四師父說你會比武功還可怕的東西，是什麽？能教我嗎？”

周牧雲笑了笑道：“你也有。”

流光一楞，剛想問他，周牧雲輕輕點了點她的頭道：“這裏比一切武功都可怕。”

流光這才明白周牧雲的意思，再想問周牧雲時，周牧雲已經下令讓初九、老四他們去布置機關了。周牧雲有意教給流光，將那船上的機關設定講得十分仔細，哪裏設置消息，哪裏設置埋伏，弓弩刀劍，甚至打漁的漁網、魚叉，乃至廚房裏的飯勺等都用作了機關。

流光大開眼界，萬沒想到周牧雲的機關設置竟然如此巧妙，初聞覺得甚不合理，可細細一想卻極有道理，所有可能上船的人下意識的行為，乃至這些人碰到機關後的反應，都被他算了進去。

魚線被綁在船舷兩側，一頭連著鈴鐺，只要有人上船，就會觸發消息機關，鈴聲就會響起。船首和船尾各自設置了大漁網，如果有人敢從兩口上來，就會被漁網蓋住，倒吊在桅桿上。

待到一切準備完畢，周牧雲方才進房中繪制海圖，流光則坐在甲板上看著這些精妙的機關回想究竟是如何制作，又想著如果自己來做，能不能和他做得不一樣，又有著同樣的效果。

她興致盎然，在甲板上足足待了一夜，不時來回在船上走來走去，揣摩這些令人嘆為觀止的消息機關。她終於明白，當年“潛龍號”上人手不多，卻足以守船的緣由了。像如此精妙的布局，只要少許數人，就足夠安枕無憂。又一想起當日被人走漏消息，機關失去作用，被血鯊幫突襲的事，琢磨了半天想到：還是不僅只能依靠消息機關，人更重要，只要有一個人有二心，多好的消息機關都沒有用。

想到這裏，望著天空的魚肚白，想起了父親常說的話：兵家勝敗之事不在於兵器，而在於人。玄武島一戰失敗，就是因為她沒有想到人，而在長汀一戰勉強逃走，是因為她當時想到了人。

“擒賊擒王。”她喃喃道，“千裏之堤毀於蟻穴。”

“流光，你在說什麽？”周牧雲從房中走出來問道。

流光忙道：“師父，我剛想到了，人是戰事中最為重要的一環，首領是一支隊伍的重心，斬殺敵首則群龍無首，再好的隊伍都會變成一旁散沙。而隊伍之中最微小的那個人，可能會毀了一整個隊伍，比如一個懦弱膽小的人，在軍心動搖時做出種種叛逃的行為，都會讓整個隊伍陷入混亂。”

她夾著說完兩件事，但是周牧雲卻聽得明白，他頷首道：“你說得不錯，但是首領的意義更為重要，長汀一戰原本不必輸得那麽慘烈，但是幫主逃跑，就叫整個五龍幫亂了陣腳，玄武島和血鯊幫的戰役中，胡定波的人沒有到達指定地點，帶頭撤離，才讓整個戰局由勝而敗。這裏面最重要的便是人，謀事時不止要考慮眼前現狀，更要考慮這當中的人，孫子兵法中有雲：‘謀定而後動，知止而有得。’這個謀字便是關鍵所在。”

流光若有所思，又問周牧雲道：“可是事情有變化，與所謀不同怎麽辦？”

周牧雲刮了刮她的鼻子，笑得格外開心：“傻丫頭，你怎麽成了書呆子？這世上哪有什麽事情是完全不出預料的？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事情有變人就變，不要拘泥於原本的謀略。你看海，水無形，任由人改變，匯聚成海，卻可以吞噬一切。”

流光望著大海，清晨的大海是寧靜的灰色，蒙著一層薄紗，像綢緞，柔軟細密，目所能及處浩浩湯湯，無窮無盡，可吞天地。

“大海的盡頭是什麽？”流光問道。

周牧雲沒有回答，望著大海盡頭，一輪紅日躍出水面，染紅天空和大海，噴薄萬丈光輝。

應安安很滿意，周牧雲的海圖畫得極好，她興致勃勃地拿著海圖，叫上初九一起上島，去找昨天那個已經約好的拓印師。

0108變故

只剛走上碼頭，立即被無數人圍在中間，虎視眈眈地盯著她，應安安心裏暗暗吃驚，這些人和昨天的模樣大相徑庭，個個都是兇神惡煞的模樣，恨不得立即從她手中奪得海圖。

應安安強做鎮定道：“海圖不在我手裏，你們就算搶了我也沒用。”

一名商人模樣的人道：“你不是說今天一早就會把海圖給我們嗎？怎麽還沒有？”

應安安道：“就快了，你們不要著急。”

站在當中的一名人高馬大，滿臉絡腮胡子的男子對她吼道：“我們都已經等了一夜了！怎麽還沒有海圖！你到底要讓我們等到什麽時候？”

初九護住應安安，對絡腮胡道：“這才天剛亮，你們急什麽？那麽多海圖，也要一張張來畫。”

“哼，你們是不是根本在騙人？那海圖到底是不是你們真的畫出來的？還是胡亂編的？”一名身穿絳紫色袍子的瘦子陰陽怪氣道：“周牧雲是海寇，萬一他畫一張假海圖誆騙我們，等我們按照海圖行進時，再對我們搶劫，到時候我們可成了甕中之鱉。”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都擠了過來，嚷嚷著要讓應安安退錢。初九見勢不妙，忙拉著應安安回到船上。此舉令得群情激憤，眾人追到船邊捶打船門，叫應安安出來賠錢。圍在船外的各艘船上的人，也叫囂起來，甚至有人拿出了兵器和纜繩，試圖要躍船而過。

應安安幾時見過如此陣勢，身子撲簌簌發抖，緊緊抓著初九，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初九見她嚇得厲害，扣住他的胳膊，仿佛扣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寬慰道：“沒事，有我在，他們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周牧雲和流光正各自在房中小憩，都被這驚天動地驚醒，忙起身到甲板上，問明初九事由。周牧雲暗叫不好，四周人多，船堅炮利，就算他們強行突圍也難脫身，而此刻眾人對他們的憤怒，不信任，是最大的麻煩，想要說服這些已經喪失理智的人，比登天還難。

流光忙問初九：“銀票呢？昨天晚上收的銀票都在哪裏？”

初九忙從應安安的懷中取出銀票，又將海圖一並交給了她，流光拿著銀票和海圖站在船舷旁高高地舉起。眾人見狀更加激動，嚷嚷地更兇。

流光也不說話，拿過一支點燃的火把，放在銀票和海圖旁。在眾人的吵鬧、驚嘆聲中點燃了一張銀票，那銀票很快化作了灰燼，飄到船下，緊接著流光點燃了第二張、第三張。一張張價值千兩白銀的銀票都被付之一炬。

眾人不明白流光要幹嘛，都凝神望著她，一時都忘了吵鬧。流光見眾人安靜下來，方才開口道：“諸位，現在能聽我們說話了嗎？你們這樣吵吵嚷嚷能有什麽用？海圖你們拿不到，銀票也會被我燒光。大家都想要這樣竹籃打水一場空的話，我們可以奉陪到底，我們只有五個人，換你們這麽多人，值了。”

流光的聲音並不大，卻讓在場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周牧雲沒想到她用了這個捉狹的法子，不由笑了起來，凝神細望她，她的神情堅毅，沒有半分畏懼之色。與眾人說話之時，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叫人打心底相信她的話。

“這海圖昨天在地宮裏經過鑒定師鑒定過，是真的。你們不相信我們，難道不相信天倉島的信譽？”流光接著說道。

“昨天那張海圖是真的不假，可今天這海圖是你們畫得，難道你們不會當中作假，設置陷阱嗎？”瘦子尖聲喊道。

“此事很好辦，麻煩天倉島的人幫著再鑒定真假，如果是真的，再交給你們，不就可以了嗎？”流光答得從容。

瘦子又喊：“你們萬一和天倉島的人勾結起來騙我們的話，怎麽辦？”

流光呵呵笑了兩聲，朗聲對他道：“諸位在天倉島經商多年，天倉島的信譽想必比我更清楚明白。我知道你們當中的有些人想用這張海圖開拓老航線，進行貿易。畢竟宋朝時，海上貿易極其發達，這種線路如果是一個人獨吞，那將會是怎麽樣的一筆橫財，諸位都是大商賈，就不必我言明吧？”

話說了一半，眾位商賈卻都明白另外一半的意思，去的人越多，則利潤會被分的越薄，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獨吞，可是眼下狀況，只能均分，而有些人在此挑撥離間的目的，無非就是希望去得人越少越好。

眾人都醒過神來，一邊暗罵瘦子鬼精，一邊慶幸自己沒有上當。瘦子見勢不妙，灰溜溜地往人群裏躲了起來。

流光見眾人恢覆理智，對眾人道：“今天吃晌午飯的時候，海圖會一一交給天倉島，由他們鑒定完畢後再交給各位。我知道大家也累了一夜了，你們把我們堵得這麽嚴實，我們插翅也難逃， 不如大家都好生休息一番，待到晌午再說。”

眾人眼神交匯，又問道：“你是誰？你說了可算？”

流光鎮定自若答道：“在下流光，是周牧雲周先生的徒弟。”

眾人擡頭望去，只見流光年歲雖小，卻有一番氣派，令人信服。一番商議之後，眾人決定按照流光的說法先行離去

，昨夜生怕他們跑了，個個瞪得和烏眼雞一樣，在海邊守了一夜。現在被流光說得清楚，都覺得疲倦，各自回去修憩。

流光見眾人散去，方才松了口氣，回首一望，卻見周牧雲望著她笑，忙問道：“師父，這樣可好？”

周牧雲點頭道：“很好。”

流光正待要說什麽，只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掌聲，只見老四靠在房門口，他似乎剛睡醒，歪著頭笑著看她，“好啊，流光你可以替代周牧雲了，以後沒有周牧雲也沒關系了。”

流光忙道：“不，不，我不能替代師父。”說著不由望向周牧雲，怕他動怒。

周牧雲依然如故，嘴角噙著笑，望著初升的太陽，朗聲道：“桐花萬裏桐山路，雛鳳清於老鳳聲。”

0109船王

初九和老四一起拿著海圖去拓印，流光照顧應安安，應安安驚魂未定，一直神志不清。周牧雲無奈，只得用金針刺穴，放了黑血，才將她的魂召回。

她趴在流光懷中失聲痛哭，流光軟聲哄了她好久，她方才拭去眼淚，紅著臉道：“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流光安慰她道：“我以前比你還膽小呢，誰碰到這種事能不害怕？”

應安安低著頭，握著拳頭自怨自艾，流光又道：“在福寧時，你面對李爺那麽多人都不害怕，還救了我們，你怎麽會沒用呢？”

應安安紅著眼睛道：“那不一樣，那些都是我想過千萬次，計劃周密的事，可這些事我都沒有想到。”

流光笑道：“都一樣的，世事豈能都按照人的猜測來？”

應安安由衷地嘆了口氣道：“流光，你才是真了不起。”

流光道：“我只知道我們每個人都了不起，兩位師父很了不起，初九也是，你也是。沒有你，我們都不會平安地出福寧，更不會掙到這一大筆銀子。”她將那疊銀票遞給她，想起什麽似得說道：“對了，我燒了五千兩銀票，剩下的都在這裏了。”

應安安的眼睛瞪得快掉出來，霍然起身吼道：“什麽！你燒了五千兩銀票！你是不是瘋了！”

流光雙手捂住耳朵，跑出應安安的房間，見周牧雲站在甲板上，一邊對他道：“應姑娘沒事了，”一邊忙著往遠處逃，應安安跟在她身後邊追邊喊：“流光！你為什麽要燒銀票！那可是五千兩啊！”黑毛見應安安追流光，也跟在後面邊跑邊叫。

流光一溜煙奔到桅桿下，抓著桅桿往上攀爬，應安安不會爬桅桿，氣得站在桅桿下直跳腳。周牧雲在旁看著她們嬉鬧，嘴角不由浮出了一抹淺笑。下海為寇多年，第一次這般愜意，愜意地叫他想要高歌一曲。他取出了玉簫，撫動簫管，悠悠吹響一支簫曲。簫聲清幽婉轉，歡快非常，歡聲隨著海浪蕩漾，跟著海風飄向遠處。

流光站在桅桿上，望著站在船頭的周牧雲，清晨的陽光沾染在他身上，他的眼睛仿佛海一樣藍。

在天倉島的見證下，流光一一將海圖交付，眾位商客也沒有了圍堵的理由，紛紛撤離。應安安見此情形方才松了口氣，一疊聲催著周牧雲趕緊啟航。

周牧雲笑道：“也罷，船也到手了，錢也掙了，還是走吧，省的夜長夢多。”他擡頭對流光道：“你去宣布啟航吧。”

流光吃了一驚，這是船主的權利，周牧雲居然讓她宣布，“師父，這能行嗎？”

“有什麽不能行的？你不是想做船王嗎？”周牧雲激她，“難道連這個都不敢？”

流光清了清嗓子，對眾人喊道：“啟航！”

眾人都高聲應下，初九放下了船帆，老四拔起了船錨，周牧雲掌舵。大船緩緩地開啟，離開了天倉島，向著太陽前進。

“師父，你看，吳老板！”流光喊了一聲周牧雲。周牧雲探頭一望，只見吳老板扶著一位老婦人站在碼頭旁，向船上張望。

老婦人白發如雪，面龐上布滿了溝壑，一雙渾濁的眼睛在看見周牧雲的身影時亮了起來，她嚅動著嘴唇，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句什麽，可惜聲音太小，還未送到耳畔，就已被海風吹散。她奮力胳膊揮舞著，竭盡全力，想引起周牧雲的註意。

周牧雲站在船舷旁始終沈默地望著她，待到快要看不清她的身影時，遠遠地對著老婦人的身影做了一個古怪的動作：兩只胳膊交疊在胸口，雙拳緊鎖。沒有人明白是什麽意思，也沒人敢問。

天氣極好，順風順水，船行駛得飛快。流光的心情很好，突然成為船主，並沒有讓她特別的不適應，她做起一切船主該做的事情，嫻熟而篤定，仿佛為此早已準備多時，一切都理所應當。

晚飯後，眾人飯飽酒足，初九陪著應安安點算錢款，順便計劃去哪裏賣了在天倉島收的貨物。老四靠在甲板上望天，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周牧雲回到房中攬書自讀，流光在甲板上一邊蹲馬步，一邊背誦《》，黑毛趴在她的身旁不遠處，懶懶地望著她，倒像是監督她一般。

夜色漸濃，海面上很平靜，海浪拍打著船，像催眠曲一般。流光望著遠處，心裏很平靜。她已經不像最開始那麽望眼欲穿地盼著回家，她甚至有些盤算，希望能多看看外面，她很明白，等到她回家的那天，這一切都只能留存在記憶裏，興許那時她還是要按照父母的要求，嫁給一個男人，到那時她的天地就只會是小小的宅院，只能靠著回憶來添補那漫長荒涼的歲月了。

天倉島已經越來越遠，按照計劃，他們將往龍騰島方向前進。下個月在那裏眾海寇將舉行龍騰島大會，龐光遠一定會帶著五龍幫去那裏。而去龍騰島的路上，將會路過福州，到那時，流光在福州下船就好。她算了算日子，順風順水的話，也就十多天可以抵達福州。

正當她想著福州種種之時，陡然之間，看見遠處的海面上升起了金色的煙火，煙火連發數十彈，將夜空染成了金黃色。

“不好，那是天倉島的求救信號。”應安安第一個跳了起來。

眾人望過去，只見求救煙火再次升空，應安安默默數著煙火發射的數量，皺眉道：“天倉島被人攻擊了，恐怕不妙。”

“誰會攻擊天倉島？”初九問道。

“恐怕是東廠的人。”老四答道，“不知是誰走漏了消息，這般人來得還真快。”

周牧雲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緊緊握成了拳頭。流光道：“快，初九，轉向！我們趕緊回去！”

“回去有什麽用？”老四道，“流光，你還小，你不知道東廠的人都是些什麽樣的畜生，不分男女老幼，甚至繈褓裏的孩子都不會放過，他們走到哪裏都是寸草不生，殺光燒光，就算現在我們趕回去肯定來不及。”

0110被襲

流光雙眸像燃了火一般，“就算如此，我們也要回去。吳老板與我們有恩，東廠的人也是因為我們才會襲擊天倉島，我們不能這樣見死不救。”

老四笑道：“流光，你到底不是海寇，海寇可不這麽想。”

流光道：“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想，但是這是我做人的道理。否則我一生都無法原諒自己。”

應安安猶豫了片刻道：“天倉島是這麽好的一個島嶼，如果毀了的話真可惜，島上還有那麽多值錢的東西呢。”她轉頭對初九道：“對吧？”

初九笑著道：“你說是就是。”

老四見眾人如此，問周牧雲道：“周牧雲，我問你，東廠那些人真的是為你來的嗎？”

周牧雲望著他道：“未必。”老四道：“我琢磨了好久，我們去天倉島完全是意外，東廠的人怎麽可能知道。他們肯定有什麽事情或者要抓什麽人在天倉島，碰到我們只是個巧合罷了。如果那天晚上東廠的人並不都在黑市，那麽在島面上留下的東廠人肯定知道他們出事了，消息走漏後，東廠的人立即攻擊天倉島。只是不知道想不到他們來的這麽快。”

周牧雲沈思良久道：“如果消息是當時走漏的，那麽東廠的人肯定在天倉島附近埋伏了人馬。”他走到海圖附近，計算著路程，“天倉島附近有幾個不大的島嶼，距離天倉島有一天的路程的有這幾個。”他指著海圖上附近的島嶼道，想了想又問：“你們誰記得今天天倉島的風向如何？”

初九立即道：“我知道，是東南風。”

“東南風。”周牧雲喃喃輕語，站在海圖前斟酌，流光將手指向了東南角的一個小島嶼道：“他們應該在這個海島。”

“為什麽？”周牧雲故意考她，“這裏距離天倉島的位置只有半天。”

“不止要考慮潮汐風向，既然要突襲，那麽意味著不能被天倉島發現早做準備，但是天倉島的外緣有半圈環島，並無遮擋的地方，只有借著夜晚的保護，方能突襲成功。”流光答道，“最重要的是，我們是在未時離開的天倉島，那時並沒有看到東南方向有船駛向天倉島。”

周牧雲有心考她，接著問道：“那如果是你，你打算如何襲擊天倉島？”

流光站在海圖前，回想天倉島的布局，天倉島是一個半月抱日的形狀，外緣環島是一輪彎月形狀，只留有一處進出，當中的島嶼則是圓形。為了最大限度的容納船只，方便商客，環島一周全部都設了碼頭，方便船只停靠。因此幾乎是完全暴露在外面，只要占領了環島，內中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她指著環島的入口道：“鎖死這裏，就可以甕中捉鱉。”

周牧雲又問：“那你又打算如何去救他們？”

流光不作聲，站在海圖前苦苦思索，天倉島的布局恰恰是易攻難守，極難反攻，她躊躇了半晌問道：“天倉島的長老們既然選擇這裏，想必也該做了些防禦吧？”她指著環島上的幾個點道：“若在這幾處設置炮和弓弩箭，這裏就反而變得易守難攻了。”

周牧雲笑而不答，應安安在旁聽得乏味地緊，她對這些沒甚興趣，便去幫著初九轉舵，只留下老四、周牧雲和流光站在海圖前研究策略。

老四抱著胸懶洋洋道：“東廠的人武藝高強，行事詭秘，他們很可能在入口佯攻，”他指了指幾處絕壁道：“派人在這些地方攀爬上來，解決掉那幾個炮臺，到時候大門也就沒有用了。”

流光皺緊眉頭，苦苦思索該如何是好，天倉島上大多數人都是普通的商客，就算船上配備了一些兵器，在船堅炮利、武藝高強的東廠人面前沒有任何意義。

老四見她想得入神，對周牧雲道：“你還真想讓她打？”

周牧雲淡淡道：“你又不是沒有和她一起打過仗。”

“但那時候有人，現在只有我們五個，應姑娘和你沒有武功，自保都不容易，怎麽打？”老四道。

周牧雲道：“自古以來，以少勝多的戰役也發生過多次，不必擔心。”

“那也沒聽說過只有五個人打仗能贏的！”老四怒道，“這不是以少勝多，這是送死！”

“可不試試，我們怎麽會知道一定輸？”流光擡頭望著老四笑道，“老四師父，你不是經常讓我多試試嗎？”

老四咬牙罵道：“那是平時，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死，但是東廠的人，比海寇還沒有人性！”

“老四是不是你怕了？”周牧雲問道。

老四像被燙到一般跳了起來：“我老四怕過誰！”

“那就好。”周牧雲狡黠地一笑。

老四知道被周牧雲激將了，不肯丟臉，只咬著牙冷哼一聲道，“周牧雲，你能有什麽三個人打敗對方那麽多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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