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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該在這裏,應該在某戶宅院中守著頭頂上的一片天?”老四打斷了她的話道,“這世上的好人本來就不多,難道不成都要藏在家中才好?”

“但是海上……”應安安的話再次被打斷。

“海上的惡人的確太多,所以才更要一個好人。”老四說完後,望向遠處,“這也是她的宿命。”

應安安不語,她打探過流光的過往,總覺得她留在五龍幫太過古怪,更覺得周牧雲和老四明知她是女子,卻要收她為徒,而今聽兩人說來,心中倒生出幾分悲涼,她仰頭望著天際,天宇之上,只有一顆孤星伴著月亮,顯得格外孤單。她不由暗自嘲笑起自己,流光還有家可回,可她早就沒有了一切,比起流光,她才是更孤獨的人啊。

“你也是女子,為什麽不願意找所宅子,忘記過往安安生生的過日子,非要留在大海上呢?”老四問道。

應安安的眼裏滿是仇恨,聲音裏透著寒意:“晁萬年不死,我絕不回頭。”

老四淡淡道:“要他死很容易,下次見到他,我幫你殺了他。”

“不,只他死還遠遠不夠,我要他施加給我的,都要盡數奉還。”應安安一字一句地說道,“哪怕要我奉上性命,我都要覆仇。”

老四沈默良久後笑道:“你也是屬於這片大海的人。”

應安安亦笑了起來,她擡頭望著天空,喃喃道:“好大一個銀月亮啊。”

老四取笑道:“是不是可惜不能換錢?”

應安安眼珠一轉道:“誰說不可以換錢?我以後有船,就租給那些沒見過的人,帶他們來賞月色,也是個買賣。”

老四撫掌笑道:“你果真是個生意人!”

兩人說笑了一陣後,老四將應安安送回了房中,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只見初九趴在旁邊的床上睡得正香。

盡管胡老板再三挽留,周牧雲還是堅持拿了銀子下船離開,胡老板很是舍不得,再四囑咐他一定要去泉州和他見面,共商大事。周牧雲含笑應下後,胡老板才依依不舍地開船離去。

胡老板的船離開後,眾人都覺得松了一口氣,應安安急忙問周牧雲道:“你真的給他畫了那麽多東西,讓他騙錢?”

周牧雲笑著點點頭,應安安道:“你不是說不會和他沆瀣一氣嗎?”

周牧雲看了她一眼問道:“我幾時說過這種話?”

應安安一時語塞,只扭過頭慪氣,周牧雲從懷中取出幾幅字畫遞給流光道:“這幾幅字畫你都收好,這可都是宋朝的真品,弄壞可就沒了。”

0092天倉

流光接過字畫,問道:“師父,你把真品都偷了出來?”

周牧雲一笑:“他掙了這麽多黑心錢,也夠了。”

“但那些字畫不還是可以賣出高價嗎?”流光遲疑地問道。

“贗品之所以值錢,是因為真品不在的緣故,當真品問世後,這些贗品自然也就失了價值。”周牧雲笑道。

應安安轉怒為喜:“原來你是這個打算!”

周牧雲笑道:“正好這個天倉島上有一個有名的市行,裏面有幾位知名的鑒定大師,可為真品鑒定,只要鑒定這些是真品,胡老板那些贗品也就是一堆廢紙罷了。”

應安安無比欽佩,由衷讚道:“周牧雲果真名不虛傳。”

周牧雲裝作毫不在意,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意。

流光好奇道:“師父,你是什麽時候偷的畫?”

周牧雲收起竹扇,輕輕點了點流光的腦袋,正色道:“為師從來不偷,是光明正大的拿回來的。”

應安安張大了嘴巴:“難不成你是昨天晚上當面換了他的畫?”

周牧雲笑而不答,只擡頭看了看海島笑道:“這裏果真當得起天倉二字。”

流光擡眼打量起這座號稱小朱雀的天倉島,天倉島並不似朱雀島那般奢靡,但青翠可愛,銀白色的沙灘,清澈見底的海水,海島上長滿了各種綠蘿樹木,路邊隨處可見高高的椰樹,椰樹上掛滿了椰子,隨手可以摘下飲用。海風習習吹過,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舒坦。

上了碼頭,就是市鎮,島上的房屋低矮,密密麻麻的擠滿在狹長的街道兩旁,許多奇裝異服的人在街道兩旁擺攤子,許多珍奇之物都隨意擺在精美的繡布裏,隨意擺放在街上,供人挑選。還有許多穿著艷麗的女子,站在街頭搔首弄姿,將貨物掛在身上兜售。

島上的人很多,比起中原的集鎮絲毫不差,有趣的是,這裏不止有中原人,還擠滿了許多從未見過的人,紅頭發、黃頭發、藍眼睛、綠眼睛,說著各種聽不懂的話,叫人大開眼界。

流光覺得很新奇,從前聽父親提及過的海外異聞,心中甚是向往,沒想到自己有一日能親眼目睹。她恨不得多出兩雙眼睛,好叫她看個夠。

應安安並不是興奮,她從前也喬裝跟著父親來過這裏,此時只是故地重游,她的目光不停在各個攤販的貨物前流連,飛快地挑選著可能會賣出高價的貨物,每看中一個,還會拿起東西和攤主討價還價。令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是,應安安居然會說各種嘰裏咕嚕的話。

初九驚嘆道:“應姑娘,你怎麽會說這些話?”

應安安不在意地說道:“我家是長年做海商的,和這些人打交道,自然要會這些,我小時候家裏專門請這些人到家裏來教習過,每個和我家通商過的國家語言,我都學過,不過我也只是會些皮毛,並不精深。”

初九還是讚嘆不已:“真是萬萬沒想到,應姑娘這般了不起。”

應安安花光了周牧雲掙來的所有銀子,買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玩意,讓初九背好。而後才指著臨街的一處房所道:“那裏就是專門收購古玩字畫的地方,我們可以去發一筆橫財了。”

這裏的古玩店和與所有的古玩店一樣,透著一股陰涼的氣息,黑門黑墻,不顯山露水,店鋪門楣上掛著匾額,上書:紫陽閣三個字,看著毫不起眼,可是懂行的人一眼就瞧出那牌子的上的門道,那牌子用的是金絲楠木,上面的字跡卻是書法聖手王羲之的真跡。

店中陳設古樸大氣,隨意擺放的物件都是難得一見的珍寶,與中原店鋪唯一不同之處,就是這裏還有許多從未見過的西洋寶貝。店中迎客的小二只稍稍看了一眼流光手中的字畫,立即將一行人引入內室,內室並不大,燃著一爐沈水香,香氣素淡清雅,叫人心曠神怡。布置的極其舒適,當中擺著擺著一張羊脂玉的八仙桌,兩旁設酸枝梨木高背椅,椅上鋪著絲綢軟墊,說不出的舒服。沿墻一面擺著一溜陳寶架,架上擺著各種古玩器物,粗粗一眼望過去,都是兩宋之物。

老四和初九不懂賞玩這些,只坐在椅子上專心喝茶——都是江南的明前茶,兩葉一芽,針尖大小的芽頭,嫩得幾乎化了,這些茶都是貢品,一兩茶葉一兩金,在海上難得一見,更何況是在這裏。

周牧雲一邊飲茶,一邊不忘給流光講解古玩的歷史,流光聽那一件件東西都是價值不菲,生怕黑毛闖禍打破了一樣,將它牢牢抱在懷中。

應安安在旁聽得津津有味,不住地指著陳寶架上的古董追問市價幾何。

周牧雲有些好笑:“我又不是生意人,怎麽會知道這些市價?”

應安安的眼睛都拔不出來,在陳寶架前流連忘返,指著一只雕工精美的金壺問道:“這個東西應該很珍貴吧?”

周牧雲一眼掃過去,笑著說道:“那東西還不如我手中的茶盞珍貴。”

應安安不解道:“為何?”

周牧雲耐著性子解釋:“金銀玉石易為流傳,故而留下的東西多,然而瓷器卻難以保存,越是時間久,就越稀少,像名家字畫更是難得,故而價值更為貴重。”

周牧雲話音剛落,就聽到有人讚同道:“這位公子說得一點也不錯,看來也是行家裏手。”

只見門口站著一名鶴發老者,穿著灰色綢袍,發佩蓮花金冠,頗有幾分仙風道骨。老者手中配著一串木珠,看不出什麽料子,珠子顆顆油潤,一看便知是難得的好物。

老者笑瞇瞇地走了進來:“幾位客官久等了,老朽姓吳,是這間紫陽閣的主人,聽說幾位客官手中有寶貝,老朽想開開眼。”

周牧雲打量了他一眼,輕輕喚了一聲流光,流光立即取出字畫,拿到吳老板面前,徐徐展開。

吳老板看了一眼字畫,不由神情驟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仔細細盯著字畫每一個細節,一枚圖章也要再三斟酌,一直看到杯中茶水無味,方才擡頭問道:“幾位是如何得到這副顧愷之的《洛神賦圖》的?”

0093冰碗

周牧雲笑了笑道:“吳老板,規矩我們懂,你只需要確定這幅畫是不是真跡就好。”

吳老板頷首道:“這位公子,你說得的確是我們行裏的規矩,但是這幅畫卻非同小可,歷朝歷代都是宮中世代相傳,外面從來都是只聞其名,未見其畫,老朽不得不小心些,說句實話,這幅畫就算老朽敢收,將來想賣也不知道誰敢買。”

周牧雲不為所動,只淡淡起身道:“既然吳老板沒興趣,那在下先行告辭。”

流光急忙收了畫卷,吳老板見周牧雲要走,忙攔住了他,笑呵呵道:“這位公子怎麽這般性急?才說了兩句話就要走嗎?來,來,來,坐下慢慢聊。”說完又對門外吩咐道:“重新換茶,再上幾碟點心來。”

點心和茶很快重新端上來,茶和方才的一樣,只是滋味更好,周牧雲端起茶盞略略一品笑道:“吳老板真是雅致,竟然取了山泉千裏迢迢運到這裏泡茶。”

吳老板笑道:“公子果真是同道中人,不錯,這水是我從中原取的山泉,再用船運來的。”

初九喝了一口,沒有咂摸出滋味,問道:“不是說天倉島上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嗎?為什麽要從中原取水?”

吳老板笑道:“這位小哥不知,天倉島上的確有泉水,但那泉水泡茶滋味卻不夠好,遠遠不及山泉。論起品茗,水的質地非常重要,不同的水泡出的茶滋味也有所不同,譬如山泉、河水、雨水等、有那風雅之士還會收集露水和花瓣上的雪水,煮出來的茶,其味道差別極大……”

“吳老板,我們不是在說畫嗎?扯那麽遠幹嘛?”老四在旁冷聲道,“你就說這幅畫你收不收?什麽價格收?”

吳老板看了看老四,他靠在太師椅上,高高地翹個二郎腿,神情淡漠地望著他,饒是他閱人無數,也那眼神盯得他渾身不自在。幹咳了一聲對周牧雲道:“公子有心出讓,不知要價幾何?”

周牧雲明白吳老板這個老狐貍讓他出價,是為了試探他的底價,故而笑了笑道:“小應,你來和吳老板談吧。”

吳老板楞了楞神,只見一個身量不足,小廝打扮的小子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脆聲道:“吳老板,你願意多少錢收這幅畫?”

吳老板遲疑了片刻對周牧雲道:“他說了能行嗎?”

周牧雲輕搖竹扇,神情自如地說道:“這種小買賣,她談就可以了。”

吳老板驚得胡須輕顫,直勾勾地盯著周牧雲,不知他什麽來路,周牧雲卻端著茶盞細細品味,絲毫不在意,仿佛這不過是一件幾個銅錢的小買賣罷了。

應安安老成地對吳老板道:“吳老板,我們公子手中的傳世名作多著呢,這幅畫根本算不得什麽,要是我們合作愉快,我們以後也好繼續合作。”

吳老板眼前一亮,對應安安道:“你家公子還有這樣的畫?”

應安安如數家珍:“不說這個,吳道子的神仙圖,閻立本的《步輦圖》,還有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王希孟的《千裏江山圖》都有,此外還有王羲之的《蘭亭序》,宋徽宗的《千字文卷》等等都有。”

吳老板合不上嘴,應安安說的每一張字畫都是創世絕品,任何一張都價值不菲,他不敢相信他們能有這些,可眼前這幅《洛神賦圖》卻千真萬確是真的。

周牧雲見應安安吹牛吹得沒了邊,輕輕放下茶盞,眼睛一橫道:“提那些做什麽?”

應安安吐吐舌頭對吳老板笑道:“公子罵我多嘴了,吳老板,我們就說說這幅畫吧。”

吳老板原本不信,可見周牧雲如此,反倒信了,他的心砰砰亂跳,從事這行買賣這麽些年,也經手過不少創世絕品,只是沒想到會遇見這樣大的主顧,他再三打量周牧雲,良久後問道:“敢問公子貴姓,是不是姓朱?”

周牧雲擡起眼眸看了他一眼,輕輕揚起嘴角道:“在下姓宋。”

吳老板歉然道:“宋公子抱歉,老朽年歲大了,眼睛也花了。”他捋了捋胡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辰光不早了,不如讓老朽做個東道,請諸位一起用飯。”

周牧雲沒應聲,吳老板又笑:“諸位大概是第一次來我們天倉島吧,我們天倉島的風土人情和中原之地不同,飲食別有些奇趣,諸位遠道而來,也嘗嘗新鮮。”

周牧雲望了眾人一眼道:“也好。”

吳老板見周牧雲應允,頓時一疊聲吩咐出去,親自請他們一起到花廳用飯。流光將畫小心收好,跟在周牧雲身後,一起進了花廳。

花廳設在紫陽閣的後院,這紫陽閣外面看著不大,內中卻別有洞天,前面是店鋪,後面是主人居住的地方,院子極大,仿照中原的院落建造,青磚鋪地,院中還有些從中原帶來的花草,此外多是島中植物,角落裏種的是椰子樹和棕櫚樹。

院子當中設有花架,花架上纏滿了綠蘿,下設一張寬大的圓形石桌,桌旁有幾個石頭圓凳,觸手陰涼,消暑極好。吳老板引著他們到桌旁坐下,又令人端來島上時鮮果品並從西洋運來的稀奇的果品,請眾人品嘗。

流光等人早就餓了,見周牧雲首肯都不客氣地拿起享用起來。黑毛在她腳下哼了兩聲,流光忙取了果品給它,它一一聞了聞,失望地掃了掃尾巴,趴在桌子旁邊打盹。

周牧雲撿了幾枚椰棗嘗了嘗,見人端來了幾個青花瓷碗,碗中盛放的不是什麽稀奇的吃食,而是一碗冰碗。

冰碗並不稀奇,江南人家每臨夏之時,常食此物消暑,多以葛粉沖泡,加上蜂蜜,以冷水調和,再用燒得滾開的開水沖泡,便會成為一碗晶瑩剔透的糊,放涼以後再用冰鎮好,就成了冰碗,吃的時候再多加些時鮮的果品,味道極好,熱得時候消夏吃一碗,又甜又涼心。

吳老板客氣道:“這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是消暑極好,嘗嘗看。”

0094玲瓏

老四吃了兩勺就放下了,吳老板笑道:“先生大概是北方人,吃不慣這甜物吧?”

老四冷哼一聲不說話,初九嘗了嘗笑道:“我是福建人,也吃不慣這東西。”

吳老板又笑瞇瞇地看著應安安和流光,兩人吃得津津有味,“這兩位是哪裏人?”

應安安白了他一眼道:“吃個東西還要打探那麽多,吳老板吃你一頓飯可真是不容易啊。”

吳老板笑道:“老朽不是故意打探各位,只是想知道你們口味如何,好叫人去準備。”又對周牧雲笑道:“宋公子你不嘗嘗嗎?”

周牧雲望著冰碗良久,方才舉匙嘗了一口,冰涼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彌漫,似洶湧的海水席卷而來,將他卷入其中,一瞬間酸甜苦辣,無數滋味湧上心頭,叫人窒息。他被這滋味嗆得連咳數聲,忙放下湯匙,擡起頭時卻看見吳老板坐在對面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周牧雲若無其事地擦了擦嘴角,對吳老板道:“此物太甜。”

吳老板笑道:“看來宋公子也不愛此物,可惜了我這冰碗,雖然東西尋常,做冰碗的人卻不尋常。”

流光好奇道:“做冰碗的是什麽人?”

吳老板笑瞇瞇道:“說來慚愧,我這人有些嗜好,凡事愛講究,雖然久居海外,卻久思故裏,飲茶取水,飲食用具俱都從中原運來,老朽極喜歡吃冰碗消暑,然而做冰碗雖然簡單,手法不同滋味又不一樣,故而老朽在中原專門請了個人做冰碗。”

眾人都瞪大了眼睛,請廚子做飯不稀奇,可是專門請人做冰碗聽著就很稀奇了。吳老板看著眾人,故作神秘道:“你們知道這做冰碗的是什麽人?”

應安安搶先道:“還能什麽人,肯定是個廚子。”

吳老板笑道:“當然是個廚子,不過這個廚子卻不是尋常的廚子,她是一個廚娘,原本是宮裏的人,專門在宮中做冰碗。當年當今聖上未繼承帝統,帝都沒有北遷之時,這廚娘就在宮中服侍先帝,據說先帝長子和簡太子最愛吃她做的冰碗。靖難之役後,和簡太子和先帝一同葬身火海,她也流落民間,這些年也無處安身,老朽便將她接到這裏來了。”

這番話說完,吳老板又深深看了一眼周牧雲道:“這廚娘雖是一介女流之輩,卻忠心不二,當年聖上在南京屠殺臣工,剝皮削骨、下油鍋,女眷送到軍營做軍妓,被摧殘而死的女子送去餵狗,如此高壓之下,無人敢再為先帝說一句話,甚至不敢提及先帝,然而她卻一直忠於先帝,常常念叨著先帝,為先帝鳴不平。”

周牧雲神色如常地望著吳老板道:“聽吳老板說來,此女忠誠有餘,然而愚不可及。”

“哦?”吳老板意外地看著他,“宋公子為何如此評說?”

“君子謀時而動,順勢而為,逆天而為則自取滅亡,吳老板為她忠心感動,卻不想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若被朝廷知道你窩藏了朝廷要犯,該當何罪?”周牧雲望著吳老板,眼中波瀾不驚。

吳老板望著周牧雲,良久後笑道:“老朽說這些故事,是為了給各位下飯的,來人啊,飯菜怎麽還不上來?”又對眾人笑道:“天倉島的水果豐富,做菜喜歡多用水果,有一道菠蘿蝦的味道不錯,你們一會嘗嘗看。”

老四在旁道:“吳老板,你磨磨蹭蹭地又吃飯又喝茶,再不就說故事,就是不談生意,你這裏到底是不是賣字畫的地方?如果不是的話,少浪費我們的時間。”

吳老板一眼望過去,只見老四和剛才在內室一樣,姿態豪放,目光冷峻,看的心裏涼颼颼的,他勉強擠出一抹笑意道:“買,買,當然買,這樣吧,這幅畫我出一萬兩,再多小店也確實出不起,你們覺得如何?”

“白銀?”應安安的眼裏放光。

“黃金。”吳老板答得幹脆。

應安安手中的筷子險些跌落,她從來沒做過這麽大的買賣,甚至她父親也沒做過這麽大的生意,倒是在一旁的流光鎮定地說道:“吳老板願意出這個價格買,難道不怕會折在手裏?”

吳老板捋了捋胡須道:“這幅畫只要是真跡,就不會折。”

周牧雲道:“一萬兩黃金怎麽交付?”

吳老板道:“憑老朽的信物,在京中兌取。”

“京中?”流光一楞,“你是說北京?”

“正是,難不成小哥以為我在天倉島會留有重金?就算我真的有,付給各位,各位也沒法子帶走。”吳老板從懷中取出了一個玉玲瓏:“這是老朽的信物,憑此物在京中的紫陽閣可以兌換一萬兩黃金,如果信得過老朽,就將畫交給老朽,這玉玲瓏你們帶走。”

周牧雲掃了一眼玉玲瓏,對流光道:“給他。”

流光忙取出畫遞給了吳老板,又將玉玲瓏小心翼翼貼身收好。周牧雲抱拳對吳老板道:“告辭。”

吳老板挽留道:“宋公子,我們買賣已經做完了,也就不必這麽著急了,用了飯再走吧。”

周牧雲淡淡一笑:“吳老板,在下還有些事要處理,下次有機會再來請教。”言罷打頭走在前面,眾人跟在他的身後,吳老板還想再留,奈何人多將他擠在一旁,老四的目光更叫他把滿腹的話語都一一咽了回去。

出了紫陽閣,應安安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非要流光把玉玲瓏拿給她看,流光無奈,只得將玉玲瓏取出來給她。應安安摩挲著玉玲瓏,那玉玲瓏以翡翠制成,青翠碧綠,綠油油一彎,能滴出水來,正面刻著紫陽閣三個字,反面刻著一萬兩字。她反覆念著那幾個字,激動的手舞足蹈,恨不得親兩口。

老四見她如此,潑她冷水:“你別高興的太早,還不知道能不能兌現呢。”

應安安很不滿,“怎麽不能兌現?紫陽閣可不是一般店,全國皆有分號,在京中鼎鼎大名,無人不知,這玉玲瓏在天下所有的紫陽閣都可以通兌。”

老四冷笑道:“我看未必那麽好,這老頭也不像是什麽好人。萬一他騙你,你到京城中兌不出黃金,他遠在天涯,你又怎麽辦?”

0095畫圖

應安安楞了楞,看著手中的玉玲瓏道:“我相信紫陽閣的信譽。”說完絮絮地說起江湖上流傳的紫陽閣的事情。

老四見她冥頑不靈,懶得再費口舌,只望了望周牧雲,周牧雲神情倦怠,臉色蒼白,仿佛生了一場重病,懨懨地望著遠處,眼神空空蕩蕩,像是丟了魂一樣。

流光發覺周牧雲不對勁,連聲喚他,他也不應聲,直勾勾地望著遠處。流光摸了摸他的手,烈日當頭,他的手心卻冰涼徹骨。

流光有些著慌,她從未見過周牧雲如此,忙問老四道:“周先生怎麽了?”

老四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像是不忍見此,淡淡說了句:“沒事,心病。”

流光聽得這話更加著急,心病怎麽會沒事呢?也不知周牧雲的心病究竟是什麽,該如何治,思來想去,只用了最笨的法子,將自己的手心搓熱,再去捂他的手心。天氣原本炎熱,她的手搓得發燙,熨帖在周牧雲的掌心。

許久後,周牧雲回過神來,看著搓得手掌發紅的流光,看著她忙碌地將自己的手心貼在他的手心,試圖溫暖他一些,心頭微微一動,對她笑道:“你在做什麽?”

流光見周牧雲回神,大喜過望:“師父,你沒事了嗎?”

周牧雲掩飾自己失態,笑著說道:“為師剛才只是在想我們該怎麽回去。”

流光訕訕地收回自己的手,暗自為自己剛才愚蠢的行為懊惱,周牧雲淺淺一笑道:“謝謝你。”

流光的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周牧雲看著她的模樣,忽而心情極好,不由嘴角浮起了笑容。

應安安花光了所有的銀子,好不容易賣出去畫也沒有一兩現銀兌現,眾人發現忙碌了一場後,居然兩手空空,連住店的錢都沒有。

好在眾人都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倒也沒有抱怨,只是琢磨起該如何掙筆銀子,好歹把回去的船費先掙出來。初九提議去海邊捉些魚上岸來賣,被應安安白了一眼否決了。

老四抱著胸口懶懶道:“這有什麽好想的,大不了問問誰有解決不了的問題,我們替他解決便是。”

應安安恨鐵不成鋼道:“如果要解決的對象在千裏之外呢?”

“那也可以先收了定銀,後面再說。”老四覺得自己的主意甚好,“我們不用費勁就可以先收一筆錢。”

應安安懶得和他爭辯,只是望著周牧雲,周牧雲雖然沒有再失神,卻也心不在焉,對他們的爭辯充耳不聞。應安安嘆了口氣,摸了摸緊緊跟在流光腳下的黑毛道:“難不成要賣了你?”

話音剛落,黑毛立即退到流光的另一邊,對她汪得一聲吼了數聲,表達不滿。它身體不大,聲音卻極大,一聲吼叫半條街的人都望了過來。

流光雖然知道應安安是說笑,依然表達了她的態度:“不行!”

應安安笑道:“那怎麽辦?不賣它賣你嗎?”

流光眼珠一轉,問應安安道:“這裏除了紫陽閣還有什麽地方收海圖之類的東西嗎?”

應安安撓了撓下巴道:“這裏好像也有個黑市一樣的地方,高價收海圖、造船圖之類的航海物件,”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流光,懷疑道:“你身上哪裏藏著海圖?”

流光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頭道:“我之前看師父畫過一幅海圖,想試試能不能畫出來。”

應安安斟酌再三問道:“既然周牧雲畫過,為何不讓他再畫一遍?”

流光努力努嘴,笑著說道:“我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畫的出,我如果畫得不對,師父再幫我指點也不遲。”

應安安看了看周牧雲的模樣,當即覺得流光此言大大有道理,忙去借了紙筆,初九又去尋了一處安靜的所在,讓流光作畫。

流光閉目凝神,仔細回憶當時周牧雲的起筆轉陳,每一處如何落筆,如何勾勒。待完全想起後方才提筆勾畫,畫海圖與畫山水不同,講究的不是意境而是精準,每一處的大小、距離,每一道彎道,所代表著的都是不同的意義。

流光不是第一次畫海圖,小時候跟在父親顧長盛身旁時也曾學著勾畫海圖。此時動筆勾畫,倒也不算陌生,她細細勾畫每一道河灣,每一處山巒,一一將地名填寫。

她畫得很慢,時而停筆回想其中的細節,足足畫了一個多時辰,方才畫了半幅海圖,但足以讓人驚嘆,周牧雲亦震撼不已,他沒想到流光竟然能分毫不錯的畫出之前他畫過的海圖,甚至連一道海灣都沒有記錯。

流光見周牧雲神情有異,以為自己哪裏畫錯了,急忙從頭細看,看了半天也沒想出哪裏錯,怯怯地擡頭問道:“師父,我哪裏錯了?”

周牧雲怔怔地望著她,神情裏有幾分驚奇,又有幾分欣慰,仿佛發現了新大陸,“沒錯,一點也沒錯。”

流光松了口氣,拭去額上的汗,拈起毛筆準備繼續揮毫,想了想又對周牧雲道:“剩下的部分,師父畫嗎?”

周牧雲搖頭道:“你畫的很好,繼續畫完。”

流光躑躅道:“但擔心後面記得不清楚……”

“你先畫,錯了也不怕,有我在。”周牧雲笑道。

陽光透過椰林曬下細碎的光芒,海風輕柔,習習吹過,為了不打擾她,只留下流光一人在樹下勾畫海圖,初九和老四下海捉魚摸蟹,應安安提著新編的籃子裝魚獲,連周牧雲都遙遙坐在樹下望著藍色大海沈吟。

海藍得像流動的玉石,溫潤而濃烈,陽光毫不吝嗇地向大海灑下萬丈光芒,仿若黃金鑲嵌在海面上,絲絲縷縷與大海完美相扣,讓人嘆為觀止,就算是世上最好的能工巧匠也不能打造出如此美景。周牧雲幽幽吐了口氣,胸中憤懣之情也隨著海浪的起伏漸漸平息。

他喜歡大海,藍色的波濤總是能讓他的心緒變得寧靜,第一次見到大海的時候,他就被這一望無際的藍色所震撼,他深深地體會到自己在大海面前是多麽渺小。大海會吞噬一切,所有的怨恨,痛苦,一切糾纏在心裏的心魔都被藍色鎮住。

0096黑市

他慢慢走到銀白的沙灘旁,解開了 外袍,露出了蒼白有力的胸膛,與所有長年在海上混跡的人不同,他的肌膚似雪,大有凝脂白玉之感。

他緩緩地走向大海,任由海水一點點浸透他的身軀,海水溫柔地包圍著他的身軀,溫暖得像母親的懷抱。他望著天空,天空也藍得叫人眩暈,陽光亮得刺眼,叫人忍不住流出眼淚。

耳畔邊傳來應安安的歡呼聲,初九抓住了足有籃子大小的螃蟹,老四像個幽靈一般在他身旁游弋,他甚至可以感到老四探究的目光。周牧雲有些想笑,閉上眼睛對老四道:“沒想到,我們都有一天會落到這個地步。”

老四不吭聲,周牧雲睜開眼睛看老四,老四也躺在海裏仰望著天空,似乎天空中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周牧雲順著他的眼睛望過去,只有大朵的白雲掛在天空,緩慢地變換著姿態。

“你後悔嗎?”周牧雲悠悠地問了一句。

老四哼了一聲道:“我不是你這種酸人,我做事從不後悔。”

周牧雲笑了笑道:“果真如此倒好,想想看京中的高宅大院,錦繡前程,再想想在海上出生入死,果然是這樣的日子有趣些。”

老四悻悻地看著他道:“你少扯那些沒用的東西,我肯定不會後悔的。”他瞥了一眼岸上道:“起碼我收了好徒弟。”

周牧雲亦望了一眼在案前苦苦思索的流光,不由嘴角浮出一抹笑意,這個小丫頭是一個意外收獲,誠如老四所言,是個非常不錯的好苗子,只是她不該屬於這裏,他暗自下了決心,一定要將她送回原位,她不能像他們一樣都爛在這片海裏。

“周牧雲,你說的什麽高宅大院,遠大前程能比現在有意思嗎?就算是當了皇帝,又能怎樣?金錢也好,權力也罷,不過都是身外之物,這世上最無趣的事情就是一成不變,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算計,自以為過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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