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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趴在木筏上,一邊慶幸周牧雲的主意,讓他們沒有沈入海底,一邊又都在為以後煩惱。

這個木筏子能漂多久?就算木筏子能撐得住一段時間,他們沒有水也會被渴死。最糟糕的是,他們在海裏這麽漂,也不知道會漂到何處。

周牧雲根據太陽的位置,定出了他們漂得方向,可是偏偏事與願違,風和他們作對,他們費勁了氣力都沒法讓竹筏往東前進,只能任由風往西吹得越來越遠。

太陽熱辣,曬得幾個人都失了精神,各自頹然縮在木筏的一角,黑毛靠在流光的身影下,伸長舌頭望著遠處。海面上沒有一絲風,初九和老四先後劃了一陣筏子也都住了手,想要回到之前所在的地方已是萬萬不可能了。

周牧雲端坐在木筏的一角,他依然坐姿挺拔,目光疏離地望著遠處,仿佛神魂俱都不在此間,飛向天際,身上的衣裳早已曬幹,上面結著一層淡淡的鹽粒子,在太陽光下閃耀著一層淺淺的瑩光,仿若神子。

流光偷偷看著周牧雲的模樣,忽而心中像是有了底氣,不再慌張,怕什麽呢?有師父呢,只要有他,總會有活路的,她暗自想到。

老四似乎察覺了流光的想法,只嘴角嗤笑一聲,將雙手抱在腦後,靠在木筏上,他想諷刺周牧雲一二,可是口中幹渴,他不像浪費口水。更何況此時,除了這個混蛋,好像也確實指望不上其他人。

0087得救

應安安趴在木筏上,像一條脫水曬幹的魚,奄奄一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泡了太久的海水,身上像被海水緊緊壓擠過一般,緊得難受,而太陽毒辣地更讓她恨不得重新回到海中。她顧不得什麽形象,趴在木筏上,滿腦子都是想喝水。

初九百無聊賴地抱著一根木頭躺在木筏上,平靜地望著遠方,蔚藍色的波濤無窮無盡,永無止境,像極了他的人生,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闔上了雙眼,像是睡著了一般。

不知道漂了多久,忽而黑毛睜開眼睛擡起腦袋往後方望去,沖著遠處吠叫起來,流光立即睜開眼望去,只見遠處隱隱可見一艘大船的影子,頓時欣喜若狂,連聲喊道:“師父,師父!有船!”

幾人俱都振奮精神,遠遠朝船揮舞著雙臂,眼見著那船依然保持著往前行,要與他們擦身而過。周牧雲撕開身上的衣服,綁在船槳上,讓老四站在船頭揮舞,又遞給了初九一根,讓初九跳入海中揮舞。

流光對應安安道:“應姑娘,把衣服改改,頭發也重新梳理下吧。”

應安安明白流光的意思,若是那船上的人不準女人上船,她就會被棄與海上,忙將長發梳攏,流光幫著她整理衣服,用匕首飛快地將她的衣服撕扯好,變做一件短打,又幫著她將頭發梳成兩個總角,扮作小廝的模樣。

流光手腳麻利,往日裏常做此事,此時做來毫不猶豫,也無一處錯處,穿在應安安身上正好,應安安楞了半晌,盯著流光的眼神也分外古怪。

流光沒有心思關註應安安的眼神,只是囑咐她說話走路時需要註意的地方,應安安一疊聲地應下,又拿眼瞧流光。流光看著船來,對她又道:“一會你在中間上去,讓師父在下面托著你,不要被人發現破綻。”

應安安笑道:“不用擔心,我也不是第一次扮作小子。”她望了又望流光道:“你是不是也是個姑娘?”

流光的心驟然跳停,匆匆別過臉道:“胡說什麽呢。”

“那你怎麽會這麽熟悉?別的不說,只女子的衣袍改做男子的,多能幹的裁縫也都要想一陣子,你竟然隨手就能裁剪,除非你是做慣了的。”應安安目光緊盯著流光的神情。

流光囁嚅著嘴唇,半晌說不出話來,應安安笑了笑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應安安又看了一眼周牧雲和老四悄聲問道:“他們知道你的身份嗎?”

流光沈默了片刻點點頭,又道:“只有兩個師父知道,初九並不知道。”

應安安笑道:“原來如此,初九的眼神原就不好。”

流光笑道:“你怎知他眼神不好?”

應安安道:“他的眼裏裝著其他的東西。”

流光望了望初九,他正從海中游回木筏,他像一條魚,在海中自由游弋,他極擅鳧水,比起五龍幫任何一人都擅長,像是大海的孩子。他喜歡笑,笑起來時,如陽光般耀目,雖說是龐光遠的跟班,卻讓人難以忽視他的存在,龐光遠很喜歡他,甚至有傳言說幫主可能有意招納他為自己獨生女兒的女婿,將來繼承五龍幫的一切。可是流光知道,他的心裏裝著不亞於周牧雲的秘密,他那雙看似清澈的眼眸卻是大海一般深邃,藏著讓人看不穿的東西。

初九察覺流光的眼神,沖她笑了笑,指了指船,示意她上船。流光也笑了笑,對他點點頭 ,拉著垂下的繩索,跟在周牧雲身後輕輕躍上了船。

救他們的船是一艘商船,船主姓胡,名叫胡圖令,是一名跑船不久的新商人。周牧雲編了個謊話,只說他們也是遭遇暴風雨,船毀貨完的一批倒黴商人後,胡老板很大方的表明只要他們願意幹活,他也會伸出慈悲的雙手,幫助這些同行。

幾個人千恩萬謝,又問胡老板的行程,胡老板表示他此行目的是馬六甲海峽,沿途會從若幹島嶼停留,下一個島嶼是天倉島。他們可以在天倉島下船,再等候返程的船。

眾人應下後,流光好奇問周牧雲,這個天倉島是什麽所在,周牧雲還未說話,應安安搶先道:“天倉島我知道,是個極好的地方,但凡在近海做生意的人,都要在那裏停留,添水補糧,買賣貨殖,那裏雖小,卻是個極其富庶的地方。”

周牧雲點點頭道:“應姑娘說的不錯,這天倉島原本是個小島,據說風景秀麗,島上樹木成林,最是難得裏面有一股清泉,清甜可口,泉水不絕,十分稀奇。此島嶼的位置也頗佳,外有環島,可避風雨,自海商行商以來,這裏就成了他們最常用來補給的地方,久而久之形成了商貿之地。”

應安安心情大好,摩拳擦掌地盤算著能到那個島上做些什麽買賣。初九在旁笑道:“我們現在什麽都沒有,能賣什麽?”

應安安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麽,買賣又不只是貨殖,天下之大,什麽都可以買賣,譬如你這個人。”

初九笑道:“你不會打算當人牙子,把我們都賣給人家做奴隸吧?”

應安安連連搖頭,仿佛看著傻子一般,連聲道:“果真是朽木不可雕,難道賣人就必須賣你這個人嗎?”

初九聽的糊塗,流光卻明白了,笑著說道:“譬如那出賣力氣的,給人幫忙做事的,也算是賣人。”

應安安拍著手掌道:“正是如此,這天下沒有買不到的東西,就是這個意思,只要有錢,什麽都做的了。”

“你的錢在哪裏?”老四不冷不熱地問道。

應安安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這不是在想法子掙嗎?”

老四有幾分好笑,這個丫頭每句話都離不開掙錢二字,也不知到底會有什麽本事,咧嘴笑了笑道:“先掙了今天晚上的飯錢再說吧。”

胡老板不愧是個生意人,一天安排他們的活讓他們停不下來,洗甲板,搬擡貨物,幫著收曬貨物,他眼裏容不得閑人,他們只要做完一樣,立即就被指派做其他的事,就連黑毛也不放過,指望著它逮逮老鼠,好在黑毛閑得無聊,沒事捉老鼠戲耍一番,打發時間。

0088寫字

它的戰果驚人,只需稍事巡邏,幾乎每抓必中,抓來的老鼠丟到胡老板面前,然後扭頭就走。連船中飼養的幾只專門抓老鼠的貓都不如它,胡老板愛不釋手,幾次向流光提出想要買黑毛。流光一邊將碗中少少的魚都細細挑出骨頭,再一一和飯拌勻餵了黑毛,一邊拒絕胡老板。

胡老板不死心,又游說周牧雲他們,周牧雲一邊吃著清湯寡水,一邊對胡老板道:“有句俗話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黑毛就算抓老鼠再多,它始終不是貓,還是讓貓來抓老鼠吧。”

胡老板甚為惋惜,“可惜我這船上養的三只貓都不及一只狗會抓老鼠。”

應安安笑道:“胡老板,你這三只貓養起來方便,隨便兩條海魚就打發了,養這狗可就費勁了,吃肉不說,還不吃肥膩,你算算本錢,還是養貓劃算。”

胡老板捋了捋胡須,對應安安道:“這麽說來,還是貓好些。”臨走前又多看了兩眼黑毛,黑毛懶洋洋趴在甲板上曬太陽,陽光照在它金黃色的背毛上,每一根毛都閃閃發光。

胡老板又嘖嘆了兩聲道:“養得這麽好看的狗也真是少見。”說著上前想要摸它兩把,黑毛立即跳起來,躲開了他的手,警惕地望著他。

胡老板有些尷尬,半晌收回了手,流光見狀道:“它性子就是這樣,生人勿進,胡老板莫怪。”

胡老板幹笑了兩聲,話音一轉道:“後天晚上就到天倉島了,諸位可以準備下島了。”

周牧雲微微笑道:“多謝胡老板一路照拂。”

胡老板哈哈一笑:“都是在外行商,互相照拂也是應該的,對了,一直未曾請教,你們是哪裏行商的?可曾加入商幫?下次有機會,說不定我們可以互相合作。”

周牧雲道:“我們只是在福建一帶做些小買賣,還未曾加入過商幫。”

胡老板道:“在外行商,沒有商幫怎麽行?遇見難事也有個互相幫助的。這樣吧,你們如果想要加入商幫,我可以幫你們忙,我和總商幫的晁會長相熟,可以幫你們引薦一番。”

聽到這番話,別人尚好,應安安的臉色驟然突變,周牧雲見狀不動聲色地對胡老板道:“是晁萬年晁會長嗎?”

胡老板連連點頭:“正是,你也知道他嗎?”

周牧雲笑道:“做生意的人,豈有不知道晁會長大名的。”

胡老板道:“那倒是,這樣吧,此次等我行商回來,我們約個地方,到時候幫你們引薦。”說著他拿了個片子給他們,“這是我的片子,三個月後我會回泉州,到時候你若有心,可以去泉州我的鋪子相見。”

周牧雲接下了片子,對胡老板歉然道:“感謝胡老板盛情,在下的隨身之物俱已葬送大海,只好下次當面再奉上。”

“公子,你不如給胡老板寫一張片子,待來日相見也好相認。”應安安在旁忽然開口道。

周牧雲看了她一眼,應安安卻假做看不見,滿臉笑容的對胡老板道:“我們公子不止是會做生意,還飽讀詩書,寫的一手好字,胡老板不知道,我們那多少人一擲千金,只為求得公子的墨寶。”

胡老板一聽,忙堆疊著笑臉對周牧雲道:“哎呀,真是沒想到,公子居然是位翰林高手,是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這幾天委屈您了,來,來,請無論如何要為在下留下墨寶。”

周牧雲淡淡瞥了應安安一眼,對胡老板道:“家中小子說笑的話,胡老板莫要當真。”

胡老板哪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一疊聲吩咐人去自己房中取紙筆,應安安又道:“胡老板,你也真的糊塗,這裏風浪這麽大,怎麽能寫?”

胡老板拍了拍腦袋道:“哎呀,是我糊塗,小哥說的是,來,來,宋公子,煩請屈就到我房中,不拘著寫點什麽,留個念想也是好的。”

應安安在旁攛掇道:“公子,胡老板救了我們,你就不要那麽吝嗇,寫幾個字罷了,我去替你磨墨。”

周牧雲豈能不知她的花花腸子,心念一轉對流光道:“流光,你去替我磨墨。”

流光一楞,應安安氣得直嘬牙花子,她費了半天氣力,就是想混到胡老板的房中看看,有沒有什麽和晁萬年相關的物件,沒想到周牧雲卻來這出,忍住怒意,笑嘻嘻對周牧雲道:“公子,向來都是我替你磨墨的,幹嘛要流光?”

周牧雲看都不看她,只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我樂意。”跟著胡老板進了房間。

應安安氣得跳腳,看著蒙在鼓裏的流光,忙悄聲囑咐道:“你一會進去留心看看,都有些什麽,記住要是和晁萬年有關系的話,一定要想辦法弄到手。”

流光明白應安安的意思,只是頗覺得為難,究竟什麽東西是和晁萬年有關的呢?更何況只是周牧雲寫副字的時間,能看出什麽來?而且還要偷出來,這不是太明目張膽了嗎?

容不得她推脫,周牧雲已經喚她入門,流光只得匆匆丟下一句:“知道了。”就急急忙忙跟在周牧雲的身後進去了。

胡老板的房間很平常,並沒有富商巨賈的房間那麽奢靡,除了一應必須的物件,什麽都沒有,船艙裏甚至一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只有一張極窄小的桌子放在靠窗的位置,方便他看賬本,也用作吃飯喝水等,此外就只有一張床,因為天氣熱,上面只鋪著一張竹篾做的涼席和一個竹枕,竹枕旁擺著一個舊的紅木盒子,大約是放著銀錢等貴重之物,床上還有一床半舊的薄毯,再無其他。

流光暗想,這胡老板也不過個小商賈,哪裏有什麽東西可看?估計說和晁萬年相熟也只是吹吹牛,為自己長長面子罷了。

“夠了。”周牧雲淡淡提醒她,流光忙停下手,險些又磨了太多墨汁。

周牧雲提筆揮毫,在紙上寫了鬥大的四個字:平安順意。

0089臨摹

胡老板看著那四個字不住的撚須,頻頻點頭道:“真是好字!想不到宋公子的瘦金體寫得這麽好,大有宋徽宗的神韻。”

周牧雲破覺意外,放下筆,看了一眼胡老板道:“想不到胡老板竟然深谙此道。”

胡老板笑道:“我做了幾年的字畫生意,也只是粗略懂一些罷了。”

周牧雲更加意外:“胡老板是做字畫的生意?”

胡老板含笑點頭道:“正是,小小的買賣不足掛齒。”

周牧雲笑了笑道:“胡老板看著不像啊。”

胡老板笑道:“宋公子大概海上走的少,不知道海上最兇險的所在。”

周牧雲挑起眉頭道:“哦?”

胡老板道:“我們海商在外,多是九死一生,用性命相搏,賺取甜頭,多數人未出海之前,都覺得海上最危險的是遇見海嘯、臺風這類,但是其實這些都算不得什麽,海上最可怕的事情是遇見海寇。遇見風暴之類,幸運的話還能留條命,但是遇見海寇就不一樣了,基本屍骨無還。大商賈財力雄厚,會聘得船隊為其護航,而諸如我這樣的小商賈,就只能自己想點法子了。”

周牧雲笑道:“胡老板假裝是做海貨生意的人,是想著萬一遇見海寇,也好和海寇討個生路。”

胡老板點頭道:“正是如此,海寇雖然劫掠貨船,但是若是船上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也就不會耗費太多精力。”

周牧雲含笑望著胡老板道:“胡老板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事情告訴在下?”

胡老板道:“宋公子並非尋常人,這一手好字絕非短時之功,在下想著宋公子此番出海不利,就算去了天倉島,想要回到泉州,不說要等船,只問這麽些人的嚼裹,還有船費該從何處出?”

周牧雲淡淡道:“在下也曾想過這事,等在下回到泉州,自然有錢付給船主。”

胡老板大笑起來:“宋公子覺得哪位老板會等你回到泉州再收你錢?萬一你是個騙子,他們豈不是賠了?沒有錢想上船,也只能做些苦活,恕我直言,宋公子這通身的氣派並不是做苦活的人。”

周牧雲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修長的手指上有些細碎的傷痕,都是這幾日留下的,“胡老板有何指教?”

胡老板看了一眼流光,周牧雲道:“無妨,她是我貼身的小廝。”

胡老板咳了一聲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直言了,在下這裏有一個發財的路子,不知宋公子有沒有興趣?”

周牧雲看了他一眼:“在下願聞其詳。”

胡老板壓低了聲音道:“我瞧著宋公子筆力甚好,不知可願意臨幾幅字畫?”

周牧雲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道:“臨字畫不難,只是怎麽能發財?”

胡老板笑道:“這個就是在下的事情了,宋公子不必擔心。公子這麽好的字,在下願意多付些錢,二十兩一幅,怎麽樣?”

周牧雲沈吟片刻後道:“胡老板的買賣,在下算是明白一二了,只是有件事不明,那若是被人發現了,該怎麽辦?”

胡老板笑得很神秘:“這個就不用公子操心了,總之絕不會被人發現。公子覺得這個買賣如何?有了這筆錢,你們想回泉州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周牧雲假裝思量不語,胡老板又道:“公子還有什麽為難的嗎?不妨告訴在下,在下若能幫忙,一定會鼎力相助。”

周牧雲道:“這個忙胡老板一定能幫得上。”

胡老板見周牧雲松口,拍著胸脯道:“宋公子盡管直言,在下一定辦到。”

周牧雲笑了笑道:“既然胡老板這樣說了,那在下也不再推脫了,每幅字畫五十兩。”

胡老板的笑容僵住了,他萬沒想到周牧雲會說出這樣的話。

周牧雲笑道:“五十兩並不多,我的小廝沒有說假話,我的字的確是價值千金,若非胡老板救了我們,又鼎力相助,只區區五十兩,我是絕不會動筆的。胡老板要是嫌貴,那在下就此告辭。”說著就往艙門外離去。

胡老板連忙拉住他:“宋公子不要著急,不就是五十兩的事嗎?好說,就五十兩。”

“還有我的人……”周牧雲的話未說完,胡老板忙搶先道:“都好說,每個人都住艙房裏。”

周牧雲這才滿意,“既然這樣,就煩請胡老板拿出需要臨摹的字畫吧。”

胡老板喜不自禁,親自走了出去,要人給周牧雲布置房間,親自將字畫送到他的房中。

流光在旁看的莫名其妙,問周牧雲道:“這胡老板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周牧雲道:“他是賣贗品的商人,只給我這五十兩一張的字畫,他可以賣到五千兩,甚至五萬兩。”

流光瞠目結舌:“這麽多?”

周牧雲看看她笑道:“古玩行業,都是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何況他還往海路上搗鼓,撿那富庶的地方騙,只要價格稍稍做出讓步,必定會賣掉。如果在外面賣不到,帶回內陸,再講一兩個動聽的故事,這東西只怕水漲船高,賣的比真品還貴。”

流光道:“這不是騙人嗎?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麽辦?”

周牧雲道:“只要真品永遠不露面,贗品就不會被發現,就算被發現,被欺騙的人也不會說出去,你知道為什麽嗎?”

流光想了半晌道:“難道是怕失了面子?”

周牧雲笑道:“這也是其中的緣由之一,更多的是,他們不想讓自己承擔這份損失,會想法子把東西弄出去,如果讓人知道是贗品,他該怎麽再賣呢?”

流光倒吸一口涼氣,“竟然是這樣。”

周牧雲笑了笑道:“所以這些人才有恃無恐地賣這些贗品,人心遠比你想象的貪婪。”

流光悶頭不語,她沒想到這世上竟會有這等事。

周牧雲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千萬不要總往好處去想人。”

流光悶聲道:“難道這世上都沒一個好人?”

周牧雲望著遠處的海面,良久後道:“這世上的好人都被這世道變壞了。”

0090夜談

周牧雲獨居一間客艙臨摹字畫,流光和應安安住在一起,初九和老四同居一室。應安安從流光那聽說了周牧雲和胡老板的交易,險些跳了起來。流光以為她要嚷嚷,忙拉住她,向她陳述利弊。

應安安咬牙切齒道:“我就知道這胡老板和那晁萬年一道,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這種黑心的買賣也做,還自稱什麽商人!周牧雲是不是瘋了?幫他發這筆橫財?”

流光按住她,悄聲道:“現在在胡老板的船上,你想想,如果師父不答應的話,胡老板翻臉了該怎麽辦?”

應安安聽得這話,頓時也沒了脾氣,想了像又有些不服氣:“那周牧雲真的就這樣幫他掙黑心錢?”

流光道:“依著我師父的脾氣,絕不會讓人白白占了便宜,你暫且再忍耐幾日,待我們下船後再說。”

應安安想了想,只得含恨忍下這口惡氣,“流光,我替你去給周牧雲磨墨。”

流光苦笑一聲,沒有應下,應安安瞪大了眼睛道:“周牧雲不會不讓我去吧?”

流光安慰她道:“磨墨也不是什麽好差事,你好生歇息歇息,明天就下船了。”

應安安恨恨道:“你師父到底是哪頭的?”

流光忙轉移話題,和她撿了些不重要的事閑扯,應安安望著窗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吃過晚飯,流光不停地打哈欠,說不出的困倦,應安安見狀勸她早些睡,流光想了想,周牧雲那邊應該無事,就爬上了床,很快陷入黑甜鄉,黑毛也打著哈欠,盤著身子在她腳下沈沈入睡。

應安安見流光睡著,喚了她一兩聲,也不見她醒。這才換了衣裳,悄悄地走到房外。天色已黑,為了節約,也怕被海寇發現,船上只留了少許燈火,若非今天月色不錯,應安安什麽都看不見。

應安安暗自腹誹罵胡老板摳門,一邊借著月光悄悄往周牧雲房間摸過去,周牧雲的房中還燃著燈火,他的門口守著兩個人,應安安見狀,摸到周牧雲隔壁的房間裏,她早就看好了,這間房中無人,悄悄挖了個洞,她偷偷往裏面一瞧,只見胡老板在旁鑒賞他的字畫,“宋公子真是天才,在下找過那麽多畫師聖手,沒有一個人能像宋公子這樣短的時間能夠掌握臨摹的技巧,竟然臨摹的分毫不差,連這些筆鋒的細節都註意到,連我都挑不出毛病,真是令人稱讚。”

周牧雲淡淡一笑道:“不過細心些罷了。”

胡老板笑道:“如果宋公子願意的話,可以與在下長期合作,不敢說大富貴,但賺的錢絕對比你的那些茶葉生意掙得多。”

周牧雲笑道:“如此說來,宋某要多些胡老板照拂了。”

胡老板道:“好說好說,宋公子這麽好才具,何必冒這麽大風險做那些小買賣,在家寫寫畫畫也足矣了。”他放下字畫對周牧雲笑瞇瞇道:“不如這樣吧,我一年付你一萬兩白銀,你給我寫二百幅字畫,不拘著什麽字畫,只要貨滿意,到時候我還會有一筆花紅給你,怎麽樣坐在家中掙錢,比在海上風餐露宿,擔驚受怕好多了吧?”

周牧雲笑道:“在下這次回去,會好好考慮考慮胡老板的話的。”

胡老板甚是高興:“宋公子,這麽好的買賣也不是時時都有的,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可一定要認真多想想。”

周牧雲含笑點點頭:“明日在下就要下船了,”他指了指桌上未完成的字畫,胡老板頓時覺悟,忙笑道:“在下不打擾了,宋公子有什麽要求盡管吩咐。”

周牧雲看著他,淡淡道:“我這個人好安靜,做事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在旁邊待著,否則做不好。”

胡老板乖覺,陪著笑臉道:“在下想著宋公子有什麽需要,特意安排他們在外面候著等公子吩咐,既然公子不喜歡,我這就讓他們離開。”說著就打開房門,一疊聲吩咐出去,守在門外的兩人,立即退了下去。

胡老板對周牧雲笑道:“宋公子,在下已經吩咐他們都離開了。”

周牧雲恍若未聞,只右執筆,雙目凝望著桌子上的字畫,像是沈入其中,胡老板見狀忙悄悄退到門外,合上了房門。

胡老板走後,周牧雲忽而開口道:“你來找我幹什麽?”

應安安吃了一驚,周牧雲房中無人,他在對誰說話?只見周牧雲提筆揮毫,頭亦不擡,接著說道:“這麽晚了,早些回去睡覺。”

應安安緊緊趴在墻縫上,努力往裏面看,想看看到底還有誰在裏面,卻什麽都看不見。一盞明亮的燈火之下,只有周牧雲纖瘦的身影伏在案頭。

應安安心中嘀咕,莫不是周牧雲撞鬼了?就見周牧雲擡起頭沖著她這面墻道:“你還不走?”

應安安心頭一驚,難不成這個鬼在自己這邊墻上?就見周牧雲果然放下筆,徑自走到墻邊,對著墻縫道:“你在這裏偷聽半天了,還想幹什麽?”他的眼睛隔著墻縫盯著她的眼睛,“應安安,別瞎胡鬧。”

應安安聽他叫自己的名字,像做賊被抓住一樣,慌了一陣子後,又問:“你什麽時候知道我在這裏的?”

“從你進來我就知道。”周牧雲道。

應安安惱怒道:“你怎麽會知道的?”

周牧雲笑了起來,眉眼俱都舒展,如春風拂面,叫人心跳不已:“你忘了我是個什麽人了,這點耳力都沒有的話,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應安安的心漏跳了一拍,良久後道:“你真要和姓胡的沆瀣一氣?”

周牧雲笑道:“你說呢?”

應安安道:“流光說你不會。”

周牧雲又道:“那你覺得呢?”

應安安沈默了片刻道:“我不知道。”

周牧雲望著墻縫裏的眼睛道:“因為我的身份嗎?”

應安安不語,周牧雲笑了笑道:“你回去吧,流光一個人在屋裏不安全。”

應安安問道:“你知道她是姑娘家,為什麽要收她做徒弟,還要留她在五龍幫?”

0091好人

周牧雲看著她的眼睛,轉身回到案幾前:“這不是我的選擇。”

“那難道是她的選擇?”應安安不敢相信,在她看來,流光是個性子軟和的好姑娘,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女兒,怎麽可能願意做一名海寇?

周牧雲沒有回答,像是忘卻了她的存在,埋首在字畫之間,應安安等了半晌也沒等到回答,只得泱泱地離開了房間,正打算回自己的房間,眼前卻出現了一個黑影攔住了她的去路:“這麽晚你不睡覺,在這裏做什麽?”

應安安被嚇得心頭通通亂跳,擡頭一看,卻是老四,拍了拍胸口道:“你在這裏做什麽?快嚇死我了。”

“等你啊。”老四漫不經心地扯起嘴角笑了起來。

應安安狐疑地望著他:“等我?”

“正是,想看看你打算做偷點什麽,我好幫你忙啊。”老四笑嘻嘻道。

應安安忙跳起來捂住他的嘴,小聲說道:“小點聲,萬一被人聽見怎麽辦?”

老四毫不在意,懶懶地說道:“有什麽難的,殺了便是。”

應安安瞪著眼睛望著老四,他說的極隨意,好像殺人只是切瓜切菜似得,陡然之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第一次如此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海寇。

老四見她花容失色,笑道:“你怕什麽?我又不會殺你。”

應安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你殺過多少人?”

老四不覺一楞,他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應安安更驚:“你不知道?”

老四懶懶地說道:“難不成我還計數不成?”

應安安望著他高大的身影,月光為他硬朗冷峻的面龐戴上了一層銀色的面具,整個人透著冰冷的氣息,讓人不由想起來自陰間的黑白無常。她往後又退了一步,手腳俱都冰涼。

老四見狀笑了起來:“你怕什麽?”

應安安不說話,老四撇撇嘴道:“要不是流光托付我,我才懶得管你。”

應安安楞了楞:“流光?”

老四歪著頭看她道:“是的,就是我的徒弟流光,她怕你萬一有什麽事情,她沒有察覺到,讓我跟在你後面保護你。”

應安安更加吃驚:“她知道?”

老四打了個哈欠道:“你不是把她和黑毛都迷暈了嗎?還要問我?哼,你也真是沒用,只敢找自己人下手,我要是你,就把藥下到胡老板的碗裏,然後去他房裏翻個夠。”

應安安訕訕道:“她不是一直攔著我嗎?”

老四冷眼看著她道:“你爹沒教過你小不忍則亂大謀嗎?”

應安安沒說話,老四冷哼一聲,轉過身往回走。應安安見狀也跟在他身後往回走,忽而又道:“你為什麽會收流光做徒弟?”

老四挑了挑眉道:“我高興。”

“你知道她……為什麽還是要收她?”應安安擡頭看著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想不透他為何也和周牧雲做出一樣的選擇。

“她哪裏不好?”老四停下腳步望著她,月光照著他的眸色閃爍著銀光,一瞬間他不再是殺人無數的惡魔,變作了俠骨柔腸的大俠,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神都變得格外溫柔,“這世上除她之外,再沒有一人可以做我的徒弟。”

應安安楞楞地望著老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囁嚅了半晌道:“她沒有不好,只是覺得這樣的好人,不該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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