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萬年的臉色黑透了，他想要拼死一搏，卻清楚地記得在朱雀島上他曾親眼目睹老四的武功，他是絕不能抵抗的，只能咬緊牙關看著老四如同一只輕盈的鷗鳥飛向了他的船。

龐光遠站在船頭望著這一幕，不由心生一股寒意，只憑四人之力，就拿下了他賠了許多性命都未曾拿下的貨船，一瞬間他感到自己和周牧雲的差距，那是他永遠不可匹敵的力量。

五龍幫沸騰了，在他們得到老四秘密送來的消息，就坡下驢撤出了海戰後，一直密切關註著晁萬年的船隊離去，直到此刻親眼目睹，流光降下了總商會的金元寶旗，歡呼聲響徹雲霄。

各船的人，不等船主的下令，紛紛上了“潛龍號”，將四個人擡在了肩膀，高聲歌唱歡呼。龐光遠亦上了新的“潛龍號”，環視四周，這艘船比他的“飛龍號”豪奢許多，“飛龍號”即便沒有被打破之前也沒有這麽好。船上雕梁畫棟，到處鑲金嵌玉，木料都是上好的，打磨得也極其精致，房間裏俱都鋪著柔軟的波斯軟毯，床上鋪著都是真絲鋪蓋，更有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讓人眼花繚亂。

龐光遠回首望著自己的船，心下做了個決定，遂對周牧雲道：“周牧雲，你能平安回來，是我們五龍幫的幸事。”

周牧雲含笑致意：“幫主費心了。”

龐光遠咳了一聲又道：“那天我們在長汀被打散了，我不知道幫裏的人把你們放在朱雀島就離開了，當我得知此事後，立即率領他們回來在這邊守著，我就知道你可以平安回來。”他笑容可掬地對流光和老四道：“兩位辛苦了，這件事辦得漂亮，我要獎賞你們，說說，你們想要什麽？”

流光沒說話，老四扯了扯嘴角不屑地看著遠方。龐光遠的臉上掛不住，神情有異，聲音亦沈了下來，“怎麽？是沒想要的，還是看不起我？”

老四歪著嘴角笑了起來，懶懶道，“幫主，你有什麽可以賞給我們的？”

龐光遠的臉色越發難看，這時，周牧雲在旁道：“幫主，朱雀島乃是海中珍奇，金銀珠寶如土，我們在島上見識了太多財寶，反倒覺得一杯水更加珍貴，如果幫主要獎賞，不如獎給我們水吧。”

龐光遠楞了楞道：“水？你要水？”

周牧雲笑道：“正是，我們在海上這幾日都沒有水喝，此時只想好好喝水。”

龐光遠咂摸著周牧雲的話，到底是給他個臺階下，還是真心。他越發覺得自己不敢小覷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軍師了。想了想吩咐下屬去拿水，供四人飲用。

轉過身又抓住初九問道：“你小子怎麽會和周先生混到一起了？那天讓你去長汀探消息，你為什麽沒有回來？”

初九舔了舔嘴唇道：“幫主，此事說來話長，不過我對天發誓，我真的想回到你身邊的，不信你問周先生。”

周牧雲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初九道：“初九的確說過，一定要回到五龍幫。”

0068內鬼

初九感激地看了一眼周牧雲道：“幫主，我那天一上岸就被人抓了，原來他們早有埋伏，我也是沒辦法回來，後來我就被人弄到了朱雀島，在島上遇見了周先生他們，這才能夠回來。”

龐光遠若有所思：“你是說你被抓了？”

初九連連點頭：“正是。”

龐光遠陷入了深思，喃喃道：“難不成我們幫裏真有內鬼？”

正當這時，身後發出吵嚷之聲，只見五龍幫的幫眾將晁萬年押了過來，晁萬年滿臉驚恐，肥滿的臉頰上布滿了黃豆大的汗珠，口中不住地嚷嚷道：“放開我！周牧雲你說話不算話！”

周牧雲微覺意外，“你們幹什麽？”

晁萬年被人架著胳膊，肥胖的身軀不住地顫動，“周牧雲，你說過會放我走！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周牧雲看了一眼架著他的兩個人道：“把他放了。”

那兩人中一人道：“周先生，既然你這麽說，我們會放了他的，我們馬上去放舢板。”

周牧雲道：“不行，讓他上剛才的船，我答應過和他換船。”

兩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人道：“周先生，那麽大的船，那麽好的船，讓他一個人用，未免太浪費了吧？你看看我們的船，都不像個樣子了，給他個舢板，我們把船留下吧。”

周牧雲以不容拒絕地口吻斷然道：“不行，我答應過和他換船，讓他回那艘船。”

兩人都望著周牧雲身旁龐光遠，“幫主，你看……”

龐光遠望著對面那艘朱雀島的船只，比起這艘更加豪奢，他剛才就盤算過，如果周牧雲要這艘船，他就占了那艘，可是周牧雲卻做了這樣的決定，不免讓他有些躊躇，“周牧雲，那艘船真的不能留下來嗎？”

周牧雲淡淡道：“不能。”

龐光遠沈默了片刻，不死心地問道：“為什麽？”

周牧雲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疏離，像隔著一層透明的水晶，堅毅而冷冽：“幫主，我想你應該記得我們之間的約定。”

龐光遠沒有說話，對兩名幫眾揮了揮手，吩咐道：“按周先生的話做。”

兩名幫眾只得遺憾地押著晁萬年回到了那艘船上，心痛地看著那艘他們見過的最豪奢的船慢慢消失在眼簾。

周牧雲的回歸，讓破碎的五龍幫重新振奮精神，更何況周牧雲還帶來了這份大禮，滿船的貨物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這艘船上裝滿了豐盛的食物和水，自長汀一戰結束後，逃離在外的五龍幫好不容易重新聚集在一起，然而所有人如喪家之犬在海上漂泊數日，吃的東西都是之前所剩下的殘渣，補給嚴重不足，他們不敢劫掠漁村，只打小商船的註意，然而也不知是什麽緣故，連著幾日就只碰到了一艘小漁船，那艘船上裝得全是不值錢的海帶海魚等，他們見到了魚都反胃，只草草對付了幾頓。如今卻在這艘船上發現了米、面、肉等物，甚至還有數十樣新鮮水嫩的蔬菜，不由個個眼睛發光。

這個晚上，整個五龍幫的人都宛如過節一般，飯食的香氣足以慰藉連日來他們的不安，痛苦等。吃醉了酒的幫眾們靠在一起又唱又跳，也有人笑著笑著哭了起來。

流光站在船舷邊，望著遠方，月光灑在海面上，海面上很平靜，像銀色的綢緞，她記得母親有一件這樣銀色布料做的衣裳，母親很愛惜這件衣裳 ，極少拿出來穿，每每她穿起這件衣裳時，銀光映照著她的臉龐，顯得格外的美。每到那時，兩個姐姐總要在旁邊嚷嚷著要替母親打扮地漂亮，這個幫著梳發，那個幫著調脂粉，她那時不懂，只在旁邊呆呆看著她們，什麽都不會做，直至父親回來，萬分驚喜，一雙眼裏都只有母親。

離家十五日了。

“想家人了？”初九的聲音忽而出現在耳畔，流光微微一楞，她急忙拭去眼角的淚水，對他道：“你不想嗎？”

初九沖她笑了笑，笑容格外淒涼，“我沒有家人。”

流光微微一楞，她忘記這茬了，不由歉意道：“抱歉。”

初九搖搖頭，將身體靠在船舷上，仰望著天空上的星星，滿天的星鬥如寶石一般，又大又亮，觸手可及，初九的聲音聽上去很有幾分哀傷，“我沒有家人，不表示我不會想他們，我記得他們每個人的樣子，真奇怪，以前我都沒有註意過，可是現在他們臉上的一顆痣的位置我都想的起來。”

流光好奇道：“你的家人怎麽了？”

初九眼神哀傷，海風吹著少年單薄的身軀，顯得格外孤單，聲音像蘆花一般，被海風一吹就散了：“都死了。”

“怎麽死的？”流光沒有按捺住好奇，還是問出了口。

初九低下頭望著雙腳，流光也順勢看了一眼他的腳，發現他穿著一雙薄底布鞋，這在海上極少見，幾乎沒有人會在船上穿布鞋。布鞋做得很精致，上面還有暗紋繡織，並非外面店鋪裏常見的樣式。

流光猜測這大約是初九某個親人為他做的鞋子，果真聽到初九道：“這是我娘親給我做的鞋，我以前最討厭穿，嫌它土氣又不方便。”他擡起一只腳問流光：“你說是不是很難看？”

流光沒有說話，初九又自言自語道：“可我娘親喜歡，她老是愛給我做我不喜歡的東西，她的女工不好，卻喜歡給我做衣裳，還愛給我的衣裳上面繡花，還繡那種最俗氣的牡丹花，你說我一個男人穿那個像什麽樣子？所以每次都故意繡花剪掉或者弄破。娘親每次都罵我，一邊說那花難繡，花了她一個多月的功夫，一邊又在原來的位置重新補了花，唉，真是拗不過她。”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說到最後有些嗚咽聲。

流光默默站在他身旁，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比起他，自己已是極其幸運的人，至少她有家可以回。

海風輕輕地吹，海浪拍打著船只，喝醉的人越來越多，哭泣像傳染病，令歡快地氣氛蕩然無存，每個人都陷入了哀愁，有人在呼喚父母妻兒，有人喋喋不休說起從前往事。連老四亦都沈默地躺在一根纜繩上望著天際。他們都是回不去的人，家與他們而言，都是午夜夢回時灑下的清淚。

0069小狗

月色正明，忽而傳來兩聲犬吠聲，聲音不大，卻驚醒了流光。只見有兩人提著一只籠子走了出來，那籠子裏裝著一只灰色的小狗。

兩個人邊走邊爭執，“這麽小的狗塞牙縫都不夠，等過些天養肥了再吃。”

另一個人道：“養它多費糧食，不如先吃了，蒼蠅再小也是肉，它再小也是肉啊。”

流光看著那只小狗，小小的一只，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在月光下像琥珀一般閃著光芒，它齜牙咧嘴，低聲咆哮，

像是知道有人要吃了它一般，對兩人吠叫不止。

流光的心像被撓了一般，攔住了兩人道：“這是從哪裏發現的？”

兩人見是流光，遂笑道：“在下面的貨倉裏面，大概是養來看船的。”

“就這一只嗎？”流光看著小狗問道。

“是的。”其中一人點頭道，“籠子被放在貨倉裏面，本來我們都沒發現，後來才找到的。”

流光低頭看著小狗，小狗停止咆哮，只是瞪著眼睛看著她。它的眼神並無畏懼之色，也不似一般的小狗見人就拼命搖尾巴，只是用警惕的目光望著她。

“這個狗能給我嗎？”流光問道。

兩人頗覺意外，他們都知道流光如今今非昔比，然而也不想到手的肉飛了，撓了撓頭道：“你要它幹嘛？”

“我想養它。”流光盯著小狗喃喃道，她被它的眼睛吸引，那送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明亮耀眼。

“你養它？”兩人很不情願，“這東西費糧食，哪有那麽容易養，再說這麽小的狗，很難養，還是讓我們拿走吃了吧。”

流光張開雙臂擋在他們面前，堅決道：“我要這條狗。”

兩人亦惱了，一人道：“流光，你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功勞就想和我們搶東西，告訴你，這條狗我們吃定了。”

流光不肯退後，擋在兩人的面前，“我要狗。”

另一人道：“流光，你眼裏還有我們嗎？”

初九走了過來道：“把狗給流光。”

兩人都望向初九，更加不屑：“初九，你以為你是誰？敢命令我們？”

這兩人都是“飛龍號”上跟著龐光遠的人，向來趾高氣揚， 流光和初九這一日的風光無限，早令他們心生妒忌，這會子這兩個只是隨從的人，居然敢和他們叫板，令他們大大不悅，都拉下臉來打算給他們一個教訓，叫他們好好記住到底誰才是這個幫裏說話算話的人。

兩個人放下狗籠，擼起衣袖，向兩人伸了拳頭。這兩人都是跟著龐光遠一路打打殺殺的元老，殺人放火從不眨眼，出手都是往死裏下手。流光和初九各自向兩旁閃避，兩個人各自掄著拳頭追打過來。

流光不擅打人，只能左躲右避，漸漸往人多處閃避，初九不敢露出自己的功夫，也學著流光一路躲閃。兩個人見怎麽也揍不到兩人，暗自動了真怒，拔出隨身的大刀向他們砍去。

這一打，驚動了正在甲板上唱歌哭泣的眾位海寇，海寇們一向好熱鬧，見到打鬥非但不阻攔，反而個個拍手叫好，口裏不住地喊著：“打死他！打死他！”

流光被逼到無處閃躲，腳下加速，單手抓住了桅桿，拉住纜繩，反身往後一躍，落到了兩人的身後。初九身子一矮，兩腳鏟向兩人的腿，兩人晚上喝多了酒，下盤不穩，被初九鏟得各自往後一仰，倒在了甲板上。只剛要翻身，卻見兩支劍抵住了他們的咽喉，一只匕首柄上黑珍珠如暗夜之光，另外一柄劍柄上，金珍珠流光溢彩。

這場打鬥驚動了正在密談的周牧雲和龐光遠，兩人從船艙中走出，見此情形，周牧雲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初九收起了劍嘻嘻一笑道：“我們鬧著玩呢。”

龐光遠見自己兩名得力幹將卻被兩名小隨從打倒在地，心裏很不是滋味，粗聲罵道：“你們兩個丟不丟人！”

那兩人忙站起來，唯唯諾諾地點頭道：“我們和他們切磋下。”

龐光遠冷哼一聲道：“你連他們都打不過，也不嫌丟人。趕緊給我滾遠點，少在這裏給老子丟人。”

兩人連忙跑向狗籠，流光忙擡頭對龐光遠道：“幫主，你說過要給我獎賞的，是嗎？”

龐光遠一楞，點頭道：“你要什麽？”

“我要那只狗。”流光指著狗籠道。

龐光遠瞥了一眼狗籠裏面的小狗，頗不以為然：“你想要這個？”

“是的，幫主。”流光搶先一步將狗籠拿到手中。

龐光遠看著她的神情，“拿來我看看。”

流光緊緊握著狗籠，有幾分猶豫，她看了一眼周牧雲，周牧雲淡淡笑道：“又不是什麽寶貝，給幫主看看就是。”

流光將狗籠拿到龐光遠面前，龐光遠低著頭看小狗，小狗齜牙咧嘴，一邊咆哮，一邊撲向龐光遠，小爪子直直掏向龐光遠的眼睛。龐光遠唬的一跳，忙將籠子推向流光，“這什麽破狗？這麽兇！”

流光忙將狗籠護在懷中，警惕地望著周圍的人。周牧雲笑道：“流光，你還不謝謝幫主？”

流光乖覺，立即對龐光遠道：“多謝幫主。”

龐光遠這才察覺，他又被周牧雲算計了，不過他對這只小狗也沒什麽興致，也懶得和他們計較，只擺擺手道：“罷了，趕緊把這條兇狗帶走。”

流光滿心歡喜，抱著狗籠就往廚房裏走，今天晚上飯食做得多，她趕緊找了個碗盞給小狗先倒了些水，小狗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探過身子，一邊喝水一邊警惕地望著她，忽而對她身後吼了數聲。

流光回頭一望，卻是初九跟了過來，“流光，你打算怎麽養它？”

流光心下躊躇，她從未養過狗，不知該怎麽養，歪著頭問初九道：“你養過狗嗎？”

初九點頭道：“養過，以前我們家很多狗。”

流光驚喜道：“那你知道怎麽養狗了。”

初九道：“不錯。”

流光笑道：“那你以後教我養狗吧。”廚房的火光照著她紅撲撲的臉，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花朵。

0070修船

初九有些楞神，半晌咳了一聲道：“好的，你先給它取個名字吧。”

流光歪著頭看著小狗，小狗的肚子上有一片白色的毛，四個爪子上也是雪白的毛，尾巴尖上還有一小撮白毛，看起來十分可愛，搜腸刮肚想了半天道：“踏雪？”

初九繃不住在旁笑彎了腰，“哪有人給狗取這種名字的？都是什麽大虎，二花之類的。”

流光望著它，它也歪著小腦袋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給自己取名字，於是她索性把能想到的名字胡亂喊了一遍，等到她喊道黑毛時，小狗汪的叫了一聲，像是答應她。

兩人面面相覷，初九笑道：“這可真是奇事，你看這狗像是個灰狗，卻願意叫黑毛。”

流光卻很高興：“沒關系，它喜歡就好，以後你就叫黑毛了。”說著高興地伸手拍它的小腦袋，黑毛卻偏開了頭，往後退了幾步，不住地打量她。

流光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初九笑道：“這狗不好馴服，不會輕易信人的。”

他的話剛說完，那只小狗擡頭望了望他，又看了看流光，向流光走了兩步，輕輕舔了舔她的手。初九楞了楞，笑罵道：“你就是故意出我洋相是吧？”

流光開心極了，伸手想要抱它，它往後輕輕一退，躲避她的手。

初九見狀道：“你弄些吃的給它，吃人嘴短，它只要吃了你的東西，就會聽你的話了。”說著去竈臺上找了些剩飯，用湯拌了拌遞給她。流光將湯飯遞給小狗，小狗走到碟子旁，低頭嗅了嗅，居然扭頭走到一旁坐下了。

初九瞪大了眼睛：“居然不吃？我家狗從前見到這些都不要命的吃。”

流光想了想，在竈臺上找到了一小塊肉，遞給小狗，小狗再次走過來，低頭仔細嗅了嗅肉，小心翼翼舔了舔肉，品了品滋味後，方才開始吃，它吃得很小心，仔仔細細地將瘦肉完整剔下來，肥肉和皮都吐到了一旁。

初九被它驚呆了，“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狗。”

“這狗怎麽了？”周牧雲忽而出現在門外。

兩人忙站起來，流光將剛才的事告訴了周牧雲，周牧雲亦蹲下來看狗，他向小狗伸出了修長的手指，小狗擡頭凝望著他的眼神，不肯向前一步。

初九幸災樂禍道：“這狗就只讓流光碰。”

周牧雲望著小狗半晌，站起身對流光道：“這條狗好生養著。”

流光連連點頭：“知道了。”

初九在旁連連搖頭，“這狗有你受的。”

流光不理他，又找了塊肉遞給小狗，輕聲呼喚它的名字：“黑毛，來，吃吃看。”

小狗試探著伸出半個身子，聞了聞肉的味道，依然和剛才一樣，剔下了瘦肉。

初九的話果真不假，黑毛的確很難伺候，飲食極其挑剔，不僅只吃瘦肉，而且隔夜的東西就不再吃。船上人多，肉不夠分，流光便將自己那份肉省下來給它吃。初九見她辛苦，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她餓黑毛三天，逼它不挑食。可是小家夥傲氣的很，餓了三天，還是不肯吃隔夜飯。流光心軟了，再也不逼它，只任著它吃最好的。

更令流光倍感頭痛的是，它對任何人都不信任，除了她外，對所有人都保持警覺，時時對試圖靠近她的人齜牙咧嘴，吠叫警告，甚至連周牧雲都不例外。

對此，老四取笑道：“這條狗真像你。”

流光瞪著他道：“你說什麽？”

老四哈哈大笑：“對誰都磨爪子，隨時都準備咬人。”

流光氣得跳腳，“你才是狗！”

老四卻不介意，擺擺手道：“能當條狗就不錯了，許多人過的連狗都不如呢。”

流光看著他，他和往日一樣，一邊磕著瓜子，一邊懶洋洋地望著遠方，也不知想些什麽。

老四吐了顆瓜子殼道：“過兩天上岸，你有什麽打算？”

流光一楞，知道他說得是過兩日去船塢修船的事情，五龍幫沒錢修船，正好晁萬年這船富貴送上門來，他們可以去修船了。

修船的船塢分成兩種，一種是官船廠，這類主要為水師服務，也會為合法的商人修船造船。另外一類則是私人船廠，這類船廠主要是給私人造船或者修船。除了大的海寇幫派擁有自己的私人船廠外，絕大多數的海寇都是我找私人船廠修船，由於海寇們的船和商船不同，需要架設太多的武器，而且不能被朝廷發現，風險很高，一般船廠都不敢接這種活，因此收費極高。

五龍幫歷來只在一家船廠修船，然而地點卻在他們最近長汀一路，周牧雲擔心再遭伏擊，遂決定重新找個船廠修船。但這絕不是簡單之事，不僅要談好價格，更重要的是對方必須可靠，萬一對方看中了海寇的賞金，向朝廷舉報，那就是更大的麻煩。

周牧雲和龐光遠商議再三，終於選定了福寧府，此地位於閩東，東臨東海，西鄰建寧，與福州府相接，北接浙江。此地山脈縱橫交錯，就算有事也方便逃脫到浙江。

流光知道周牧雲選擇此地也是為她考慮，到了這裏，離福州不遠，她也可以回家了，可是她真的回得去嗎？她有些期盼，又有些茫然。

船停靠在距離福寧不遠處的海面上，為安全計，先派人去船廠談好生意，而後再讓船進入船廠。與船廠未達成合作前，先將船開到船廠附近，這是樁風險極大的事情，但是五龍幫的船俱都已經破爛不堪，船身破損嚴重，無法再繼續航行，再也等不得。

上岸的人必須底子幹凈，負責探聽消息的邱增泰，自被剝奪了船主的名號後，就由向陽代勞，上次長汀一戰，游龍號損失慘重，能去打探消息的人只有幾個重傷病號。而其他人，個個都是朝廷裏掛了名的人。整個五龍幫只有流光和初九底子最清白，周牧雲又點了老四，老四沒有拒絕，只是懶洋洋地對初九和流光道：“你們兩個上岸後都聽我的。”

0071福寧

周牧雲橫了他一眼道：“不，你們都聽我的。”

龐光遠驚訝道：“你要上岸？”

周牧雲淡淡道：“此事幹系重大，我必須親自去一趟。”

“但是你在朝廷也是掛了號的人。”龐光遠道。

周牧雲笑了笑道：“我去比你們去好。”

龐光遠知道，此話絕非虛言，五龍幫的人只要一上岸就會露了行藏，而且沒有一個人比周牧雲更能準確判斷出船塢是否靠譜。

“但是，幫中有細作。”龐光遠心事重重，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忙著在幫中尋找細作，幾乎每個人都被他嚴刑拷打過。但是一無所獲，若非船已經破爛不堪，他一定要找到此人方才罷休。

“他們三個人，我信得過。”周牧雲輕描淡寫道。

龐光遠思來想去，只得點頭道：“那就按照你說的來做吧。”

周牧雲道：“我回來之前，切莫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到那時反而不妙了。”

胡定波忙道：“周先生，你放心去吧，我們一定會按照你說的做的。”

龐光遠看了他一眼，胡定波又笑道：“有幫主在這裏，肯定不會有事的。”

周牧雲笑了笑道：“有幫主在，自然不必擔心。”

張寶旺笑道：“周先生，我們可都指望著你，你可千萬要回來。”

周牧雲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道：“我哪怕躺著離開，都會回來。何況這次是站著出去？”

張寶旺有些訕訕地，“周先生說笑了。”

龐光遠目光沈沈地望著張寶旺道：“張寶旺，你跟我來一趟。”

張寶旺微微一怔，笑道：“幫主有什麽吩咐？”

龐光遠沒說話，只指著臨時設置的刑房道：“來，我有事要和你談談。”

張寶旺看著刑房，最近從那裏出來的人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他心裏有一絲後悔，又看著龐光遠身旁虎視眈眈的下屬，幹笑道：“幫主，你莫非是懷疑我？我這艘船在上次可是損失最慘重的。”

龐光遠凝神望著他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你既然心中沒鬼，怕什麽審問？”說著身旁兩個貼身的下屬，一左一右走到張寶旺身旁，夾住了他的胳膊。

張寶旺的嘴角微微抽搐，還是跟著他們進去了。

周牧雲扮作富家子弟，一身絳紅色綢袍，頭戴冠玉，腰裏隨意掛著幾塊玉玨，衣袂飄飄，通身貴公子的氣派。流光和初九各自一身短打，紮著總角，扮作貼身小廝，老四則一身黑袍扮作周牧雲的跟班，一行入了福寧。周牧雲走上碼頭時，碼頭守衛的士兵竟然猶豫了片刻方才攔住他道：“你的文牒呢？”

周牧雲取出了事先造好的假文牒，遞給了守城官，守城官打開文牒只剛看了一眼，就聽到周牧雲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嗎？怎麽最近每個港口都查的這般嚴？”

守城官望著周牧雲，破天荒地答道：“近來海寇橫行，朝廷要求嚴查 。”

周牧雲憂心忡忡道：“海寇橫行？我有船貨要到滿剌加國，會遇見海寇嗎？”

守城官道：“你要去滿剌加國？你趁早死了心吧。你不知道陳祖義嗎？”

周牧雲假裝思索了一陣子道：“我好像聽說過此人，好像是個大海寇。”

守城官合上文牒道：“豈止是大海寇？那簡直是海寇之王，王公子，看你這氣勢，是第一次出來做生意吧？”

周牧雲笑道：“本公子並非初出江湖，從小跟著家父在內地走過幾趟了，但是出海倒還是第一次。”

守城官將文牒遞還給他：“我奉勸你還是好生先打聽清楚，陸商和海商可不同，差別大了，海寇比山賊可兇悍多了。”

周牧雲從衣袖裏拿出一小錠銀子放在桌子上：“多謝這位大哥指點。”

守城官笑瞇瞇地將銀子收入衣袖，又指點他道：“你進城進貨也要小心些，我們這裏有些商戶不老實，專門坑人。”

周牧雲含笑道：“多謝大哥。”

福寧不及福州繁華，卻也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街市上攤販數量不少，海貨堆積成山，品種並不多，零零散散夾雜著一些不值錢的西洋玻璃珠之類的東西。

四人匆匆從街市上走過，打算直接去霞浦找到那家私人船塢。只剛在街市上走了一半路，忽而遇見了一隊人吵吵嚷嚷，其中一個人撞向了周牧雲。

老四身形微微一晃，擋在了周牧雲前面，單手擋住了來人，來人稍稍一楞，猛然撲向老四的懷中，一邊哭喊道：“救命啊！”

老四有些傻眼，他萬萬沒想到攔住的居然是個小姑娘，年紀和流光相仿，穿著一身青色短衫，下身一條淺色的裙子，梳著一對丫髻，簡單的配著幾朵貝殼做的鈿花，顯得嬌俏可人。老四一時不知該作何是好，不由松了開手。

小姑娘身後跟著數名兇神惡煞的男子，手中持著長棍、魚叉等物，殺氣騰騰地對著女孩子喊打喊殺。

小姑娘緊緊抱著老四的腰，老四頓時膽向兩邊生，一個漂亮的回旋轉身踢翻了幾名男子。幾個人猝不及防，被踢飛老遠，摔倒在旁邊的鋪子上，驚動了整條街。所有人都伸出腦袋遠遠地望著這幾個陌生人，互相用眼神交流，揣測他們的來路。

幾個被踹飛的人倒也乖覺，立即腳不沾地飛奔而走。

小姑娘他們逃竄的背影，松開了老四，羞澀地一笑：“多些大俠出手相救。”

老四低頭細看，只見她面如芙蓉，齒如編貝，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笑起來時甚是動人。老四幹咳了一聲，粗聲道：“你是誰？”

小姑娘向他行了個禮道：“我叫應安安，我一名商人。”

老四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是一名商人？”

應安安挺起胸膛道：“怎麽？難道我做不得商人？”

老四看了一眼流光，又看著應安安笑得更厲害，“你小小年紀出來做生意，家裏人知道嗎？”

應安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這與你無關。”

0072安安

周牧雲在旁道：“我們救了你，就自然與我們有關，剛才那些是什麽人？為什麽要追殺你？”

應安安擡頭一看，不由驚嘆道：“居然有這麽好看的男人！”

周牧雲面不改色，接著道：“你到福寧有什麽目的？”

應安安見周牧雲不上當，遂笑嘻嘻道：“我來這裏入貨啊。這裏的東西價格便宜，東西又好，入貨最為合適了。”

周牧雲搖了搖手中的扇子問道：“哦？剛好我也是來做買賣的，剛到這裏，不妨你給我們介紹下，這裏有什麽好東西，你都入了什麽貨？”

應安安隨手一指，笑嘻嘻道：“你看這裏海貨這麽多，都是好東西啊。”

周牧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道：“東西的確不錯，敢問姑娘，這些貨是打算賣到哪裏呢？”

應安安眼珠一轉，“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要是告訴你了，我豈不是沒飯吃？”

周牧雲笑了笑道：“這麽說來，你不肯告訴我們了？”

應安安道：“對於做買賣的人來說，生意機密就是身家性命。”

周牧雲道：“既然你是來入貨的，為什麽剛才那些人要殺你？莫非你不給錢？”

應安安撇撇嘴道：“剛才那些流氓，他們欺人太甚，不僅想要我的錢，還想要把我扣下來賣掉，幸虧我跑得快，要不然這會都被賣了。”

周牧雲哦了一聲，應安安見他不信，對老四道：“大俠，謝謝你救了我，我現在錢被他們搶去了，身無分文，也沒什麽回報你的。”她拔下頭上的鈿花遞給老四，“這個東西權做個信物，明日後我們在‘悅來客棧’見，到那時候我一定會給你回報的。”

老四接過鈿花，這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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