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吼道。

老四的嘴角上浮起一抹嘲諷的笑容：“這事你能怪她嗎？”

“一切都是她安排的，不怪她怪誰？是她說周牧雲是如此安排的！”龐光遠恨得咬牙切齒，今日一役，五龍幫損失慘重，他不僅折了面子，還折了裏子。

老四不屑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種事情就算謀劃地再好，也要人執行才好，再說我們不是把周牧雲帶回來了嗎？”

龐光遠餘怒未消：“老子要的是血鯊幫！”

老四指著遠處的胡定波和張寶旺道：“那你要問他們要，我們不過是兩個雜役罷了，原本就是去救周牧雲而已，至於其他的事情，你該問你的船主為什麽會提前撤退，為何不到指定的地方？”

0020入幫

龐光遠望著胡定波和張寶旺，兩人的臉上訕訕地，都有幾分不自在。龐光遠眼神冰冷對兩人道：“你們兩個，還有你向陽都到我房間來。”

幾個人楞了楞，跟在龐光遠進去了。

老四見幾人走開後，對初九道：“去拿個帕子來。”

初九應聲拿了帕子遞給他，老四接過了帕子扔在流光的臉上，流光拿著帕子楞楞地看著老四，老四瞥了她一眼道：“幹了就不好擦了。”

流光一點點擦去臉上的血跡，她擦得很仔細，可依然覺得身上沾著血，黏人而惡心。她忍無可忍，找了一桶水將身體擦拭清洗幹凈，又將身上的衣服都扔了，換了一身其他的衣服，方才略略覺得好些。

待她洗完後，老四依然叼著根魚骨站在船舷旁望著大海，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五龍幫輸了，前所未有的慘烈，龐光遠損兵折將，心情甚是懊惱。經此一役，他越發懂得周牧雲的重要性，這個男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是這片海域最可怕的男人，沒有他的五龍幫，宛如斷了桅桿的船，無法航行。他望著這個在病中的男人，心裏升起一股小小的恐懼，很明顯，他對於五龍幫遠比自己更有意義。

他清楚地記得幾年前他劫下那艘船，第一次見到周牧雲時的情景，他站在船首處，一身青色衣袍，從容不迫地望著他，絲毫沒有一絲恐懼。

龐光遠見過無數被自己劫持過的人，沒有一個如他這般鎮定自若，竟讓他有種閑庭信步的錯覺。他破天荒沒有提刀不論三七二十一砍過去，而是站在船上望著這個青袍的男子。

周牧雲凝望著他問道：“你就是五龍幫的龐光遠？”

龐光遠心頭一驚，握緊手中的長刀，這個人仿佛是在此候他一般。他不由地答道：“老子就是，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他擡手指著在風中獵獵飛揚的五龍幫的旗幟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讓這面旗幟遍布這片海域。”

龐光遠沒有說話，亦沒有提刀砍人，他只是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子，思量他到底是不是為了保住性命才這樣胡言亂語。他見過這樣的人，為了活下去，什麽謊話都會說，到頭來他會毫不客氣砍掉他們的頭顱，丟到大海裏餵魚。可是眼前的這個男子卻讓人有種不由自主信服的感覺。他定了定神問道：“要怎麽做？”

“讓我加入你們幫派。”周牧雲平靜地說道，“我幫你們出謀劃策。”

龐光遠大笑不止，舉起手裏的刀砍向周牧雲，周牧雲卻紋絲不動，只是定定地望著他，那目光有著不容置疑地鎮定。他還是收住了刀問道：“我憑什麽信你？”

周牧雲淡淡一笑：“對你而言，收我入幫是個合算的買賣，若我能助你，你成為這片海域霸主的日子指日可待，若我不能助你成功，你也不過只是晚一點取我項上人頭罷了。”

龐光遠想了想他的話道：“那你要先證明給我看，我五龍幫裏的飯食雖多，卻不願意養個閑人。”

周牧雲望了他一眼道：“明天。”

龐光遠再一次被周牧雲的話震住了，“明天？你明天如何證明給我看？”

周牧雲笑了笑道：“若是幫主信我，明日在下會給幫主獻上一份禮物。若是做不到，願意以身餵鯊。”

龐光遠將刀插入甲板，長刀淺淺釘在甲板上，刀身搖晃不止，沈重地刀身終究是支撐不住倒在了甲板上。這是五龍幫裏最好的刀，卻連砍塊木頭都嫌硬。

周牧雲彎下腰拾起那柄長刀，雙手捧給了龐光遠，“待明日，在下送給幫主一柄好刀。”

龐光遠將信將疑地拿回了刀，他並不完全信任周牧雲，可是如同周牧雲所言，這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麽不合算的買賣。他再三望著周牧雲的腳步，這個人全然沒有半點拳腳功夫，到底憑什麽有如此自信？

第二日清早，海上濃霧密布，周遭什麽都看不見，可是周牧雲卻似有雙透視眼，指揮著他們前行，直至某處未知的陌生的海域。龐光遠心裏十分不安，同覺不安的還有胡定波和張保旺，兩個人為了到底該不該聽從周牧雲的話一直爭執不休，他們甚至懷疑周牧雲有心害他們。

然而周牧雲卻鎮定自若站在船首處望著濃霧裏，龐光遠拎著長刀走到他面前警告道：“如果你要裝神做鬼的話，最好想想後果。”

周牧雲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有這一船的人，而我只是一個人。”

龐光遠心中稍安，順著他的視線往前望去，濃霧的盡頭什麽都沒有，他很困惑，“你到底在看什麽？”

周牧雲卻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正當龐光遠等得不耐煩之際，忽而周牧雲指向遠處，說了一聲：“來了！”

龐光遠吃了一驚，只見濃霧的裏出現了一艘船的影子，正直直向他們駛來。龐光遠的臉都白了，他拿刀抵住周牧雲的脖子怒喝道：“我看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胡定波嚇得滿臉蒼白連聲呼喊：“轉舵！轉舵！船要撞過來了！”

刀鋒割破了周牧雲的喉嚨，一縷鮮血流了出來，很快染紅了他的衣襟，他卻依然神色鎮定：“他們不會撞過來的。”

“最好如你所說，否則我要把你大卸八塊！”龐光遠力氣極大地捏緊了他的脖子。

“船停了！幫主，他們的船停了！”張保旺在旁喊道。

龐光遠擡頭一望，果真那艘船停了下來，船身劇烈震動。張保旺喃喃道：“他們觸礁了？”

周牧雲指著那艘船對龐光遠道：“這就是我獻給幫主的禮物。”

龐光遠望者那艘大船有幾分懷疑，“那船上的人是誰？”

周牧雲笑了笑道：“一些小卒子而已，不過船上的東西可不少。”

龐光遠懷疑地望著他：“你怎麽知道的？”

周牧雲望著他道：“龐幫主難道不想親自驗證我的話？那船上裝的滿滿都是銀兩、珍寶，是商會送給朝廷官員的貢船。”

0021流光

胡定波聞言大驚：“你讓我們劫朝廷的船？你活膩了還要帶上我們？”

張保旺亦道：“這事太冒險了，萬一被朝廷的人知道，我們死定了。”

周牧雲卻笑：“你們都已經做海寇的人，卻這般怕朝廷？這船東西不是明面上的東西，都是商會暗地裏送給朝廷官員的賄賂，就算真的出事了，他們也不敢在明面上說，只能吃這暗虧。”

龐光遠擡頭又看那船問周牧雲道：“你怎麽會知道他們會在這裏觸礁？”

周牧雲笑道：“此事與潮汐、天氣都有關，不過最重要的是，那艘船用的海圖是我繪制的。”

龐光遠倒吸了一口氣，“你？”

周牧雲笑道：“我既然要加入貴幫，總不能空著兩手。”

龐光遠心裏升起一股涼意，對面的船上甲板上站著的人不多，他知道周牧雲的話可能是真的。財富歷來是海寇們追求的，他按捺不住心裏的渴望，揮舞著長刀，指揮著幫眾們沖上了船。

那是一次並不費勁的洗劫，對面船上的人在看見他們時，都嚇得瑟瑟發抖，很快都被繳械。船上果真如同周牧雲所言，裝滿了財寶，龐光遠心花怒放，令人搬空了所有的東西，包括那柄要獻給某位將軍的寶劍。

龐光遠自出海為海寇以來，從未搶過這麽多東西，甚至有種慈悲的念頭，那天他破天荒沒有殺死船上的人，而是按照周牧雲的建議，將他們丟在那裏，任其自生自滅。

龐光遠很高興，他喝得醉醺醺地，拍著周牧雲的肩膀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五龍幫的人了。”

周牧雲小心地纏好傷口，對他道：“我加入你們幫，有我的要求。”

龐光遠楞了楞道：“你要求什麽？”

周牧雲道：“我要做船主。”

一言既出，舉坐皆驚，龐光遠瞇了瞇眼睛，扔下手中的魚骨道：“你想做船主？那我做什麽？”

周牧雲的眼波在火光下流轉如妖火般：“五龍幫既然叫五龍，自然應該有五條船，而不是一條。”

龐光遠聞言更楞，他不是沒想過，真正能夠在海面上稱霸一方的，都不是只有一條船的小幫派，而是擁有數艘，乃至數十艘船的幫派，可是他卻深知自己的實力不足，在這片海域就有七幫十二派，每個幫派都比他勢力強大，他在夾縫裏求生存，能活到今日不死已是不易，更遑論擴張？

周牧雲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般道：“若是幫主願意，這五艘船就交給我，不止如此，我還可以讓五龍幫成為近海領域最強大的幫派。”

龐光遠望著這個容貌俊秀，看上去不堪一擊的年輕男子，莫名地選擇了相信。

一切如同周牧雲所言，五龍幫在他的運籌帷幄下開始變得強大，船也變成了五艘，而龐光遠卻心裏一天天覺得有些恐懼。他很清楚，是周牧雲選擇了他，選擇了五龍幫，現在他離不開周牧雲。他有些嫉妒，又有些不安，幸虧他為自己所用，他望著周牧雲纖細蒼白的脖頸，只需要輕輕一刀就可以結果他的性命。

這樣的男人是永遠不可能成為大海上的王者的，他暗自定了定心。

流光守在周牧雲身旁良久，他一直昏迷著，像是睡著了一般。她不知道該做點什麽，也不想出去面對其他海寇，索性找了一本書坐在他的身旁慢慢讀。

正讀的入神之時，忽而聽到周牧雲道：“你在看哪本書？”

流光一驚，忙合上書起身道：“先生，你醒了？你想吃點什麽或者喝點什麽嗎？”

周牧雲沒有回答她，只是重覆地問了一遍：“你在看哪本書？”

流光楞了楞神，將書遞到他面前：“《孫子兵法》。”

周牧雲闔上雙眼思量片刻後問道：“輸了？”

流光一怔，低下頭道：“是。”

周牧雲又問：“怎麽輸的？”

流光硬著頭皮將那日的事情一一說明，末了道：“先生，我錯了。”

周牧雲聽完後問道：“你知道你錯哪裏了嗎？”

流光期期艾艾不敢說話，周牧雲笑了笑道：“端盞茶來，我渴了。”

流光忙倒了茶來，又扶他起身，為他的身後墊上兩只軟枕，周牧雲靠在枕頭上，小口飲啜完後茶後，方才開口道：“此事你的布局並沒有錯，只是你搞錯了一件事。”

“什麽事？”流光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他們是海寇，不是正規的水師，他們不會完全聽令行事。你這套作戰方案若是水師來執行，自然是行得通，可是對於海寇來說，自家的性命更重要。所謂謀略戰術都要因人而異，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就是這個道理。”周牧雲的嘴角浮出一絲笑容：“不過，你已經很出乎我的意料了。”

流光的心提了起來，周牧雲目不轉睛盯著她，像是從未見過她一般仔細，良久後道：“我覺得你父親教你教得很好。”

流光不知他這話的意思，周牧雲的嘴角浮出一絲笑意，“你為什麽給自己取名叫流光？”

流光老老實實答道：“當時心裏慌得很，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那句詩：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就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

“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周牧雲喃喃念道，眼睛望向遠處，似想起了什麽一般，良久後道：“舟過吳江，這不是一闕好詞。”

流光垂下頭不語，周牧雲憐憫地望著她，這個才十三歲的小女孩，像只受驚的鳥兒，如今離家越來越遠，不知道幾時才能回到自己家中。

門被推開了，初九端著一盤食物走進來，笑嘻嘻道：“先生可好些了？”

周牧雲打眼望了他一眼道：“暫且無事。”

初九笑道：“先生安好就好，我們也就放心了，這幾天全幫上下都為先生擔憂。”

“是嗎？”周牧雲不易察覺地一笑：“令你們擔心了。”

0022探究

初九將食物放在桌子上，又親密地拍了拍流光的肩膀道：“周先生不吃飯，你怎麽也不出去吃？他們可不會給你留吃的。”

流光笑了笑道：“我不餓。”

初九又笑：“熊才三現在不會揍你的，你不用擔心。”

流光看了看桌子上的飯菜，一碗帶著滿是血腥氣的海魚，令她想起那天殺死的人，頓時覺得惡心。

初九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流光捂著嘴道：“把這些端走，先生吃藥不能吃，我也不想吃。”

初九望著她激烈地模樣，還是端著菜走了出去。

周牧雲見狀，心裏大約也是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遂對她道：“櫃子裏有幾樣小點心，你拿來墊墊肚子。”

流光搖搖頭道：“我不餓。”

周牧雲道：“你幾天沒吃飯了？”

流光捂著嘴道：“我不餓。”

周牧雲道：“你不想回去見你父母了嗎？”

流光心頭一震，但是一想到死人又覺得更惡心了。周牧雲道：“什麽事情都有第一次，殺人也是一樣，但是你要活下去，就要學著習慣，換個想法，那些你殺死的人，都是無惡不作的海寇，你的父親帶兵絞殺海寇，難道你覺得他做錯了？有時候我們為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想要保護的地方，就要犧牲掉一些東西，這就是代價。”他的眼神有些失神：“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流光的心裏好過些，“我以前也見過處決海寇，那時候只是遠遠看著，幻想過自己也是水師中的一員，可以親手刃那些打家劫舍的惡棍，我在玄武島時已經下了了決心，只要能救出你們，我可以殺人，可是當那些血噴到我臉上時，我覺得恐懼又惡心，我每天都在洗血跡，可是總覺得洗不幹凈。”她小聲地啜泣起來。

周牧雲輕輕擡起胳膊，將她瘦小的身子攬入懷中。自流光被劫持出海以來，第一次感到溫暖，她陡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眼前這個男人，讓她有種可以依靠的感覺。

周牧雲像是察覺道她的心思，想說些什麽卻又不說，只對她道：“去拿那些吃的吧，我也餓了。”

流光忙擦幹凈眼淚，打開了周牧雲說的箱子，裏面放著七八個包得很仔細的紙包。除了紙包，外面還包了油紙防潮。

她撿了其中一個紙包打開，裏面是幾件做工精美的牡丹花餅，每一個餅都如同一朵花一般，栩栩如生。流光送到周牧雲面前笑道：“想不到先生也愛吃甜食。”

周牧雲不易察覺地笑了笑，拈起一塊餅，發了一陣呆，方才將那塊餅輕輕送入口中。

流光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風卷殘雲地吃完了一包酥餅，周牧雲見她吃的快，怕她不夠吃，對她道：“再去拿一包吧。”

流光有幾分好奇他那幾包是什麽，遂又打開了一包，裏面是一包棋子餅，每一塊油潤黑亮，油浸透了白色的薄紙，透著甜香。

流光更好奇：“這個點心好像不是福建的。”

周牧雲笑了笑道：“這些都是蘇式點心。我讓人從蘇州帶來的。”

流光頗為驚奇，“那要費不不少功夫吧。”

周牧雲指著那些東西：“你喜歡的話都吃了吧。“

流光很歡喜，捧著那些點心遞給周牧雲，周牧雲卻搖頭道：“我不想吃，你吃吧。”

流光微微一楞，剛想問他，卻見周牧雲闔上眼睛，像是疲倦了。流光立即扶著他躺下，又替他蓋好了被子，又輕松輕腳地坐了下來，繼續讀那本《孫子兵法》。

周牧雲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訪客不斷地探望他，龐光遠第一時間闖了進來，看了一眼周牧雲道：“你醒了？”

周牧雲睜開眼，起身致意道：“幫主。”

龐光遠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道：“你那套虛禮都免了，不如省點力氣，趕緊想想我們怎麽拿下血鯊幫，怎麽找回損失！”他的眼睛落在蜷縮在床邊踏板上一角的流光，氣不打一處來，瞪著她道：“你在這裏躲什麽懶？”

流光知道龐光遠心情不好，還是不要招惹他為妙，遂低著頭走了出去。

剛到門口卻看見老四正在不遠處的船舷邊 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他的姿勢很愜意，像是沒有骨頭一般俯靠著船舷，半瞇著眼睛望著遠處。

流光自顧自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忽而聽到老四問道：“周牧雲醒了？”

流光楞了，老四依然沒有回頭，“流光，我問你的就是你，難道其他人會知道嗎？”

流光心裏嘀咕，難不成他後腦勺長了眼睛不成？

老四像是聽到她的腹誹，笑道：“沒錯，我的後腦勺長了眼睛，不止是後腦勺，我全身上下都長了眼睛。”

流光揶揄道：“既然你全身上下都長了眼睛，怎麽不知道周先生有沒有醒？幹嘛還要問我？”

老四哈哈一笑，轉頭望著她道：“就算我全身上下都長了眼睛，也不能透視。不過既然你出來了，估計那小子現在應該沒事了。”他又望向遠處，懶懶一笑：“他醒了，好日子就結束了。”

流光楞了楞道：“周先生這麽可怕嗎？”

老四歪著頭問道：“你覺得他不可怕嗎？”

流光認真地想了想，她從未覺得周牧雲可怕，相反，她覺得他是這艘船上唯一可親的人。老四看著她的神色，猜透了她的想法，嘲諷地笑道：“可見一個人的外表是多麽容易騙人，一幅好皮囊就足以魅惑眾生。他可不是什麽好人，小東西，你小心著些，千萬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他是這五龍幫，不，是這片海域裏最可怕的人。”

流光被他的神色震懾，生出一絲恐懼，她回頭望了望房間，又看了看老四，沒有說話。老四卻笑著對她手道：“過來。”

流光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老四俯下身，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直視她的雙目，輕聲道：“你真名叫什麽？是不是真叫沈綺玉？”

0023收徒

流光頓時警覺起來，用力掙脫他的雙手，老四的手卻像鐵鉗一般，將她牢牢固定。一雙眼睛像勾子一般，逼得她無處可退，意欲將她內心深處的秘密勾出來。

老四的聲音很低很輕柔，卻讓人聽著很舒服，他的聲音如同有魔性一般，叫人忍不住想要多聽兩句。他又輕聲耳語道：“這次攻打血鯊幫究竟是不是你的主意？”

流光望著他那張臉，樣貌俊秀絲毫不輸給周牧雲，他的棱角更加分明，一雙眼睛卻是桃花眼，自顧帶著浪子風情。他的手漸漸滑向她的臉頰，擡起她躲避的下巴，輕聲問道：“你究竟是誰派來的？有什麽目的？”

流光的心跳得極快，她說不出話來，心裏卻像有一只刺猬，全身的針都豎了起來。她身子繃地很緊，惡狠狠地瞪著他。

老四突然松開了手，噗呲笑出聲：“小東西，你膽子真不小，眼神還挺嚇人。”

流光不語，轉身要走，老四又勾住了她的肩膀道：“我的話還沒說完，你急什麽。”

流光拔出隨身攜帶的匕首，對他晃了晃，又看了看他那只被她紮傷的手掌，眼裏帶著威脅。

老四絲毫不懼，笑得更加愉快，只輕輕一揮手，就將那柄匕首拿到手裏。流光壓根沒看見他是如何出手的，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老四對著陽光，仔細看著這柄匕首，嘖嘖嘆了兩聲：“東西不錯，只是可惜沒什麽意思。這玩意只能防個身罷了。想要殺人，這東西不行。”

流光道：“我不想殺人！”

老四笑得邪惡：“這事容得你不想嗎？你忘記我們是海寇，殺人都是家常便飯。”

流光狠狠地望著他，卻也說不出什麽辯解的話，周牧雲的話猶在耳畔，可是她如今也是海寇，憑什麽說是為了保護他人？

老四眨了眨眼睛道：“難道不是嗎？你不殺人，他人就要來殺你，這就是海寇的世界。”

流光抿了抿嘴道：“但我至少 有權力選擇做什麽樣的人。”

老四笑得厲害：“你能做什麽樣的人？”

流光看著他反問道：“你呢？你是什麽人？你的真名叫什麽？”

老四神情一滯，近乎陰冷地口吻說道：“你還是第一個敢這樣問我的人。”

流光卻是不信：“他們難道沒有問過？幫主難道沒有問過？”

老四緩緩搖了搖頭，流光越發不信：“怎麽可能？幫主怎麽可能會讓來歷不明的人加入五龍幫？”

老四卻道：“我是有保人的。”

流光詫異道：“誰？”

老四笑了笑指了指周牧雲的房間，流光更加驚訝：“周先生？你和周先生原來就認識？”

“豈止是認識，再熟悉不過了，我到五龍幫來，全都是拜他所賜。”老四的臉上掛著笑，話裏卻帶著不尋常的味道。

流光察覺到他話裏有話，不由好奇問道：“你們是怎麽認識的？為什麽都加入了五龍幫？”

老四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沈沈地望著流光，許久後道：“我要收你做徒弟。”

流光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老四陰惻惻一笑：“ 我決定了，你以後就是我的徒弟。”說著一手拍著她的肩膀，對周圍的人喊道：“大家都聽好了，以後流光就是我的徒弟了。以後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的事情就是她的事情。”

所有人都望著他們，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有初九驚呼兩聲，從桅桿上躍了下來，笑嘻嘻道：“恭喜恭喜。”

流光被老四搞得糊塗，她不清楚老四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是直覺這件事不是什麽好事。她從周圍人的眼神裏讀到一絲不善的氣息。

正當這時，周牧雲的房門開了，龐光遠走了出來，神情不善，初九忙棄下他們奔到龐光遠身旁，龐光遠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對他說話。

初九乖覺，忙道：“幫主，你累了嗎？我去給你拿酒喝。”

龐光遠顏色稍霽，對他道：“你少在這裏獻殷勤，去把張寶旺他們叫來，就說我有事找他們。”轉首又看了一眼老四，對他道：“你也來。”

老四的嘴角翹了起來，懶洋洋道：“幫主有什麽吩咐？”

龐光遠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周牧雲叫你來的。”

老四瞇了瞇眼睛，松開了流光，往龐光遠的房間走去。

流光見狀，知道大約又會有新的安排，想了想回到周牧雲的房中。

周牧雲半靠在床上，臉色蒼白，胸口的血洇了出來，似乎傷得更重了。流光慌得要出去找隨船大夫老秦，周牧雲卻叫住了她：“不要去。”

流光楞了楞，“但是你的傷勢……”

周牧雲咬著牙道：“我沒事，不準去，把繃帶給我就好。”

流光忙按照他的吩咐拿了繃帶和止血藥，猶豫了片刻要替他解開衣袍，周牧雲阻止了她，“我自己來吧，你一個女孩家家的，不要毀了自己清譽。”

流光堅定地按住了他的手，直視他的雙目道：“我是海寇流光，不是什麽女孩子家。”說著用力褪下了他的外袍，周牧雲有心拒絕，卻傷勢深重，沒有力氣，只得任由她動手，自己別過臉去望著窗外。

流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男人的身體，心亦有些慌亂，好在周牧雲的身體不像其他海寇，遠遠地就聞到熏天的臭氣，他的身上帶著淡淡好聞的氣味，像是海水的味道。他的臉色蒼白，身上的皮膚更白，細膩光滑地讓她都懷疑眼前的真是個男人嗎？

中衣上血漬洇得更深，還是新鮮的血，像是剛才弄破的，流光幾乎懷疑龐光遠在房中是否打傷了他，她瞥了一眼周牧雲，周牧雲卻一臉漠然地望著海面，像是毫不關心一般。

流光小心翼翼地褪開最裏面的底衣，胸口上的傷口處理地很馬虎，老秦不是真正的大夫出生，他原本是在家中給牛馬家畜看病接生的，後來到了五龍幫卻當起了醫人的勾當。好在海寇們大多皮糙肉厚，要麽戰死要麽也就是些小傷，他這兩年倒也混得像模像樣，被人尊稱一聲秦大夫。

0024攻城

周牧雲的傷勢很重，他也按照對付其他人的法子，馬馬虎虎地撒了些止血的藥粉，隨便纏兩圈繃帶就算完事。可是傷口太深，並未完全止血，只稍稍一碰，又往外流血不止。

流光見狀，剪開他身上那兩根形同虛設的繃帶，重新替他擦拭了血跡，又細細將止血粉均勻地抹好，重新替他緊緊纏住傷口，想了想又拿了一身幹凈衣裳幫周牧雲換上。

周牧雲默默等她做完這一切後，淡淡問道：“你哪裏學得？”

流光拿過他的血衣道：“小時候在家頑皮摔傷了，父親給我纏繃帶就是這樣纏的，後來去衛軍所裏也曾看大夫弄，學了一些皮毛。”

周牧雲笑了笑道：“你一個女孩子，為什麽總在衛軍所？”

流光笑道：“我家沒有男丁，我是父親最小的女兒，他很疼愛我，從小我都是跟著他身邊的，他在衛軍所裏進出，我就跟著進出，和那些水軍們一起玩耍、學武，我娘就總說我不像個女孩子，成天胡鬧，又埋怨我父親太嬌慣我。”她的眼裏有了潮意，她想念父親，此刻他應該也非常著急吧。

周牧雲沈默片刻後道：“我們很快要回長汀一帶，你找機會走吧。”

流光驚訝道：“我們去長汀做什麽？”

周牧雲扯了扯嘴角道：“還能做什麽？自然是去做海寇該做的事情。”

流光遲疑道：“你們要去洗劫長汀？”

周牧雲不語，算做默認。流光幾乎跳了起來：“那裏都是普通百姓啊！”

周牧雲擡了擡眼皮道：“海寇不洗劫百姓洗劫誰呢？”

流光一時語塞，竟然說不出話來。如果上次去攻打血鯊幫她還可以有理由，但是這次去洗劫長汀，她真的找不出借口，她望著周牧雲問道：“這也是你的主意嗎？”

周牧雲不語，流光望著他的臉龐，忽而覺得有些陌生，他到底是海寇，不管是個如何不像，可到底就是海寇。而她不是，她是福建都指揮使的女兒，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父親守衛的一切被海寇破壞。

她沈默不語，周牧雲猜透了她的心思，對她道：“別想什麽主意，這件事是無法改變的。你不如想想到時候該怎麽離開，回到福州。”

流光道：“先生難道不覺得他們可憐嗎？”

周牧雲目光深沈得像大海一般，叫她看不清楚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人生在世，各有宿命，誰也怨懟不得。怪也只能怪他們生為百姓罷了。”

流光憤怒道：“這是什麽話？什麽叫宿命？若你們不去攻打他們，他們難道不可以活得更好嗎？周先生，我一直敬你是君子，他們說你可怕，讓我離你遠點，我都不信，我覺得你是這裏唯一的好人，可是你這樣的好人卻出了這樣可怕的主意，你知道你一句話多少人要命喪黃泉！他們都不是海寇，都是世代老老實實的普通百姓罷了！”

周牧雲的神情毫無變化，只是靜靜看著她問道：“那你說海寇應該做什麽？”他指了指窗外道：“這外面的人，大多都是朝廷追繳的逃犯，每一個人身上都背著各種債，他們早就無所畏懼，只要能活下去，什麽事情都敢幹。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讓他們去泉州港燒殺搶掠，第二讓他們去長汀，你選擇哪裏？”

流光如被一頭冷水兜頭澆下，渾身冷得發抖，半晌方道：“難道沒有第三個選擇？”

周牧雲自嘲地笑了笑：“都叫我周先生，可我不是幫主。”

流光這才明白，這是龐光遠逼他做出的選擇，周牧雲垂下眼皮道：“要想讓所有人都聽你的，你得是幫主才行。”

流光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明白周牧雲的無奈。說到底他也只是一條船的船主，龐光遠才是幫主，龐光遠對他也並非完全言聽計從。

她悶悶地抱著周牧雲剛換下來的衣裳，上面的鮮血粘膩，她突然知道為何周牧雲的傷口會重新裂開，她幾乎可以看見剛才這間房間裏發生的事情：暴怒的龐光遠抵著周牧雲的傷口，逼迫他一定要讓他出主意，否則他要帶著船上的人去搶了泉州港。

“兩害取其輕。”她喃喃道，心裏亦有幾分諒解周牧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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