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四下俱靜。

銀色的月光灑在紅磚白墻的實驗樓，略略透出幾分冷冷的色調。

兩人走在樹蔭處，順著昏黃的路燈一路蜿蜒，微涼的夜裏，空氣也涼絲絲的。

爬上二樓，經過其中一扇門，甄曉餘光瞥見言瑾在裏頭。她以為是看錯了，退回來一看，正是他—在角落的某處，他懶懶靠著椅背，坐姿懶散，背對她們，而林晗閉著眼睛，整個腦袋幾乎都湊了過去，實驗室暖暖的燈光透下來，抖落在他們彼此越來越近的背影上，模糊間看不真切。

甄曉微微楞住，不由自主地停下。

唐栗已經推門進去。

言瑾聽到聲音，眼睛略略睜開，看到近在咫尺的林晗，似是一楞。還來不及推開她，他的餘光像是感應到什麽，側眸看來。

甄曉那雙又亮又黑的眼睛專註地盯著他們，半晌都沒有動作。

似乎沒想到會看到她，言瑾稍稍楞了一下。

林晗沒想到竟然會被撞破，身體僵了下，順著目光看過來，看到來人，更是惱得漲紅了臉，見甄曉呆呆楞楞的樣子，憤憤地瞪了她一眼。

“有事？”

林晗的語氣不算好，唐栗卻笑得很是欠揍：“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哎呀，找個可以自習的地方還真不容易。”

實驗室今天擺滿了儀器，桌椅似乎重新整理過，地上堆了許多亂糟糟的雜物。唐栗不顧林晗遞過來的不友善目光，拉著甄曉走到靠空調前面的位置，而言瑾和林晗坐在他們斜對面。

除了她們拉開桌椅發出的動靜，整個實驗室落針可聞。

空氣在這瞬間悶得有些透不過氣。

甄曉坐下以後，失神了片刻又回過神，她將高數試卷拿出來。言瑾漫不經心瞥向她桌上的高數試卷，那個分數，真是難看，差個10分就不及格了。

甄曉餘光瞧見他盯著自己的試卷，連忙趴桌，羞惱地用身體擋住他的視線。

身後一道清冽的聲音，有些隨性又有些漫不經心。

“遮什麽，都看到了。”

甄曉頓時羞恥得不行，被看到就算了，更關鍵的是，最後那道大題他之前教過她解題方法，但她做題速度太慢了，最後沒來得及檢查，當中算錯了一個數，就全錯了，一分都沒拿到。

甄曉有點洩氣。

不一會兒，言瑾的手機一響，進來了條信息，是賀千尋。林晗看了看仍趴在桌上蔫巴巴的甄曉，捧著書偏過頭，臉上帶了笑：“言瑾，幫我看下這題。”

言瑾看完了微信，瞥了甄曉一眼，後者依然趴在桌上，紋絲不動，似乎沒聽他說話。

他一向波瀾不驚的眸子閃過一絲微光，轉眼便消失不見。

今天他回到實驗室後，特意又從賀千尋桌上翻出那張便箋紙。現在他基本上可以確定，便箋紙上的字跡跟甄曉的一模一樣。

她就是那天給賀千尋送蛋糕的人。

……

安靜了幾秒，就在林晗笑容幾乎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言瑾長手一伸，聲音很淡：“哪題？”

林晗笑：“最後那道。”

言瑾聲音慢悠悠的，散漫而不經心地說著解題思路，只不過有些心不在焉。甄曉聽得不知為何心裏直發悶，她握著筆的指尖，無意識收緊，一顆心像是被緊緊膠住了，擰巴得喘不過氣。

驚訝過後，是自慚形穢。

原來他也並不是只為她一個人補習。想想又覺得自己也太奇怪了，言瑾又不是她的誰，他給其他女生講題，她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呢？

這種滋味……

難以形容。

唐栗意識到甄曉似乎安靜得有些異常，轉頭看她：“小小，我真不喜歡林晗看你的眼神，那眼神哀怨得，跟欠了她似的。”

“啊？”甄曉納悶，林晗眼裏不是只有言瑾的嗎，和她有什麽關系？可看唐栗的表情，顯然說的是事實。

她的腦子有些亂，只覺得有個毛茸茸的線球在心裏滾啊滾，好不容易快扯到線頭了，就被唐栗的聲音拉了回來。唐栗忍不住吐槽：“剛才看到沒有，我看林晗恨不得趴學神身上了，你說她剛才是不是想親學神啊，幸好我動作快，不然再晚一些，學神的初吻就保不住了。”

甄曉不說話。

唐栗捏她的手：“跟你說話呢。”

甄曉低低應了一聲。

唐栗滿臉鄙夷：“她說話也太會裝了，以前怎麽不覺得呢？”

其實林晗長得漂亮，家世又好，平時又很是心高氣傲，可到言瑾面前就自動矮一截。

正感慨呢，就聽林晗說：“這兩天我查了一些資料，去英國或者澳大利亞不需要GRE，只要考IELTS或TOEFL就可以，你要是決定了就告訴我一聲，簽證三個月就可以下來。”

同樣是大一的學生，人家林晗都已經思考要出國的事情了，自己卻還在這兒做基礎卷子。

這就是女神和學渣的差距，甄曉覺得自己混得有點小心酸。

言瑾沒有說話，林晗依舊看著他，眼中似有波光流動。

“你自便，我沒什麽好說的，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考慮清楚。”

每次談到這個話題最終只會鬧得不歡而散，林晗有點不開心。

作為系花的她，從小到大都是被呵護的那個，時間一長，心理承受能力也變差了，自覺人家對她好是理所當然。如今在另外一個疑似情敵的女生面前，被自己喜歡的人打擊了氣勢，臉色一下子垮下來，變得十分難看。雖然言瑾往日對她也總是這樣不鹹不淡，可到底還是不甘心。

她強顏歡笑道：“最近有家新開的餐廳評價還不錯，我們什麽時候去嘗嘗？”

言瑾頓了一秒：“不用了，我最近沒空。”

“那我們約下次好不好？”林晗依舊不放棄，“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們就什麽時候去。”

“等有時間再說吧。”言瑾斷然拒絕了。

林晗到底是女孩子，再怎麽主動厚臉皮，也不好再強求。可這話裏拒絕的意味太明顯，還是讓林晗紅透了臉，她微微張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唐栗有些坐不住，突然起身道：“言學長，我這邊對著空調風口太近了，有點熱，我能和你換個位置嗎？”

林晗皺眉不悅：“同學，這裏那麽多位置，你看能不能坐到其他地方，言瑾還要輔導我功課。”

唐栗毫不客氣地回懟：“哦，我還以為你們已經開始聊天了，而且你沒看見四處都放儀器了嗎？”

言瑾卻突然起身：“過來吧。”

他走到甄曉身邊，重新坐下。

看到言瑾身邊放著層層疊疊的資料，甄曉不想打擾他學習，更不想沒話找話。她觀察了他一會兒，想說話，但又怕說錯話。她有些憋悶，最後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垂頭裝作看桌上的高數卷子，實則……很認真地發呆。

這次高數試卷很簡單，題型也是他早就圈下來的。

他坐在旁邊，淡淡的氣息讓人無法忽視。小小的空間內只有她和他，言瑾看著競賽資料，餘光看見她在旁邊輕輕推開椅子，起身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耳畔全是她搞出來的動靜，他盯著標題半天，效率低到感人，這樣下去還怎麽看書，他淡淡看她一眼，白白靜靜的一張臉。

好在她喝完水就消停了，又坐了回來，半晌後，他有些懶散地開口：“把卷子給我看看。”

甄曉不動。

要是被他知道做錯了最後一道題，肯定會被嫌棄。

言瑾望著身旁少女，她的發質很好，細軟柔順，因為剛剛洗過頭，散發著洗發水的清香。

他的神情恢覆清冷：“不給看，以後別問我了。”

甄曉沈默了一晌：“哦……”

顯然沒心思和他聊天。

兩人又沒話說了。

言瑾突然問：“你在生氣？”

甄曉不應。

“為什麽？”

言瑾好奇，他問：“我什麽地方惹你生氣了嗎？是讓你背了太多公式，還是早上的早飯你沒吃飽？”

他不提這個還好，一提，甄曉就有點繃不住。

“那你呢，”甄曉看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他，“為什麽幫我補習？”

言瑾楞住，黑漆漆的眼睛裏面有實驗室日光燈的倒影，白色的光如水波般搖曳，亮閃閃的。

面前女孩目光灼人，黑白分明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小臉卻一派認真嚴肅。好似今天只要他說出一個不對的答案，她就再也不會讓他接近。

他看著她，眸色明顯深了深。

出於一種未知的原因，她急於和他劃清界限，於是快速在腦裏組織了一下語言，她開口道：“對不起學長，很晚了，我先走了。”

甄曉站起身，剛出實驗室，就被他攔住。他定定地看著甄曉，漆黑的眼睛含了一點點溫柔，仿佛帶了電，刺到心臟，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心頭湧了上來。

有種預感似的，她的心怦怦直跳，不安之餘，還有要逃開的沖動，一片寂靜中，突然聽到他說：“為什麽？你說為什麽，因為我喜歡你啊。”

甄曉腦中血流一轟。

猜測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又是一回事。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作何反應。

言瑾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然而他很快冷靜下來，他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麽，更明白自己想要什麽。

他環顧了下四周，最終視線又再度停在甄曉臉上：“甄曉，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他的聲音跟平時有些微妙的不同，意外的低沈動聽，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甄曉忽然有點緊張，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當時也來不及多想，楞怔半晌，整個人楞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震驚到了。

這句話竟是對著她說的，那麽多喜歡他的人，為什麽偏偏是她？她一下子有些難以置信，舌頭像是打了結，不知該怎麽應對。

有些緣分很奇妙，細想也追溯不到源頭，仿佛冥冥之中註定。言瑾看她一眼，心情似乎很好：“你不用馬上回答我，給你兩分鐘，我們緩一下。”

他眼神好似深情，安靜地看著她。

甄曉只覺得心被輕輕波動了一下，看著他，舌頭還有些打結：“緩什麽？”

言瑾看著她這副樣子移不開目光，她的眼睛亮晶晶，像被水浸過似的亮，臉也紅撲撲的，似乎還有些蒙圈。

走廊裏，靜悄悄的沒有人。

寂靜中，他低聲說：“吹吹風，你臉太紅了。”

甄曉不再蒙，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很燙，但比她臉更燙的，是他的目光。

甄曉下意識躲開他專註的視線，正要接口—

“言瑾。”

兩人一怔。

是林晗，她剛接了個電話，急匆匆從實驗室出來，臉色焦急：“我爺爺住院了，能不能麻煩你陪我去下醫院。”

言瑾皺眉：“你爺爺怎麽了？”

“好像摔了一跤，現在送醫院了。”林晗有些急，剛才沒留意，她這才發現言瑾的語氣和態度都不如平時自然，再看甄曉，她的臉色也紅得不太正常。

她很快意識到什麽，並不戳破，只是看著言瑾：“言瑾，我們走吧。”

甄曉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站在那裏，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厲害，嗓子還直發癢。這會兒看到林晗，她突然平覆了下來，怕他看出自己的局促，笑了笑：“言學長，你們先去吧。我也該回宿舍了。”

說著，把他撇在原地，和唐栗徑直下了樓。

甄曉真的可以說是落荒而逃，這是她從未有過的經歷，她真的不確定了，自己到底對言瑾是什麽樣的感情。

回宿舍的路上，她的腦子還是很亂。

上樓的時候，也不管唐栗一個勁在旁邊嘮叨什麽，她一律都聽不進去。她想：言瑾今天一定是一時沖動，這種情況下說的話不能當真。

打開宿舍門，吳白坐在床邊吃東西，扭頭一看：“終於回來了。”

甄曉到床邊坐下，她對言瑾的感情很覆雜，今天被這麽一攪和，她是徹底亂了。

更要命的是，她連個原因也不知道。

唐栗和吳白對視一眼，一臉八卦地直接湊過來窩到甄曉的床上：“今天可算讓我捉到你和學神地下情的證據了，說，你和學神在走廊裏說了什麽？”

她們幸災樂禍的聲音，聽起來實在欠揍。甄曉毫不客氣地推開唐栗的臉蛋，唐栗吧啦吧啦，不肯消停。

甄曉終於支支吾吾地問她：“過去有人和你表白，你都怎麽說的？”

“幹嗎？學神表白了？”

甄曉一聽，臉瞬間漲得通紅：“你才被告白了，你全家被告白了！”

唐栗本是隨意一說，見甄曉這麽大反應，眉毛一挑嘿嘿一笑：“說了什麽？怎麽表白的？你要告訴我才有好的建議啊。”

甄曉木著臉撇撇嘴：“沒說什麽。”

“不簡單啊，從林晗美女手裏把人搶走了。”

“我沒搶。”

說完，甄曉不自覺地按了下胸口，有點不舒服。為什麽不敢回應他，是不知如何措辭，如何應對，她想，她可能真有點諱疾忌醫，沒有想出言瑾喜歡她的理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確切來說，她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麽樣的。

她只知道，跟其他人比起來，言瑾總能讓她感到不自在。和他在一起，自己只剩下被動和局促，這種感覺讓她不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心底生根發芽，總讓她患得患失。

後來想想，這完全就是因為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不好意思而已。

也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有的小心翼翼與膽怯。

可他太優秀太耀眼，無論是誰，都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因為害怕配不上，會失落，也會煩躁，更會悶悶不樂。

“我們知道沒用啊，估計林晗把你當成情敵了，而且我覺得學神的確對你和其他女生不同。”唐栗越琢磨越覺得言瑾對甄曉有意思。

“這八字沒一撇的，你就別惹她心煩了。”

吳白見甄曉一言不發，就知道她現在鬧心得很，可轉念想想，又覺得有些名堂。甄曉從來不為閑雜人等浪費心思，看來，言瑾在甄曉心裏還是有點地位的。

手機一響，甄曉的心一跳，目光瞟過去，臉上維持著淡定，劃開屏幕，原來是一個騷擾電話。她掛斷了電話，拿了本床頭的書裝模作樣地看。

唐栗的手機也響了，微信的聲音不停地振動，她翻著手機，隨口問：“小小，這周末學校有口語大賽，你去嗎？”

甄曉斷然拒絕：“不去。”

“可這次學神也會參加，去年還拿了第一名，我們就當去給學神加油了，何況四個學校這麽多人參加，比賽肯定特別精彩。”

他才不缺人給他加油呢！甄曉看了一會兒書，心始終靜不下來，幹脆打開學校論壇，發現之前那個熱帖似乎沒了，她轉而研究起最近的競賽來。

她再看各科的競賽名單，口語大賽第一個就看到了林晗的名字，想起晚上的事，連這個也研究不下去，幹脆抱著教材一頭臥倒，心不在焉地翻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晚上睡得不太好，頻繁做夢，第二天甄曉很早到了教室，教室裏空無一人，她坐在角落裏寫卷子，遇到了一個不會的詞匯，糾結半晌，還是無法集中思緒。

她今天的學習興致不怎麽高，剛才背書的時候不小心走了神，後面幾篇閱讀理解都沒看，作文也是胡亂寫的。

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心緒繁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會這樣，想到言瑾昨天說的話，跟她說話的時候，他那麽客氣禮貌，教她高數的時候，他甚至還會笑笑。

可是這和她有什麽關系？

如果沒關系，又為什麽這樣矛盾猶豫，甚至在意嫉妒？

甄曉想不清楚。

想要甩開腦子裏這些莫名其妙的思緒，甄曉突然起身，給吳白發了一條微信：“我準備去圖書室，你去嗎？”

吳白很快回覆：“去去去。”

圖書館離宿舍不遠，騎自行車只要15分鐘。等取好了車，兩人一起走出宿舍樓。

甄曉跳上吳白的自行車後座，一雙烏黑的眼睛水潤瑩瑩，鼻子被風凍得通紅通紅，籠罩在毛茸茸的圍巾裏，臉頰也被刮成了粉色。她雙手抓著座椅，恍惚間好像聽到什麽聲音，視線一擡，恰好看到操場邊站著的兩道醒目的身影。

甄曉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校操場旁邊的柳樹下，言瑾長身玉立，站姿也懶洋洋的，他單手隨意地插進口袋裏，因為長得高，看人的時候必須微微垂著眼睛，使人覺得格外遷就。

林晗站在她對面，看到他的額頭滲著汗水，就要拿起手帕給他擦汗。

甄曉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但是能讓林晗那張這些天來總像是別人欠了她五百萬似的臉，今天雲開霧散，露出了笑容。

想來她爺爺沒什麽事情了吧？

照這個形勢發展下去，兩人很快情意相通心心相印，從此在學校裏流傳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話……

她想來想去，覺得自己可能無意中充當了學神和女神之間的炮灰，前段時間自己那一連串烏龍表現難道是為了成全今日的林晗和言瑾？

昨天還對自己告白的人，今天就站在另一個女生面前。

還真是不怎麽爽。

她笑了笑，突然覺得自己為言瑾無意的一句話心煩意亂了這麽久，實在有些自作多情。

離得遠了，她似乎還能聽到周圍有男生調侃：“言瑾，還去實驗室嗎？”

“你說呢，這個時候誰還去什麽實驗室，你有沒有眼色啊……”

周圍的人有意湊熱鬧，合唱著雙簧，言瑾好像開罵了兩句，周圍的人也就一窩蜂散了。

林晗望著言瑾，一臉的嬌羞明媚。

這樣……

對她來說，也未嘗不是好事。至少她的生活會恢覆平靜，不用再被關註，不用再被議論，不會再被弄得心煩意亂。

甄曉沒有多看，及時地收回了視線，對身前的吳白說：“大白，我們走吧。”

吳白問：“剛才在看什麽呢？”

甄曉睫毛動了動。

“沒看什麽。”

期末臨近，圖書館裏的人總是特別多。

甄曉和吳白找了許久，才勉強找到兩個靠窗的位置。

四周很安靜，她們坐下後也不說話，各自拿試卷就開始做起來。

甄曉開始做的是教授布置的語法卷子，可總是集中不了思路，她望著卷子上的題目，出起了神。

字無端地在紙上跳躍，腦子卻很亂，後來停了停，又拿起高數卷子來做。

果然，就像在看天書，完全看不懂。

她想大概自己所有的腦細胞都貢獻給了文科，即使數學題做了千次萬次還是記不住解題步驟。那些她曾經花費很大力氣才理清楚的公式再度變得一團混亂，好像看到腦海中有一只無形的手伸出來，輕而易舉地就將她曾做過的努力全部抹滅，只餘下一片明晃晃的空白，幹凈得刺眼。

大概這才是她正常的生活節奏。

她放下筆，準備去旁邊的圖書區找點書看。

這片圖書區域都是專業的理科書籍，甄曉看不懂，繞了一圈就覺得頭暈。

她想去隔壁的文學區逛逛，然而剛走出一排書架，就看到言瑾和賀千尋。他背對著她，一只手懶懶散散地撐在書架邊，正在和賀千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賀千尋似乎也看到了她，立刻伸手扯了扯言瑾的手臂。

言瑾似乎感應到什麽，轉頭看來。

甄曉還來不及收回視線，和他的視線撞到一處，她的心跳驟然加快，也忽然不敢直面他。

她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轉身便想走。然而已經晚了，言瑾已經走到她跟前，將她堵在狹窄的書架與書架之間。

剛才漫不經心的表情也蕩然無存，他眉眼漆黑，目光沈靜。不知為何，甄曉驀然有種心思被看破的窘迫，變得越發不自然，忙低下頭去。

言瑾直勾勾地盯住甄曉，問：“你怎麽在這裏？”

甄曉心裏某根弦一顫，有股別扭的情緒從心底升起，像是波及無比隱晦的角落，她下意識往身後逃避，直到退無可退，兩人面面相覷。她先敗，只能老實回答：“和朋友來這裏寫作業。”

“什麽作業？”

“高數。”

“會寫嗎？”

甄曉胡亂點頭，沒說真話。

看出甄曉的逃避，言瑾有些頭疼地摸了摸眉心：“最近為什麽沒來實驗室？”

她下意識地望向別處：“我下午有課，很忙。”

他好似很無奈，又好似按捺住心底的不悅，繼續問：“那下個星期呢，你們快考試了，我來幫你圈一下重點覆習的範圍，還有公式……”

“不用了。”甄曉低眸，頭也不擡就說，“我和同學說好要一起覆習……”

話音沒落，言瑾的臉色慢慢沈了下來，反拽住她的手，往旁邊的門上一帶，“砰”的一聲—將她扯進了裏面一個房間。

甄曉深吸一口氣，卻沒想象中疼痛，再回過神，才發現他的手一直擋在她的背上。

言瑾低頭冷靜了幾秒，再開口時嗓音比平時低啞幾分：“昨天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

她心一跳，淡定地看著一邊：“考慮什麽事？”

“我喜歡你的事。”

“哦。”

“還有其他想說的嗎？”

“沒有。”

言瑾似乎明白了什麽，脫口而出：“我和林晗沒關系，昨天她爺爺骨折住院，我送她去醫院回來後太晚就沒再聯系你。”

她蒙了一會兒，很快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用和我解釋。”

他頓了頓，說：“可我不想你誤會。”

她瞪著他，兩人的距離很近，他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她一時心亂如麻，用力推開他：“沒有誤會，就算沒有這件事，我也不會喜歡你。你遠離我就是最好的擺脫誤會。”

她一時沖動脫口而出，但她沒想到，她這話讓言瑾沈默了許久，他的目光素來深沈，可對著她的時候卻總是帶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笑意，而此刻似乎因為情緒難辨，眼睛黑漆漆烏沈沈的，莫名地讓她心慌。

空氣中有種無言的靜默，像是在膠凝著她的心。

很亂。

卻想刻意忽視。

甄曉心跳很快，不是緊張，這樣不安的感覺，倒像是……害怕？

因為未知，所以不安。

他慢慢松開了她，目光微冷地看著她，自嘲一笑：“行，知道了。”

甄曉擡頭，看他淡淡走遠的背影，沒幾步，堅韌的背影已經到達路的盡頭，一個轉身，消失無蹤。

甄曉忽然跟蔫了似的往下蹲，越想越灰心，沮喪的心情竟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眼眶微微有些紅了，但還是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委屈一個勁地從心底冒出來。

甄曉知道言瑾是為她好，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矯情什麽，好像是過不了自己心中那道不知名的坎。似乎太在乎他的看法，最怕他同情她，施舍她，到底是因為那些不愉快的傳言，還是因為言瑾那高不可攀的形象？或者別的……

她無聲地蹲在地上，壓抑慣了，再悲切也無法像唐栗那樣發洩似的放聲大哭，眼淚在臉上涕泗橫流地淌著。

甄曉在圖書館又來回溜達了兩圈，磨磨嘰嘰收拾了書，抱著一摞資料回到宿舍。

唐栗回來的時候，甄曉正在刻東西。

她從小就有個習慣，每當心思煩亂理不出頭緒的時候，就愛雕刻，好像這樣能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可是現在連這個辦法也沒用了。

甄曉掉轉頭，走神太過，一不留神將刀片刻到手。

鋒利的刀片劃破她的手指，她找創可貼的時候，唐栗拿著創可貼走過來，在她手指上貼好：“怎麽這麽不小心，我幫你。”

很久沒聽到聲音，過了良久，只覺一顆淚珠落到她的手心。唐栗奇怪地仰頭看甄曉，發現甄曉竟然哭了。

她忙抽了兩張紙，急道：“小小，怎麽哭了？”

甄曉不吭聲。

他剛才找她，幫她補習，可她都沒給他好臉色，她想，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再主動找她了。

離開圖書館的時候，他真的已經不笑了，他臉上的表情甚至還有些冷峻。

他說“知道了”的時候，好像真的生氣了。

這就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嗎？

可以為他收下一百種委屈，又偏偏容不下他的一種委屈—不喜歡自己。

對於甄曉來說，她這兩天的生活堪稱混亂。

她的腦子時而空白時而像炸了一般，攪得就像打碎了雞蛋，聽不得任何有關言瑾的名字，更是不想考慮之後究竟該怎麽辦。

她刻意想把這件事遺忘，接下來的幾天都正常生活。白天上課，晚上自習。

可他竟然真的沒出現，她又很難過。

沒有出現在她去教室的路上，沒有出現在體育課的操場上。吃飯時，也沒出現在食堂附近，她出校門，經過超市，他更沒有出現。

習慣有時候很奇怪，這些天，她每晚都去實驗室，他曾為她補習功課，陡然落單，很是不習慣。

往常很享受安靜與夜晚的甄曉，甚至覺得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她還是把手機開機了，開機的時候，她有些緊張，可開機後，一條短信也沒有，也沒有一個未接來電。

前陣子，他人不出現，短信或者電話也會出現。

現在，是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這樣也好，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她的生活也回歸原點，她沒有做錯，她……不該喜歡他。

這麽想著，她說服了自己，她就該拒絕他。

可是，每次去找唐栗，經過實驗樓的時候，她總會下意識放慢腳步，言瑾偶爾也在，跟其他男生比起來，無比幹凈帥氣，然而跟以前不同，他就像沒看見她一樣從她身邊走過，雖說不會冷眼相對，但比之前明顯要冷淡多了。

她很想努力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然而事與願違，她會不由自主地感到坐立不安，為什麽一點釋懷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心裏空落落的。

琢磨了一會兒，她突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該不會是她真的喜歡上了言瑾？

她拼命搖頭。

不能再這樣下去，言瑾才出現幾天，就迅速滲透進她的生活，她也不記得，到這天為止，言瑾才出現多久，她卻已被影響至深。

他太厲害了。

就好像一部後勁十足的電影，或者一首歌曲，她出不來。

可是她必須得出來。

好在最近就快考試，事多。甄曉忙著上課、忙著背書、覆習，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很快，這些繁雜思緒也漸漸被她甩向腦後。

這樣很好，甄曉這樣告訴自己。

然而唐栗卻很納悶，自從那天見到情緒失控的甄曉後，她幾次三番想旁敲側擊，奈何總撬不開甄曉那張嘴。她沒轍了，晚上也不打游戲了，對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甄曉說：“你和學神最近怎麽了？”

甄曉頓了下，問她：“你指什麽？”

“當然是你和學神的最新進展啊，真鬧別扭了？論壇都好久沒更新你們的動態了！那豈不是被林晗得逞了嘛，知道最近她多黏學神嗎？”

“這和我沒關系。”甄曉垂下眸，“以後別再提他了，我對言瑾真的沒那方面的意思，我喜歡的不是他那種類型。”

唐栗有些想不通，低低地沖著她喊：“為什麽呀？”

為什麽呢？

或許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人的情緒都會比較敏感，傾訴的欲望也比白天更強烈些，甄曉看起來是調整好心情了，實際在學校裏心總是很慌。

她甚至不敢一個人在學校待著，但凡一個人待著，總要想到那個人。

幸好唐栗和吳白陪她說話，她好過多了。

她再度開口時的聲音不溫不火，帶了點難以察覺的情緒：“我也能感覺到他對我和對別人是不一樣些。但是，糖糖，無論我和他是否對對方存在好感，我和他都是不可能的，更準確地說，我和任何人都不可能。”

“我已經見證過一段幸福完美的婚姻走向分崩離析，我不想也不願意自己再嘗試一遍。”那樣的經歷讓她對愛情和婚姻喪失了期待，她害怕自己也會重覆走那樣的老路。

或許有人會說這個世界上並非每一段感情都會不得善終，可甄曉卻堅信人都是會變的，很少有人能做到從一而終，矢志不渝。

她父母曾經也是別人眼中的恩愛夫妻，然而結果呢？

“再說了，如果真成他的女朋友，天天光是吃其他女生的醋，都吃不盡吧，我還是適合做普通人。”

甄曉眉目一舒，從過往的回憶中回過神：“而且我覺得現在一個人簡簡單單的，過得很好。”

聽她說完那段話後，唐栗知道自己勾起了她的傷心事，也識相地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唐栗猶猶豫豫地看她一眼：“你現在的狀態讓我想到了一個成語，不，是一首詩—月落烏啼霜滿天，知道嗎？”

甄曉一陣無語，她說：“瞎說，我的數學明明扶搖直上九萬裏。”

其實今晚和唐栗的談心對她來說，是在某種程度上幫她釋然了從那天起就一直殘存在心裏的失落感。有些事情說出來，心情反而舒暢了，但是看到唐栗一臉糾結苦惱的表情，甄曉還是很“好心”地沒有出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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