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也在長公主府住過些時日，卻還是頭一回來南明玉的別苑，頭一回進她的屋子。房間布置的倒也雅致，花瓶裏插著新摘的桃花枝，屋子裏也都是淡淡的桃花香。

桌上煮著新茶，南明玉正悠然地撫琴，彈得正是那曲《鳳求凰》。說到琴藝，南明玉既然被冠以洛城三絕的稱號，自然也是名副其實的。只是今時今日，誰還會有心思聽她撫琴唱賦呢？唐小七冷冷地看著她問：“我女兒呢？”

琴音未斷，南明玉輕笑著回道：“妹妹急什麽，明玉等的人還未到呢。”

唐小七諷刺道：“你居然還未死心？瘋子！過去他眼裏沒有你，如今更不可能會有你。別忘了，你可是先太子的良悌。”

琴音緩緩斷了下來，手指力度卻越來越重，南明玉擡起頭癡笑幾聲回道：“先太子的良悌？換句話說，不過是個寡婦！仔細算下來，母親、你，還有慕淩蕭，你們都是推我進這個火坑的劊子手，你們每一個人都理應對我負責不是？”

唐小七不屑與她糾纏，幹脆利落地瞪著她問：“放了我女兒！你想要什麽？”

南明玉繼續撫琴道：“我說了，我等的人還未到。他若晚來一刻鐘，你們的女兒就受一刻鐘的苦；他若晚來一個時辰，你們的女兒就受一個時辰的苦。很公平不是？”

聞言，唐小七勃然大怒，身形一閃一只手已重重地掐在了南明玉的脖子上。她森冷地凝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棠棠若是少了一根頭發，我便剜掉你身上的一塊肉！南明玉，我唐小七已今非昔比，絕不可能再任由你欺負放肆！”

脖子被掐得一陣生疼，幾乎就要透不過氣來。南明玉望著唐小七那冰寒刺骨的眼神，竟怔怔地笑出了聲。她越是想笑，唐小七的手就勒地越緊，直到她含恨地閉上了眼睛，然後腹誹賭誓著對方不敢真的殺她。

“姨娘......你膽敢欺負我姨娘！放手，快放手！！”榮樂不知何時闖了進來，見南明玉被唐小七掐住了脖子，便死命地糾扯唐小七的衣衫，最後還在唐小七的胳膊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唐小七雖然吃痛，卻並沒有要松手的意思，直到榮樂急得眼裏擠出淚來，她才心頭一軟松了手。

“你這壞人！我們都已經家破人亡了，你還想要怎麽樣？”榮樂沒有認出戴著面紗的唐小七，一臉憤恨地指著唐小七的鼻子大聲斥喝著。

唐小七還是頭一次聽人罵她是個壞人，並且還是出自榮樂之口。不知為何，她在榮樂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南若炎幼年時的影子，不由地心頭一酸，喉嚨微微泛苦。

榮樂，他可知自己護著的是何人？

南明玉，她又可知她都對這個孩子做了些什麽？

原來，悲劇之所以稱之為悲劇，是因為它總是在重覆上演。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際，慕淩蕭出現在了眾人的目光下。他走到唐小七的身前，低頭望著榮樂說：“榮樂，你先出去。”

榮樂看了一眼唐小七，又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南明玉，搖了搖頭不肯走。

南明玉沖榮樂笑了笑，慈母一般地勸道：“秦王在這裏，姨娘沒事，不用擔心。榮樂，你去廚房將我做好的桃花羹端過來，乖。”

榮樂猶豫了一番，這才點頭轉身出去了。

慕淩蕭一甩長袍，在桌前安靜地坐了下來。他淡淡地瞥了南明玉一眼，問：“你如此大費周章地請本王來，見了面難道不應該說點什麽嗎？”

南明玉苦笑著看他。是啊，多年不見，面對這個愛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人，難道不應該多說點什麽嗎？她精心準備的這首《鳳求凰》，被南玥兒打斷了。最後，他還是沒有聽到。不過就算是聽到了，以他如今的心境恐怕還不如聽不到吧。

“我與南玥兒，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鳳凰一個烏鴉，可為何我需要拼盡全力去爭取的一切，偏偏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呢？我不服，我也不甘！我嫉妒，瘋狂的嫉妒。我不僅恨南玥兒，我更恨你——慕淩蕭！”南明玉在心裏一遍遍地重覆著這幾年來夢魘般在她耳邊響起的話，此刻尤甚。

可是她沒有說出來，而是淒然地一笑。她坐在慕淩蕭的對面，將煮好的新茶給他也沏了一杯，慕淩蕭沒有喝。南明玉諷刺地笑了笑說：“怎麽，秦王怕我在茶裏下毒？”

慕淩蕭道：“難道你不會嗎？”

南明玉笑了笑，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道：“這樣你總放心了吧？”

慕淩蕭不語，亦不喝茶。南明玉也不惱，又給唐小七沏了一杯，遞到她的手邊說：“要不要我先喝上一口？還是，你不想見到棠棠了？”

唐小七冷然地逼視於她，最後接過她手中的杯子問：“你究竟想要什麽？”

南明玉輕笑道：“想必秦王已經派人在府裏面搜過一遍了，是不是什麽都沒有找到？既然如此，兩位何不靜下心來陪我喝兩杯茶，也算是補償我這幾年所忍受的屈辱了。對了玥兒，你有多久沒有見過母親了，既然來了也不去向她老人請個安嗎？”

唐小七道：“我不是南玥兒，也沒有長公主這樣的母親，更不敢與你以姊妹相稱。何必諸多廢話，是不是只要我喝了這杯茶，你就會放了棠棠？”

南明玉嘴邊的笑意越發濃重了些，她挑眉道：“你真以為我會在茶裏下毒？不，我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的丈夫。我要秦王殿下娶我進門，以秦王妃的身份如何？”

聞言，慕淩蕭倒是笑了。“你挾持了我的女兒，卻還想嫁入慕家的大門？真是癡心妄想！南明玉，你越是這般，就越是讓本王瞧你不起。”

“怎麽，這筆買賣劃不來麽？”南明玉眼底眉梢盡顯諷刺的意味。

“若是生意，倒是劃得來！不過，你就不怕進了秦王府，會被本王折磨致死麽？”

“怕？若是怕，我便不提了。秦王是不是已經答應了呢？如果二位沒有異議，那便飲了這杯新茶，從此新人換舊人，如何？”

慕淩蕭道：“答應你可以，但要讓本王先瞧見女兒。”

南明玉道：“兩位喝了這杯新茶，便能瞧見你們的女兒了。”

慕淩蕭瞇了瞇眼，杯子在指間轉了轉，然後仰頭一飲而盡。他看了一眼唐小七，將她手中的杯子奪了過來，仰頭又是一飲而盡！事已至此，他心想：賭一把又如何？

這時候，榮樂提著一罐桃花羹回來了，很是熟練地將桃花羹分兩碗盛好，一碗遞給了慕淩蕭，一碗遞給了唐小七。那一瞬間，桃花的香氣撲鼻而來，還摻雜著淡淡的藥草味。南明玉道：“榮樂不給姨娘也盛一碗嗎？”

榮樂楞了楞，於是給南明玉也盛了一碗遞過去。這時候，南明玉笑了笑：“榮樂自己不吃？你不是最饞桃花羹的嗎？”

榮樂回道：“家裏米糧快斷了，榮樂想留著給長公主吃......”

南明玉道：“榮樂真乖。來，姨娘的這碗給你吃。”

榮樂搖了搖頭說：“你們吃吧，我把這份給長公主送去。”說完，轉身出門了。

唐小七無心吃什麽桃花羹，又問了一遍：“棠棠在哪？”

南明玉道：“茶不喝，桃花羹也不吃？來，這可是姐姐親手做的，除了榮樂還沒有給別人嘗過......”

唐小七實在受不了她的矯情做作，一把將那碗桃花羹推到了南明玉的懷裏，南明玉被燙的匆忙起身，碗便落到了地面上發出“玎珰”一陣脆響。唐小七心想，若不是為了棠棠和榮樂，她真有一把掐死南明玉的沖動！

看著撒了一地的桃花羹，南明玉吃吃地一笑，轉而問慕淩蕭說：“秦王也不肯吃一口？”見慕淩蕭冷眼相對，她收起了慘淡的笑容，鎮定自若地說：“只要王爺在此立下字據，和親歸來之後娶我進秦王府做秦王妃，出了長公主府便能看見你們的女兒，也能平安無事地帶她回家了。”

慕淩蕭望向唐小七，見她對此事無動於衷，心裏也就明白了。他讓下人拿來文房四寶，親手寫下了一封休書，並承諾和親歸來後娶南明玉為秦王妃。如此，南明玉方才作罷，然後目送他夫婦二人離開了長公主府。

人去樓空後，南明玉腿下一軟，整個人半癱在了地上。只見她落寞地望著灑落在地上的那些桃花羹，眼底一點一點地溢出了淚來，然後自言自語地說著：“你只知她喜歡海棠，卻不知我喜愛春桃，年幼時你還曾折下過一枝桃花送我，笑言讓我以後給你做桃花羹吃......我學會了做桃花羹，可你卻連看都不願意看一眼，你早就忘記了幼年時候的戲言......我南明玉一生驕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我說過，我此生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哈，哈哈哈......啊哈哈......”

藏在門外面的榮樂聽見了南明玉的笑聲，那仰天長嘯的聲音淒涼入骨，透著無盡的寒意和噬骨的冷意，在空蕩蕩的長公主府裏飄蕩著，鬼魅般恐怖驚魂。

眼底亦有濕意，榮樂恨恨地握著拳頭，牙齒咬得一聲聲脆響。他終於替他母親報了仇，也手刃了間接害死他父親的人，雖然要報仇的對象還有很多，但他只能繼續隱忍和潛伏著，直到有朝一日奪回那些屬於他的一切！

只是此刻的他還不能懂，為何南明玉明知喝了新茶的水再聞桃花羹的香味會中毒，她還會以身犯險、飛蛾撲火？方才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分明什麽都明了，她早就知道他會對她動手了嗎？既然如此，為何還要親眼目睹並要求他將她殺死？

當時，南明玉眼睛裏分明還有笑意......

榮樂渾身打了個冷顫，他松了松拳頭倉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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