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周圍禁衛軍重重看守，是日午時，穆青拿著南若炎的令牌領著喬裝成送飯的小太監模樣的唐小七進去，雖有盤問但過程還算順利，應是穆青提前都打點好了的。

唐小七進到天牢裏面，陰暗的光線下看見一間間鐵制的牢房，冰冷、壓抑又陰森的氣息撲面而來，令她不由地打了個寒顫。活這麽大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一個她從內心裏排斥和討厭的地方，光是那一扇扇冷冰冰的鐵門和鐵鏈就足以嘗到“失去自由”的滋味。

腦海裏突然浮現牢獄中受到酷刑虐待的囚犯的模樣，有的滿身是血，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求死不能......加上牢房裏那些囚犯或淒厲的吼叫，或詭異的大笑，或沈默的哀傷，種種聲音和表情令她整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領路的牢頭是個中年男子，只見他用手裏的鞭子敲了敲那些正在嚎啕的囚犯，毫不客氣地大聲喝道：“吵吵吵，吵什麽吵！快滾回去睡覺，小心鞭子伺候！”

無論什麽身份地位的人，到了天牢之中，似乎都成了毫無尊嚴的囚徒。在這裏的，大多都是死囚，獄卒們對死囚的態度都是肆無忌憚地，不需要客氣的。

唐小七的腳步越走越沈重，不知道這幾日蜻兒有沒有受苦，有沒有被人動刑？無論如何，她都要救她出去，就算走投無路了，她還可以用一次靈力！

就這樣，唐小七篤定了心思。沒有人可以阻止的了她！

然而，令唐小七和穆青都吃驚的結果是：牢房打開了，蜻兒卻不見了。

穆青問牢頭這是怎麽回事時，牢頭左右望了望才小聲告訴他們說：“我就實話說了吧，這位姑娘進來後的第二天就走了。咬舌自盡的！屍首被處理幹凈了。”

“不可能！”唐小七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驚怒地瞪著他叫道，“說，你在撒謊可是？”

看在穆青的面子上，牢頭盡可能和顏悅色地回答她說：“我不知道你和那位姑娘是什麽關系，但我可是看在梁王和穆侍衛的情分上說的實話。你想想，她區區一介婢女身份的人被關進了皇家的天牢裏，哪還有可能活著走出去？！她為什麽自盡，我不知道，但好在沒有被嚴刑拷打，走的時候也沒受什麽大的苦，已經算是很有福分了。”

“不可能，我不信！”唐小七連連搖頭，她想過一萬種最壞的可能，卻如何都想不到蜻兒......蜻兒已經死了......不可能！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牢頭將她已經僵硬了的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掰開，整了整衣冠後從衣袖裏取出一片白布紅字的書信，遞給唐小七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何況人。我本不是愛管閑事之人，但那日這位姑娘面色平靜地跪下來求我，讓我將這封血書交給要來救她的人。她說你一定會來，所以讓我務必要留好親手交給你。想必，她想說的話都在信裏面了。”

血書擺在唐小七眼前，她卻不敢接過來。不接，蜻兒仿佛就沒有死。

蜻兒怎麽可能會死？她應該還在等著她來救她才對？唐小七顫顫巍巍地後退了幾步，直到身子抵在了冰冷的墻面上，仿佛受到了一記匪夷所思的重創，那感覺甚至比昨日疼得在地上打滾時還要真切的多，還要可怕的多！

唐小七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身體裏有個部位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她並不覺得哪裏疼痛，她只是覺得一陣迷茫，卒不及防地一陣迷茫......

牢頭嘆了口氣，面色平靜地拿出來一張被壓的有些變形的面具，和血書一起遞過去說：“這個狐貍面具是她走的時候留下來的，不知為何一直藏在身上。諾，也給你吧！”

這個狐貍面具......是那年花燈會上慕淩蕭送給唐小七的，後來新鮮勁過去了她便將面具隨手扔給了蜻兒，還開玩笑說蜻兒若喜歡就留著玩，不喜歡就扔了！唐小七沒曾想過，蜻兒居然會將它珍存至今。為何？

穆青見唐小七已然失了神，便代她接了過來。牢頭囑咐了兩句，讓他們盡早離開，隨後就去外面打點去了。

想到蜻兒那麽好一姑娘就這樣香消玉殞了，穆青心裏也很沈重，他轉頭想去勸唐小七兩句，卻聽見對面的牢房裏傳來一陣清冷的笑聲。

唐小七被那詭異的帶著濃濃的諷刺的笑聲驚醒，不自覺地擡頭去看。聽聲音是名女子，只見她半躺在冰涼涼的地面上，身上的白色囚服映出來斑駁的鮮紅的血跡，臉上也有被鞭子抽打的血痕，看樣子是受到過一翻嚴刑拷打的。

唐小七走過去一看，那女子竟是被她指認過的南若華養在身邊的殺手無心。看她如今的模樣，怕是要被屈打成招吧。

唐小七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無心卻笑了笑，緩緩說道：“我知道你想對付的人是六皇子，不是我。你不必道歉，也無需道歉。我這一生都是為了報仇，死在我手裏的人也不計其數，這般下場也不算冤枉......反正都要死了，也不想把什麽秘密帶到下面去，你來了也好，就聽我隨意說說吧。”

聞言，唐小七和穆青都沈默著聽無心接著說了下去。

“你的婢女肯為你死，說明你待她是極好的。她也算死得其所。只是有些事，你未必都知道......就像，你只知道鄭毅愛著雲劍顏，卻不知道南若華也是愛她的，雖然愛的方式很極端。你以為南若華死了，鄭毅和雲劍顏就可以在一起了？不，雲劍顏的傷不在身上，而在心裏，心裏的傷潰爛後通常都是不會好的了，就像我......對了，你的那個婢女進來的第二天，慕淩蕭來過一趟。他暗示她說，如果她不死你就會受牽連，因為你一定會來救她，哪怕對手是皇帝......所以她死了，心甘情願死的。”

“憤怒嗎？兩害相權取其輕，慕淩蕭只是想保護你，你卻因此而憤怒？不過你的婢女，她一定不後悔為了你們倆而死，如果你看到當時她望向慕淩蕭的眼神。仿佛一個是月亮，一個是沙塵，可望而不可即......那種眼神我也有過，當我見到四皇子的時候......”

聽到這裏，唐小七心頭一震，仿佛這才恍然明白過來，為何蜻兒始終都護著慕淩蕭，原來她......這個傻蜻兒！唐小七鼻頭一酸，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太子生前身子一直不好，那不是病，而是中了毒。沒錯，是我下的毒！王政憐屠害了我全家，他們都該死......本以為報了仇就會開心些，以為太子死了四皇子就能順利登基，誰知道還有個後來居上的梁王......走到這裏，才覺得人生可笑。你覺得呢？”

無心的笑既淒厲又譏嘲，活了二十幾年才突然發覺人生可笑，卻已沒有重來的機會。

唐小七悲憐地望著她，心情覆雜地難以描述。當年皇後為了掩蓋鄭妃死的真相，屠殺了無心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但事實的真相卻是四皇子的生母舒妃才是殺害鄭妃的真兇。無心窮極一生報仇的對象，究竟應該是皇後還是舒妃呢？

抑或是，那貪婪的可怕的人性？

“你閨名叫什麽？”唐小七突然問道。

“閨名？你是想替我立碑麽？”無心輕笑了聲，眼裏含淚地說，“當年的那個小女孩早就死了。就叫我無心吧。”

無心？她是真的無心嗎？心情就像是吞了火炭一樣難受，唐小七沒有辦法再讓自己待在這裏了，她低頭說了聲“對不起”後轉身離去，再也不願回頭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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