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回到長公主府，竟又是另一派景象。過去門庭若市，如今門可羅雀。一個家族興衰榮辱的變遷竟只在一夜之間，一夜可雞犬升天，一夜可落敗成灰。

對於這座高貴奢華的府邸，唐小七並不覺得有什麽好留戀的。所以無論它是輝煌還是破敗，她都能夠以平常心來對待。若不是為了徹底的離開，她真心不想要再回來。

她甚至問過慕淩蕭，可不可以就擡著她的屍體回去，把該了結的都一次性痛快地了結了豈不是更省事，也免得她還要裝模作樣地與那些人費口舌告別。可惜慕淩蕭不肯依她，說這麽做的話她的死更不能讓人信服，而且也很難解釋得清楚。

唐小七嘆了口氣，一連串的咳嗽令她臉頰緋紅，深凹的雙眼和瘦削的臉病態顯現，走起路來也如弱柳扶風，令人看著都覺得心疼。慕淩蕭過去扶著她說：“我送你進去。這幾天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記得好好吃飯，藥也不能忘了吃。”

唐小七勉力扯出一絲笑來，說道：“你放心，我又不傻，虧待誰也不會虧待自己。做個飽死鬼怎麽都比餓死鬼要強，不是嗎？”

慕淩蕭楞了楞，繼而淡笑道：“知道就好，說話要算數。”

二人相視一笑，並肩邁進了長公主府。宮裏的守衛聽說來人是南汐長公主的女兒，身邊又有肅王府的慕小王爺陪著，便識趣地放了行。

廷尉的審查尚未結案，聖上的口諭沒有撤回，府裏的所有人都被嚴加看守，進出都需要嚴格報備。一個月下來，府中上下一片愁雲慘淡之景，下人們見失蹤多日的二小姐突然回來了，各個臉上不是驚訝就是驚駭的表情。

南汐和南明玉雖然驕傲自持，卻也看得出來心有怨憤與焦慮，只不過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當慕淩蕭和南玥兒出現在她二人面前時，南明玉手中的杯盞悄然落地，南汐的眼神也不由地怔楞了片刻。

南玥兒不想說話，慕淩蕭則將前因後果交代了一遍，包括花燈節遇襲中毒之事，也包括她在肅王府養傷之事。慕淩蕭明言，之所有沒有及時送她回來，是因為東宮出事他想護她周全。聞言，南明玉眼裏的神色忽明忽暗，南汐則鎮定地淡淡地說了句：“既然要護她周全，又何必送她回來。”

慕淩蕭道：“大夫說她已時日不多，落葉歸根她應該回來。”

南汐眉間緊蹙，問道：“果真是皇後所為？”想了想又道，“你若是真心的，為何不幫她去拿解藥？”

慕淩蕭無奈地說：“下毒之人未必就是能解毒之人。”之後他又提起郴州茂縣林家，並說起此毒的厲害之處和無藥可解之苦。

南汐沈默了片刻，眉間雖然攏起，卻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麽。

撇開這些不談，唐小七只淡淡問了一句：“我失蹤多日你可曾派人尋過我？我死之後，你可會為我流一滴眼淚？”

南汐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一時間竟無言以對。東宮一案挫了她許多的銳氣，雖然懸而未決卻已然失了君心，多年的精心籌劃眼瞅著就要付諸東流，再強韌的內心也終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如今，面對自己女兒毫不留情的質問，她突然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亦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唐小七冷冷一笑道：“既然都沒有，又何必再多問？最多三日，再叨擾三日，就安心地送我走吧。”她起身走到南明玉的面前，淡淡說道：“我死了，你也就不必恨我了。過往的種種，亦不再相計較。”

如果一定要來一場告別，那麽這些話就已經足夠多了。唐小七咳嗽了幾聲，望了一眼慕淩蕭，他會意地扶住她說：“我送你回房休息。”

南汐望著慕淩蕭和南玥兒漠然離去的背影，心中一陣發苦莫名地竟笑了起來。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兒，真的是她十月懷胎千辛萬苦生下來的那個孩子嗎？有人說過她南汐長公主是鐵石心腸，可她卻覺得自己還遠不如這個女兒厲害。自從南玥兒恢覆心智以來，眼裏又何曾有過她這個母親？南汐有時候甚至覺得，她聰明犀利得有些可怕。

想到這裏，南汐突然懷念起過去的那個癡傻的南玥兒。至少，她單純可愛，不尖銳，不犀利，不令人望而生畏。而如今的她，卻像極了那個人！那個她恨極了一生的人。

唐小七回到別苑，站在海棠樹旁靜立了許久。慕淩蕭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只是靜靜地陪著她站著。臨走之前，他將一塊木雕交到她的手中說：“之前的那塊你說不小心丟了，我又重新雕了一個給你。它是一頭小狼犬，叫‘小頑皮’。你替我好生保管，以後我會來取。”

慕淩蕭走後，唐小七望著手中的木雕，呆呆地想了很久。她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可她卻不願再去深究。一切都來的太晚，他丟失的東西，她永遠都給不了。重重地閉上了眼睛，任由眼淚從雙頰劃過。她告訴自己，一切都結束了，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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