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雪，皇宮內外覆雪皚皚，紙一樣蒼白。夜盡天明，雪突然停了，風還是很冷，天色灰暗，沒有一絲陽光，沒有半點兒暖意。

當南若炎走到昭陽殿內時，身體已經失去了知覺，只有一雙冷寂的沒有半點兒生氣的眼睛還在淡淡地亮著。碧霞見到他這副雖生猶死的模樣時，心頭一震，十幾年的相處她也難免會對他有些不落忍。臉上恭敬地笑著，她一如往常般地走過去，伸手就要去拍南若炎身上的積雪。南若炎側了側身子，漠然地拒絕了她的觸碰。

碧霞手上一頓，緩了緩說：“殿下這是做什麽去了，怎麽把自己凍成了個雪人？我讓丫鬟們燒了熱水，您快進屋去把衣服換下吧......”

“我是來見母......”南若炎咬了咬唇，眸底的悲憤驟然燒紅了雙眼，他暗暗地握了握拳問，“她在嗎？”

碧霞裝作沒有察覺，軟聲道：“殿下是問皇後娘娘嗎？娘娘一早起來做了一桌好菜，都是殿下平日裏最喜歡吃的。她在偏殿等您過去一塊用餐呢。”

南若炎沒有說話，擡頭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眼神一冷，站了一會才徑直走了進去。王政憐在餐桌前靜靜坐著，她手裏拿著一串佛珠眼睛半瞇著，聽見腳步聲走的近了，方才緩緩睜開眼朝他看去。

一如平常那樣，她抿唇輕笑著沖他招了招手說：“來，炎兒，陪母後吃頓早膳。”見他渾身是雪模樣狼狽，頭發、眉毛和眼睫上還結著冰碴子，王政憐蹙了蹙眉道，“瞧瞧你，一身都是雪。聽侍衛說你昨天夜裏就來了，在雪地裏站了一夜，是以為何？”

是以為何？好一句是以為何！南若炎嗤笑了一聲，將手裏握著的玄鐵令牌放到了桌面上，問道：“兒臣也想請教一下母後，是-以-為-何？”他將“母後”二字咬的格外地重，重得連他自己都難以承受。

手上一頓，眼神落在那塊令牌上，王政憐露出驚詫之色。她擡頭看了南若炎一眼，皺著眉問：“這是從哪來的？”

南若炎突然笑道：“這就得問母後您了！太子三番五次想要殺我，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王政憐不回話，南若炎笑得更盛，笑聲如同地獄裏爬出的鬼魅，眼睛裏流著血，醜陋、邪惡又可怕，“為何？他要殺我，我尚可以接受。現在，你也要殺我......就像當年，你殺我母妃，殺我九弟......”

“放肆！”王政憐驟然拍案而起，恨恨地瞪著他喝道，“誰允你一大清早到本宮這兒來胡說八道的！本宮過去實在是太嬌慣著你了，竟敢當著本宮的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來！”

“是！你養了我十三年，瞞了我十三年，騙了我十三年。大逆不道？你現在才說我大逆不道，你當初養我的時候怎麽就沒有料到我會有如此大逆不道的一天？”南若炎發紅的眼睛像極了一頭發瘋的野獸，他撕扯著嗓子不是在咬別人，而是在咬他自己。他恨極了自己，恨自己把殺母仇人當做了自己的娘親！

“啪！”王政憐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憤紅的眼睛裏怒火滔天。她瞪著他喝道：“本宮怎麽會養了你這麽個逆子！你所說的話可有證據？豈可在此信口開河！”

赤紅的雙目藏著可怕的恨意，南若炎從懷中取出血書，一點一點在王政憐的面前展開，如同撕裂對方偽善的面具......王政憐默讀著血書上的文字：“下毒謀害鄭妃和皇子之人，乃當朝王皇後！奴婢為救丈夫和兒子不得已而共謀之，然殺人償命乃天經地義，故以死謝罪，萬勿牽連家小，泉下亦叩首謝恩。蘭蕙絕筆。”

王政憐身子一顫，腳步不穩，整個人摔坐在了木椅上，一雙手頓時不知該放哪兒放，只是極力讓自己保持著鎮定。這些年大風大浪見得多了，可蘭蕙這個名字對她來說仍是諱莫如深，她萬萬沒有想到當年那名女醫竟然留下了這樣的一封血書。

不，不可能！她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怎麽會？

“這不是真的。”王政憐一口咬定地說。她恨恨地咬牙道：“一名小小醫館膽敢捏造言辭誣陷本宮，其心可憎，其罪當誅！你身為皇子，豈可聽信讒言？”

南若炎悲笑一聲：“好！十三年前林家滅門一案，你又怎麽解釋？”

王政憐撇開臉去，眼神略有閃頓：“本宮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南若炎用冷到骨子裏的聲音逼問道：“你敢說，我母妃和九弟的死，林家滅門一案，女醫蘭蕙無故失蹤多年，昨天夜裏我遭人行刺，這些事都跟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指甲刺穿了手心，王政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皇後與生俱來的威儀令她高擡起了下巴，心底深處雖然充斥著矛盾、不安與憤怒，但她卻有著異於常人的沈著與冷靜，高貴與驕傲。她定定地盯著他，冷冷地道了句：“沒有！”

沒有......這明明是他期待的回答，然而此刻卻令他深深地絕望！她沒有更好的辯駁之詞，卻冰冷強硬地告訴他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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