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谷外。

晏華予閉著眼睛，雙手抱胸地橫躺在一棵大榕樹的樹枝上，左腳抵住樹幹，右腳翹在左腿上。長袍的衣角從樹上直直垂了下來，風一吹分外地輕盈瀟灑。

“你去找她了？”他似閉目養神，語氣懶散中又略帶無奈。

舒折芳望了望他，嘴角雖微微翹起，眼底卻盡是落寞。她走到榕樹下找了塊草坪坐下，將隨身的佩劍放在了一旁，迎著秋日清涼的風深呼了一口氣說：“從小到大，最懂我心思的人除了雲泥師太，就數大師兄你了。師太常說，除了生老病死，人生還有三苦——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過去雲游四海、仗劍天涯，雖然也曾落魄、也曾辛苦，但並未真的懂這幾苦。如今卻似在一點一點地體會與領悟......

晏華予睜了睜眼，望著天空的方向問：“不甘心嗎？”

舒折芳苦笑了一聲：“不甘心又能如何？看得出來，炎師兄的眼裏和心裏都只有她。 一開始我會問自己，我究竟哪裏不如她？很好奇她會是怎樣的一個女子。那日追到十裏谷見到她廬山真面目的時候，她失魂落魄地模樣並不太出眾，可是師兄的眼睛卻一刻也不曾離開過她，就連我站在門外他都沒有發覺......大師兄，我離開的這幾年一切都變了......不，也許本就是如此，只不過我後知後覺了。”

“怨天尤人，這可不太像你的性子。既然心有不甘，為何不去爭一爭？”

“我又何嘗不想去爭。可又能怎麽爭？一邊是當朝天子的賜婚，一邊是兩情相悅的情分，我就立在它們兩者之間，既不能違抗聖旨，又不能拆人姻緣。說來可笑，雖然我是舒家庶出的女兒，可自小父親和姑姑卻對我疼愛有加，還給了我這麽多年的自由身。到頭來想一想，原來我也不過是他們玩弄權術的一個玩物，也許打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視為換取權勢地位和榮華富貴的一顆棋子。”舒折芳說著說著竟然笑了，眸底深處卻透著濃濃地悲嘲，沈默了一會又不無感傷地說，“我們這群活在天子眼皮底下的人，有幾個不是活的膽戰心驚、身不由己的？這世上能夠相知相許的緣分少之又少，我也盼著能成一對是一對，何況他還是和我親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師兄。他若開心，我便開心。”

“你倒是想得開。”晏華予起身坐了起來，望著舒折芳的側影說道，“可是你別忘了，皇帝也說過他二人不可能成婚。更何況，你就那麽肯定，他二人是兩情相悅，而不是某人單方面相思？”

舒折芳楞了一楞，轉頭看向他問：“師兄此話是何意？”

晏華予輕笑一聲：“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來。王爺喜歡南玥兒不假，可南玥兒未必喜歡王爺。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

將來？將來究竟會如何，確實誰也不知道。舒折芳頓了一頓說：“大師兄，我總覺得那南玥兒有事瞞著王爺。這件事可能與當能鄭妃和九皇子的死因有關，只是不管我如何探問，她都不肯透露分毫。你說，南玥兒會傷害炎師兄嗎？”

晏華予皺了皺眉，從樹上跳了下來，語氣清冷地說：“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南玥兒究竟是敵是友還有待觀察。若她將來對王爺不利，我定不會放過她。”

舒折芳望了望他，又望了望遠處，定定地說：“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炎師兄。”

一陣涼風拂面而來，晏華予轉身看向舒折芳的側影。想起小時候他們三人在辟劍山莊一同習武，數他最是天資聰穎，學的最快，劍法最好，深的幾位師父的讚許和喜愛，也被無數同門師兄弟們羨慕和崇拜。可唯獨這位小師妹，眼裏心裏就只看得見南若炎，這個七歲被送到了辟劍山莊，當時連笑都不會笑的七皇子。

同窗半載，折芳用盡了所有辦法逗他開心，他都視而不見地擺著一張臭臉，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似的。直到有一天，折芳在他住的院子裏種滿了蘭花，南若炎看著那片蘭花忍不住落下淚來，方才開口對折芳說了第一句話：“謝謝。”一句謝謝，足以讓折芳開心了半個多月。

再後來，南若炎漸漸打開心扉，師兄妹之間感情甚好，三人同吃同住一同習武，偶爾還背著師父偷溜出去行俠仗義，不知不覺南若炎就像變了個人似的，看上去活的瀟灑恣意，笑得沒心沒肺，說起話來也是得理不饒人。

此後，南若炎回宮住了半年，這半年折芳唉聲嘆氣地就像丟了魂一般。再往後，每隔幾個月南若炎都會來辟劍山莊住上一陣子，跟著師父們習武，聽聽雲泥師太念經，師兄妹幾人打著辟劍山莊的旗號處理了些江湖瑣事，過的倒也快意恩仇、無所顧忌。

三年前，晏華予代替父親接管了辟劍山莊，南若炎能夠出宮的時間越來越少，折芳也隨著雲泥師太出外游歷去了。一晃眼，如今事多變遷，三個人重新聚在一起，卻又各懷心事、各自惆悵。晏華予嗤笑一聲道：“雲泥師太曾說，少年最是不知愁滋味，待到識得個中滋味時，只怕已是傷心人。”

舒折芳笑了笑說：“大師兄向來豁達，今日竟道出這般惆悵之言。看來，我們都長大了，開始要嘗遍人世間的苦辣酸甜了。”

晏華予沈默不語，只在心裏念道：“但願你的苦辣酸甜，大師兄可以代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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