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馬停下來時，天已經大亮。

“怎麽不說話？”南若炎見唐小七一直安分守己地坐在馬上，既不說話也不吱聲，一點也不像平時他二人相處的模樣，於是憂心地問了一句。

唐小七蹙著眉，呆呆地望著遠處的山林，似沒有聽見他在說話。

南若炎翻身下馬，伸手扶她下來，“我們歇息一會再走。”

唐小七看了他一眼，仍是沒有說話。

見況，南若炎放柔了聲調，“沒事了。別擔心，有我在。”

淚水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在聽到那一句“有我在”的時候。唐小七癡癡地望著他，心頭一松，吐出一口血來。胸口很痛，她突然覺得好累，好想回家。閉了閉眼，整個人從馬上直直地跌了下去。

“玥兒！”南若炎一臉驚色，慌忙上前接住了她搖搖墜落的身體。

“她受了箭傷，需要靜養醫治。”舒折芳蹙眉說道。

眼底有慌亂之色，南若炎抱她上馬，小心翼翼地將她圈在自己的懷中。踹了一腳馬肚子說道：“折芳，你先回去。穆青，我們去十裏谷。華予，你去附近請最好的大夫過來，盡快！”

打馬走後，舒折芳望著南若炎和穆青策馬而去的方向，茫然地有些無所適從。

十裏谷是他最秘密的地方，過去就連她和大師兄也不輕易讓進。現在，他帶著南玥兒去了，毫不猶豫地。所以，是她回來的太晚，還是他走的太遠？

十多年的青梅竹馬，難道還敵不過他們幾個月的相識？不！她一定要弄個清楚明白才行。“徹！”舒折芳踢了踢馬肚子，毅然決然地追了上去。

唐小七這一覺睡了很久，在夢裏她遇見了魔君——君淩烈。天河邊上，他送她九海靈狐，只為博她一笑；雪域高原，他為她采來駐顏白蓮，作為生辰賀禮；煉妖窟內，他救她於火海之間，身負重傷......可就在妖王的屍首旁，她哭紅了眼睛問他為何要利用她，他卻冷冷地笑道：“自始至終，你都只是一顆棋子。”誅仙臺上，她面對整個妖族的憤怒和逼迫，生死一線間還期待著見他最後一面，可是他決絕地沒有出現，至死不見！

劫後重生，輾轉反覆，再一次相遇時，她最後問他：“你可曾愛過我，哪怕一次？”他背對著她冷冷地說了句：“從未。”天河一戰，死傷無數，浮屍遍地，哀嚎遍野，他舉起了長戟直直地刺向她的心臟，沒有半分地猶豫和留戀......

“不要！” 唐小七痛苦地嚎啕，終於驚醒地睜開了眼睛。下一刻就被人拉進了懷裏，溫熱的體溫令她稍稍安靜了幾分。

“有我在，沒有人可以傷你。”南若炎抱著她顫抖的身子，眼裏的憐惜和關心如烙印一般分明，他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地撫慰著，恨不得此刻夢魘的人是他自己。

夢裏的一切都好似發生過一般，可為何這一次她竟與白璇重疊成了一個人？唐小七心底突然慌張了起來，她感覺渾身發冷，忍不住用力地回抱住對方，希望可以從他身上汲取一些溫暖和安寧。

舒折芳端著煎好的藥進來，看到眼前的一幕，木然地立在了門外。

當初她離開時，他還是那個心無旁騖自在瀟灑的少年。而她歸來時，他的屋內卻多了一幅女子的肖像，他時長會對著那幅畫像發呆。那個時候她就察覺到，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他了。現在，他懷裏的這個女子占據了他心中的一切嗎？

師兄，你是為了她，才突然舍不得離開這個曾經被你認為早就了無牽掛的洛城？ 舒折芳目中含痛地望著他二人，過去的種種都在頃刻間被顛覆了個遍。

“舒小姐，怎麽不進去？”穆青在門外突然問道。

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嚇到，碗裏的湯藥也隨之濺了出來，灑在了她的手背上。舒折芳定了定神，端著藥碗邁步走了進去。

“舒小姐，你的手沒事吧？”見她右手被燙的通紅，穆青忍不住問了一嘴。轉身又對南若炎說，“王爺，舒小姐親手熬得湯......”話還沒說完，發現氣氛有些不對勁，最後一個字也嚇得吞了回去。

唐小七松開了手，從南若炎的懷裏挪了出去。尷尬地望了望四周，埋著頭一言不發地裹著被子，恨不得挖個地洞鉆進去才好。

見狀，南若炎輕笑了一聲。轉過身瞪了瞪穆青，穆青嚇得趕緊撇過臉去。

“手沒事吧？”南若炎望向舒折芳，皺眉問道。

“......小傷而已，不礙事。”舒折芳展顏一笑，似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來，藥給我。穆青，你帶折芳去擦些燙傷的藥，讓大夫給仔細瞧瞧，她若有事唯你是問。”南若炎接過舒折芳手中的藥碗，然後肅著臉吩咐穆青說道。

“是，王爺。”穆青趕緊回道，“舒小姐，這邊請。”

他是要支開她嗎？舒折芳淡淡地苦笑，看了一眼蜷縮在床角的唐小七，眼神有些黯然，卻還是溫和地說道：“她可能受了些驚嚇，你好好照顧她，我先出去了。”

舒折芳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屋內一眼。她從未見過南若炎對誰這般小心過，可他對南玥兒就好像捧在手裏怕摔著，放在眼前怕丟了一般。什麽都有可能是假的，但感情是騙不了人的。師兄，你我註定了今生無緣，如今有她在你身邊，我也就安心了。

南玥兒，也請你千萬千萬，不要辜負了他。她閉了閉眼，斂去眸底所有心傷，隨著穆青離開了房間。

“來，把藥喝了。”南若炎吹了吹勺子裏的湯藥，打算要親自餵她喝下。

唐小七將自己抱作了一團，搖搖頭說：“我不想喝，你先出去吧。”

南若炎覺得有些憋屈，好像總也拿她沒辦法似的。改了改語氣，威脅她說：“你若不喝，我就用嘴巴餵了。”

“你敢？”唐小七瞪了他一眼。

“你看我敢是不敢！”南若炎毫不客氣地回瞪了她一眼。

“我......”身子一動，不小心觸到了傷口。唐小七疼地頻頻蹙眉，心底的不安和委屈也突然湧上了心頭，她忍著想哭的沖動恨恨地咬著嘴唇。

頓時，南若炎服了軟，嘆了口氣說，“別咬了，都出血了。你若現在不想喝，那就過會兒再喝。與我置氣，傷了自己，這是何必？”

其實，她不是與他置氣，她是在與自己置氣。緩了緩情緒，唐小七擡眸問他：“你本可以不牽扯進來的，為什麽要來救我？”

南若炎定定地看著她，反問道：“你能給我一個不去救你的理由嗎？”

他的眼神有幾分灼熱和無奈，看得唐小七渾身不自在。她伸了伸手，低低地說：“藥給我吧，我自己喝。”

嘴角淺淺勾起，南若炎端過碗來吹了幾吹，舀了一勺子送到她的嘴邊，“你當然可以自己喝，但我餵你的話你好像也不吃虧。來，別鬧了。”

說得好像她是在鬧小脾氣似的！唐小七怔怔地看著他，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一勺子湯藥已經送到了嘴裏，她也只好幹瞪眼地咽了下去。

餵完了整整一碗湯藥後，南若炎從懷中掏出一塊玲瓏吊墜，上面還殘留著幾塊斑駁的血跡。他將玲瓏玉放進唐小七的手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說：“玉墜丟了沒關系，唯獨你不能有事。他們讓你流血，我定叫他們償還。”

“你......你不是要走了嗎？”既然都要離開了，又何必關心這些呢？

“母妃和九弟的死因未明，我暫時還不能離開。若是證據確鑿，我定會手刃仇人。”說到仇人二字時，南若炎的眼中暗藏一股陰郁的殺氣。

“鄭妃和九皇子......”有些事，唐小七不知該說還是不該說。

“你想說什麽？”南若炎蹙眉問道。

“......沒什麽。” 唐小七搖了搖頭。

“你現在不必多思，安靜養好身子要緊。其他的事我自會處理。來，躺下再睡會吧。” 南若炎扶她躺下，給她蓋好了被子，見她楞楞地盯著自己，皺眉笑了笑說，“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他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溫柔了？兩個人不互懟幾句她倒有些不自在了。唐小七搖了搖頭，閉上眼睛勸自己不要多想，畢竟麻煩已經夠多的了，她現在身心俱疲沒有力氣去想其他的事情。

耳邊傳來悠悠笛聲，很輕、很柔，似竹林清風迎面拂過，令人神清氣爽，心緒安寧。她安靜地聽著，緩緩進入了夢鄉。

也不知過了多久，確認她已經睡得酣甜時，南若炎才放下了玉笛。他靜靜地守在床前，望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笑容還未展開卻又褪去。一只手撫上她的眉心，那一閃而過的血紅色的花朵是什麽？南若炎皺了皺眉，難道是他看花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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