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縫中有了光亮，艱難睜開的幹澀的眼睛，阿成感到頭痛欲裂。他艱難坐起，渾身上下疼痛異常。

躺在陰濕寒冷堅硬的石板上，任誰都不會好過。

他想活動活動手腳，才發現手上、腳上都帶著鐐銬。身上只穿著一件土黃色的散發著陣陣惡臭的麻布罩衣，在寒冬臘月之際，尤感寒冷。罩衣中間大大的一個“囚”字，不忍正視的事實逐漸填塞進阿成的腦海：自己被投進大牢了，被投進死牢了。

投進監獄前，阿成身上那一套光鮮的衣著被悉數扒了去。一並被獄卒扒去的，還有阿成身上2千兩的銀票。一老一少兩名獄卒給阿成換衣服，老獄卒吩咐年輕的獄卒去把從死囚身上扒下來的衣服，挑一件合身的拿過來。支使開年輕的獄卒後，老獄卒迅速的抽出銀票，熟練的卷成細卷，倏忽隱沒在了他的衣袖裏。

牢房上方不足一尺見方小洞裏，透著光亮，也灌著冷風。別看那個洞很小，寒風往裏突襲，卻異常猛烈，如入無人之境，肆意橫行。

只身只穿著一件麻布囚衣的阿成凍的瑟瑟發抖，他下意識的抱緊雙臂，方才發現自己的右臂前臂疼痛異常，而且已經彎曲變形。

昨夜，阿成被帶到刑部大堂，摘掉頭套，依舊被布帶蒙著眼睛。經人辨認後，確認無誤是方哲成後，堂官宣讀判案結果：茲有戴哲成，本是罪臣之後，蒙聖上開恩，得以庇佑於西域。然其不思悔改，擅自進京，莠言亂政，判斬立決，擇日行刑。

阿成聽罷大駭，大聲咆哮道：“未提審，未定罪，就殺頭？是何道理！”

阿成雖然久居衛拉特，不過對於清國刑獄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清國審訊案件，依據案情嚴重程度，分為“三司會審”和“小三司會審”。阿成是南山案的後人，判的又是“莠言亂政”罪名，按說需要歷經“三司會審”，即由刑部尚書、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禦史三法司長官會同審理，並將審理結果奏報皇帝，進行最後裁決。

阿成希望進行“三司會審”。這樣他還有輾轉騰挪的空間，事情也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阿成的質疑合理且恰當，不想堂官只是一聲冷笑：“看來戴公子依舊是執迷不悟。30多年前，你本該死了，留你活到今日，已屬萬幸。你該謝天謝地謝皇恩浩蕩，賜予你30多年的陽壽才是！如何又來咆哮公堂！來呀，給戴公子看刑！”

說著三名刑部獄卒上前，一人按住阿成，一人扯起他的右臂，還有一人手執木棍，高高揚起，照其手臂重重砸下。

只聽“哢嚓”一聲響，阿成登時暈了過去。

忍著右臂的劇痛，阿成瑟縮的躲到墻角的腥臭的茅草堆中。幾只拳頭般大小，長著黑粗尾巴的老鼠“吱吱吱”的從茅草中鉆出，一閃而沒。

蓬頭垢面的阿成團縮在茅草堆中，凝望著牢室上方孔洞卷進來的風雪，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孔洞外的光線沒了，牢房內點起了昏黃的油燈。

老獄卒左手提著一個木桶，右手拎著一個鐵勺，逐一走到牢房柵欄前，用鐵勺舀起一勺黏糊糊的“飯”，砸進每個囚牢裏的破碗中。

阿成望著沒有絲毫熱氣，甚至還有蛆蟲爬進爬出的“飯”，皺起了眉頭。

他沒有絲毫食欲，雖然他兩天兩夜沒有吃飯了。

他拖著鐵鏈，走到木柵欄邊，喊道：“大人！這飯裏面有蛆蟲啊！怎麽吃！”

“我不是什麽大人！我姓何。只是一名老獄卒而已”何獄卒放下木桶、鐵勺，走回來。他看著碗裏的“飯”，歪著嘴唇說道：“這不挺好的麽！葷素搭配的。”

阿成伸出左手，拉著何獄卒的衣袖：“何老！老何！麻煩你給我拿幾個大餅，米飯，或者白饃也行。我有錢，我可以給你錢。”

老何凝視著阿成，又上下打量著他說道：“你看你這一身上下，哪裏還有錢！”說著他轉身欲走。

“我是一個富商，我家裏的金銀財寶數不勝數！你讓我和家人取得聯系，銀票少不了你的。”阿成扯著老何的衣袖不松開，連帶著扯著鐵鏈嘩啦啦響。

老何說道：“數不勝數的金銀財寶，也輪不到我享受，我只是個老了的，不中用的獄卒而已。”

“只要你讓我和家人取得聯系，你偷偷拿我銀票的事，也就你知我知，沒有第三人知道。”阿成低聲說道。

老何冷笑，大聲說道：“你知道這裏是哪裏麽？死牢啊！你知道什麽是死牢麽？你知道什麽是死囚麽？死囚在死牢裏，就是說即便你現在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在乎！我和你說，根本沒有人在乎你的死活！和我扯什麽銀票，威脅我啊！他媽的大聲說啊！誰聽得到啊！他媽的誰在乎啊！”

老何罵罵咧咧的離開了。

長嘆一聲的阿成頹然坐在地上。

眼前最大的問題，其實就是老何說的問題。沒有人知道阿成在哪裏，沒有人知道他遭遇了什麽。當然了，除了陷害他的人。

無法與外界取得聯系，這讓阿成一籌莫展。

3天沒有阿成的消息了，巴圖有些擔心。但他並不十分緊張，少爺早出晚歸的，甚至幾日不回是常有的事。況且少爺最近也比較忙，還迷上了一個叫什麽“骨肉爛”的姑娘。

少爺能照顧好自己。巴圖這麽想著。倒是阿悌，更需要他的照顧。2個月的不斷的學習訓練，阿悌依舊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

阿穆爾，在熱河行宮也是忙的熱火朝天。已經臘月了，過完農歷新年，馬上就開春了。等到開春了，也就到了進軍衛拉特的時候。眼下，他需要與清國將領更為周密的籌劃進軍事宜。此去衛拉特路途遙遠，何止萬裏。糧草、軍馬、騾羊、武器耗材，無不需要逐一準備妥當。為了萬無一失，乾隆帝甚至把衛拉特前線的巴裏坤將軍班第，從巴裏坤調回到熱河，與阿穆爾一起共商軍事。與班第同行的，還有他的副將，薩喇爾。

薩喇爾曾是衛拉特金帳大臣，因為不被重用，又畏懼新汗喇嘛達爾紮，早先就投了清國。薩喇爾是衛拉特金帳大臣，熟悉衛拉特情況，所以乾隆帝安排他在巴裏坤前線，協助班第將軍處理針對衛拉特軍務。因為薩喇爾並不是貴族，聲望有限，所以乾隆帝對其重視程度也有限，只讓他擔任副職，遠遠不及對阿穆爾的重視程度。

阿穆爾見到薩喇爾，只是草草行了抱見禮，略略打過照面，便各自忙各自的了。

至於阿成在京城的情況，阿穆爾醉心於軍務，無暇打聽。在他心中，阿成聰慧狡黠，雖然打仗不毬行，但足以自己照顧好自己。

伊犁這邊，自從阿穆爾帶著部分輝特部部眾以及車淩二兄弟帶著部分杜爾伯特部眾投清後，達瓦齊陷入了空前的焦慮當中。

上次得以僥幸戰勝阿穆爾，以阿穆爾永不服輸，死前也要反咬一口的個性，這次他肯定會帶著清兵卷土重來。屆時如何應對，達瓦齊手足無措。

倒是額駙與巴雅爾勸他大可不必張煌，衛拉特團結一致，抵禦清國自然不成問題。

額駙與巴雅爾協佐達瓦齊處理衛拉特的政務。歷經多年戰亂的衛拉特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在二人妥善的措施下，雖然形式不見好轉，但總算止損，政局得以穩定。

軍事這邊，衛拉特內耗損失嚴重，能征慣戰的精兵宿將更是損失殆盡，好在後期之秀的準噶爾部的達什達瓦、哈斯巴紮爾，和碩特部的瑪賚哈什，嶄露頭角，配合以帶兵打仗能力亦不弱的土爾扈特部汗王呼格吉勒，料想也能和清軍較量較量。

衛拉特五部汗王方面，因輝特部汗王與杜爾伯特部汗王出走而空缺，杜爾伯特部一時找不出合適的人接任，便又哈斯巴紮爾代為管理其領地、部眾。

輝特部這邊，達瓦齊下了詔旨，令阿穆爾的弟弟，曾偉奇汗的兒子巴音接任輝特部汗王，令其克日前往塔爾巴哈臺接任。

巴音收到詔旨，不置可否的丟在了一邊。阿成對他早有囑托，說衛拉特現在是多事之秋，甚至是風雨飄搖，不選邊，不站隊，相機行事才是求生之道。況且巴音本無意於輝特部汗王。他固守著別失八裏，兵精馬壯，城高糧足，任誰都不能奈他何。練兵之餘，唱唱歌、跳跳舞，生活倒也有趣。更重要的，他不願再卷入腥風血雨中。

對巴音羨慕嫉妒的，還有胡攸之。

胡攸之與日升昌票號伊犁分號的陳掌櫃，清吟小班伊犁掌班的段老板，還有輝特部的諾顏巴特爾，常常在一起議事。

巴特爾熟悉衛拉特民情，前番多虧他助力，得以擊敗阿穆爾，因而受到達瓦齊的嘉獎，胡攸之對其也是禮遇有加。

現在他們遇到了一個大問題。衛拉特與清國秘密貿易的通道，被清國完全切斷了。茶、絲綢等物資，只在別失八裏專賣。別失八裏這裏的價格倒也公道，童叟無欺，但畢竟倒買倒賣賺差價的飯碗給人奪了去，讓胡攸之少賺了不少銀子。

別失八裏固若金湯，需要從內部瓦解它。

胡攸之知道阿成沒死。他也知道別失八裏幕後老板就是阿成。他找來段老板，讓他想辦法。

如今已然是光桿司令的段老板，知道胡攸之的用意，他說道：“我曾經救過小樓。小樓在清國，興許能派上用場。”

在死牢裏的阿成，並不能照顧好自己。

蛆蟲爬進爬出的夥食，實在讓人無法直視。且不說吞下下咽，光是看上幾眼，就足以讓阿成胃裏翻江倒海。

餓了三天，實在堅持不下去。阿成坐起，左手抓起餿飯，塞在嘴裏，屏息，閉眼，不經咀嚼，一口直吞了下去。才吞下一口，感覺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再蠕動似的，他喉頭一動，哇的又全都吐了出來，飯吐盡了，繼而吐酸水。

到了固定時間，老何又來送飯。阿成躺著冰冷的地板上，微微瞇著眼睛，意識模糊的看著破碗裏新增的飯團，突然一種強烈的對飲食的渴求湧上心頭，顧不得彌漫的腥餿味，看不到蠕動的蛆蟲，阿成用左手撈起飯團，大口大口的吃著。

老何站在柵欄門外靜靜看著，只是哼哼的冷笑。

吃完飯，阿成覆回草堆裏，蜷縮著躺下。他想起了以前和小樓的聊天，小樓說：“你之所以挑三揀四，不過是因為承平日久，不曾遭遇饑寒交迫的境遇而已。若是饑渴的久了，尿你會喝，腥臭的飯食你也會吃。莫說是飯，有時候，就是屍體你也會吃。不是貓狗的屍體，而是人的屍體。不是煮熟了吃，而是生吃。你會像一頭饑餓的野獸一樣撕咬著人的血肉吃！”

殘廢的右手，冰冷的地板，餿飯渾水的飲食，無人問津的處境，讓阿成不禁悲從心頭起。久之，又付之以一聲長長的嘆息。

擡頭盯著監室的墻壁，阿成看到了牢裏墻上大片黑紫暈跡，壁頂甚至有星點汙痕。他起身，仔細看了看：那不是汙痕，而是血汙。

“不用大驚小怪的，這裏很常見。你掀開你身下的草堆，還有凝結的腦漿子呢。”住在阿成隔壁監室的一位囚犯，躺在草堆裏，伸了伸懶腰，說道。

阿成猶豫了下，倒也沒有掀開草堆驗證一下，眼不見為凈。

隔著木柵欄，阿成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這個囚犯：40多歲的年紀，蓬頭垢面，手腳生滿凍瘡。

那個囚犯看了眼阿成，漫不經心的講述阿成監室裏原來那個囚犯的故事。

原先關著的那個犯人，姓劉，名叫啟秀，本是直隸保定府的一名舉人。屢試不第的他，家境貧寒，身後還有年幼的妹妹待養育，於是他委身進入縣衙中做了一名訟師。啟秀略有文采，也順帶教授縣令及親屬兒孫們的文化功課，掙些補貼家用的小錢。得此機會，啟秀得以出入縣衙後院，認識了縣令的長女，18歲待嫁閨中的李紫玉。

李紫玉在房中做些針線活計，正是百無聊賴之際，遇見了一表人才，顯有文采的啟秀。李紫玉自小生活在閨房內、院子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平時打交道的不是父母，就是弟妹，再有就是一些中年婆姨，哪裏見過如此儀表堂堂的男子，登時為之傾倒。

眉目傳情之際，舉手投足之間，兩人就勾搭上了。甚至在教書之餘，啟秀安排學生們寫字，自己則躲在一旁存儲學具的庫房裏，與李紫玉偷嘗禁果，行歡愛之事。每每事後，學生們常常向老師匯報，說是聽到庫房裏有窸窸窣窣的搖桌子的聲音。啟秀一笑而過，說是貓捉耗子嘞。

陷入你儂我儂之中的兩人，想長相廝守，便由啟秀向縣令提起婚事，想迎娶李紫玉。縣令哪看得上這個窮舉人，於是打發他走，說等他考上進士再說。

不甘心的劉啟秀發奮用功讀書，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二年，啟秀便高中，雖然是第二榜，但好歹也是進士及第。

衣錦還鄉的啟秀又去找李紫玉，不想她已經被許配給了知府的公子，於枚雍。啟秀去找縣令理論，但木已成舟，也是無可奈何。

不過不甘心的啟秀，依舊沒有放棄，仍舊伺機與李紫玉偷偷幽會，直到李紫玉被於枚雍正式娶進了家門。

不久，李紫玉懷孕了。這本是喜事，但偏偏起了波瀾。

原來於枚雍是位“天閹”。

所謂“天閹”是和“人閹”相對而言的。“人閹”，即被人為閹割失去了性能力的男子，多見於犯人，或是太監。再有就是“天閹”，指的是有些男人，雖然沒有被閹割，但依舊沒有性能力。準確來說，他們不是沒有性能力，而只是對女人沒有性趣而已。

於枚雍的書童、仆人，雖然都是男子，但各個眉清目秀，於枚雍常常留他們在房中嬉鬧，通宵達旦。他還喜好舞槍弄棒，聘請了精壯了武師，教授他棍棒功夫。

時人常常說：“於枚雍肯定練有一副金鐘罩鐵布衫的功夫，否則他被棍棒捅了那麽多年，都沒有被捅死，不是功夫了得，那是什麽！”說完，人們往往彼此會心一笑。

於枚雍是“天閹”，結婚後並沒有和李紫玉行房事，而李紫玉卻懷孕了！於枚雍的父親，於知府大怒，責令保定縣令徹查此事。

女兒意外懷孕，保定縣令自然心知肚明。只是劉啟秀是新科進士，他區區一個縣令，不敢把他怎麽樣，於是他就把啟秀其事告訴了於知府。

從父親那裏得悉事情原委的於枚雍哪裏咽得下這口氣。他帶著仆人，武師，一眾人沖到了啟秀家中，把啟秀暴打一頓後，又把他綁了起來，生生把啟秀閹割了。

於知府自然也放不過啟秀。他通過京中關系，又花錢買通了一批無賴，誣告啟秀做訟師期間，顛倒黑白，無事生非。啟秀被押往順天府受審，禁不住百般拷打，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之後便被投入了死牢。

在死牢裏的啟秀，呼天喊地，大呼冤枉，只是無人理會。他在監牢中又哭又笑、又咆又哮的，與淒冷森嚴的死牢形成鮮明對比，也倒相映成趣。有時他還從地上拿煤渣在墻上題詩，邊歌邊吟邊寫，顯得十分瀟灑。

刑部官員後來再次提審啟秀時，知道他在監室中寫的詩句，看後認定是反詩，處之以杖刑。刑部官員的意思，是借助杖刑，直接把啟秀杖斃。哪知獄卒對於行杖之法，素不谙習，故打至二百餘下，打的啟秀血肉飛裂，猶未至死。無奈，便留遍體鱗傷的啟秀在監獄裏自生自滅。

李紫玉本來希冀啟秀在高中進士後，能夠大展宏圖，有所作為，能夠帶她離開這居空房、守活寡的生活，不想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自己也被當地“德高望重”的士紳以通奸之罪處以私刑，被浸豬籠，活活淹死。

而劉啟秀的妹妹，劉二妞，也被賣到了京城教坊為妓，因其姿色俱佳，據說後來去了怡香院。

百般折磨下，啟秀已是鬥志全無；沒有了男根，也讓他覺得生活了無生趣；在得知李紫玉被處死後，妹妹被賣到教坊後，他痛苦流涕：“男人們的錯，卻要女人承擔，蒼天何忍！”言訖，一頭撞向石壁，登時腦漿崩裂而死。

阿成聽完隔壁囚犯繪聲繪色講述的故事，伸手摩挲著墻面上的血汙，還有被抹去的碳寫的字樣，這讓他想起了以前在伊犁的生活。那時候，伊犁的監獄幾乎整個被他買了下來，買進賣出，魚肉異己更是家常便飯。

世道好輪回，現在終於輪到了自己。

“對了，你叫什麽，你怎麽進來的。”阿成問道。

“王倫。我本是陜西富縣的一位農民，跟著白蓮教瞎胡鬧，鬧到了京城，被抓了起來。後來又被官員蒙騙，稀裏糊塗認了罪，被關在這死牢裏都有八、九年了吧。”

“王倫？”阿成似乎想起什麽似的“你們當時是不是在盧溝橋附近鬧的事？是不是刑部官員讓你招認‘尋釁滋事’，而不是‘反清覆明’。”

王倫眼睛一亮：“對啊！這幫天殺的狗官，答應我的，只要按照他們的意思來，饒我一死的！”

“你現在不是還活著麽？”

“這和死又有什麽分別。早知道這樣，我不如索性聲稱‘大爺我就是要反清覆明’算毬！死了頸口不過是碗口大個疤而已，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對了，你怎麽知道我是怎麽進來的。”

阿成笑笑：“當時鬧得名動京城，我也是略有耳聞而已。”

王倫得意的笑了，又問道：“那你呢，你是怎麽進來的呢？”

阿成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是無辜的！我是被官員陷害的。”

王倫哂笑道：“無辜？這裏的人誰不是無辜的？”他指著他隔壁的人，說：“我隔壁的，老王。餵！隔壁老王，你怎麽給關進來的啊。”

老王眼皮也不擡，說道：“狗官陷害我！老爺家的東西吃不完，用不了，我怕他們浪費，替他們吃，替他們用。他們竟然說我搶劫，要我抵命！他媽的還有王法麽！”

王倫又指著對面，喊道：“餵！小陸，你是怎麽進來的？”

小陸聽到喊自己，猛地擡起頭，說道：“無良富商構陷我！東家小妾生不了孩子，我就幫了她一下。東家老爺就把我送進來了。做好事還遭罪，這個世道啊！”

“哎呦！睡了別人老婆還做好事嘞！”同監的其他人嘲笑道。

王倫又朝對角的一個監室丟了個小石子過去，砸醒睡著的人，喊道：“老馬，你怎麽到號子裏來的啊。”

老馬揚揚手，翻了個身，說道：“官府逼良為娼。我不就因為賭錢，沒有銀子交稅嘛！他們就牽我家的牛，氣的我把稅官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所以我就進來了。我都輸錢了，還讓我交稅，還有法律嘛！”

王倫看著阿成，說：“你看。這裏的人都是無辜的。”

阿成不禁苦笑道：“這麽說來，只有我是有罪的。只有我活該被關到死囚牢裏來了。”

王倫看了眼凍的有點瑟瑟發抖的阿成，說道：“看你凍的這毬樣。呶，把麥草塞進衣服裏，可以暖和一些。你試試！你們這些富貴人，講究多，既然來到了死牢，就不要窮講究了，不要嫌棄麥草裏面的跳蚤、虱子，活著總比凍死強。”

“你怎麽知道我是富貴人。”

“面目白凈，手指修長細嫩，你要是個窮苦人家的，早就餓死了！”

衣服裏裹滿了麥草，再蜷縮在幹草堆裏，雖然不是很舒適，但感覺確實沒有那麽冷了，也終於能睡個囫圇覺了。不過阿成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大家睡醒了都在伸手外抓裏撓的，草堆裏的虱子跳蚤什麽的，確實擾人。

阿成逐漸喜歡上了和40來歲的王倫閑聊胡扯。有了忠實的聽眾，王倫也樂於講述自己從前的光輝業績，在他看來，他的無上榮耀都在過去。

王倫從前在富縣一個地主家在長工。春種秋收，冬日裏餵養牲口，早出晚歸的雖然十分辛苦，但好歹也能果腹。

王倫25歲那年，富縣來了一幫游民，後來他得知他們是白蓮教的。關於白蓮教的傳說有很多，有人說他們是除暴安良的義民，有人說他們是反清覆明的亂民，還有人說他們是神界下凡的天兵天將。

年輕王倫聽聞了白蓮教的很多故事，變得有點蠢蠢欲動了。他厭倦了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落地裏碎八瓣的生活，他渴望刺激，向往富貴。終於，在一次偷窺地主小老婆洗澡被人發現後，他倉皇逃出，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投了白蓮教。

關於偷窺地主小老婆洗澡這段，王倫給每個人講的版本都不一樣。有時候他說是小老婆勾引他，故意露給他看的；有時候他說他不只看過小老婆洗澡，還和她一起鴛鴦共浴，盡魚水之歡過；還有時候他說他根本沒有偷看過地主小老婆洗澡，只是給倒過洗澡水。他說女人的洗澡水都是香的，他沒有倒盡，特地留下了一些存在壇子裏，每天倒上一碗慢慢品砸，幻想著和地主小老婆一起鴛鴦戲水的情景。

富縣的白蓮教分壇設在一個山腰的破廟裏，裏面聚集了很多白蓮教的信徒。臺上，白蓮教信徒皆頭系白帶，身披紅袍，領頭的被稱作大師兄，以後論次排輩，分為二師兄、三師兄等等。

在白蓮教堂，王倫認識了一個白蓮教的一位五師兄。這位五師兄會算命畫符，人稱“張半仙”。張半仙給王倫講，明年1月，天下會遇到大災，到時候全清國會死一半以上人口，屆時富縣僅有2345人能夠存活。王倫登時被唬住了，詢問張半仙如何避免。張半仙解釋說只有白蓮教能庇人免禍，而屆時存活的人，將皆為白蓮教人，皆為好人。張半仙說白蓮教只保佑好人、孝子，不保惡人。

兩人逐漸越聊越投機，王倫更是當場拜了張半仙為師，正式加入了白蓮教。

接著，大師兄端來一個大盆清水，命令在場的所有的人用刀劃破手心，將血流入盆中，之後每人分得一碗血水，一飲而盡，以示歃血為盟。

王倫說那血水味道很不好。他懷疑有人拉屎沒有用草紙，而是直接用的手，不然血水怎麽一股屎臭味。他說他喝了血水之後連續拉了好幾天肚子。

王倫以前常年耕地，人稱“賽牲口”，生的十分精壯，因而大師兄指派他學習武藝。刀槍棍棒，王倫練的十分順手，進步的十分快。大師兄稱讚王倫有大將之風，將來會封他為“天蓬元帥”，讓他統領十萬天兵天將。

白蓮教的任何決策，都不是個人的意志，而是上天、神仙的意志。王倫這麽說道。

遇到重要決策時，幾位師兄們會輪番神仙上身，以神仙口吻，宣布指令。

只見五師兄張半仙，突然站定，兩眼外翻，徑直摔倒，口吐白涎，兩只手似雞爪狀內扣，渾身不斷抽搐。

張半仙慢慢的站起，渾身不抽搐了，只是依舊翻著白眼。他單腿直立，左腿盤在右腿上，左臂彎曲，反手放在眉頭，左顧右盼之際，用顫抖的語調說道：“吾乃齊天大聖孫悟空也……”

“哇！五師兄請來了齊天大聖！大家認真聽，看有什麽指示不。”教眾們歡呼道。

“皇天已死，白蓮當立。各位教眾，想要活命，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有人的出人。大事成後，我當向如來佛祖表各位的功績。”說罷，張半仙立即一陣哆嗦，委頓在地。

片刻之後，他搖搖晃晃的站起，疑惑的向眾人問道：“發生了什麽事？都怎麽了？”

眾人正要向他訴說剛才齊天大聖附身的奇事，突然，二師兄顫抖著倒地不起。

“吾乃二郎顯聖真君二郎神也……”二師兄顫顫巍巍的說道。

一邊的大師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王倫說，不光有齊天大聖、二郎神顯現身，還有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如來佛祖，也有一些不那麽有名的，何仙姑、呂洞賓之類。不過他們最喜歡看的還是嫦娥、七仙女現身，只是仙女附身的都是些腌臜爺們兒，實在令人掃興。如果她們附身的是一些妙齡女子，那麽也許就能與神仙盡一段神仙情緣，雙宿雙飛，想想就令人心馳神往。

不過張半仙倒是搗鼓來了不少姑娘。

張半仙對教眾說，信奉白蓮教，就可以在彌勒佛的庇佑下，在大劫之年的明年，化險為夷進入雲城，免遭劫難。待徹底摧毀舊制度，破壞舊秩序，建立新的世界，那時人們就都可以過安居樂業的好日子了。張半仙還說，信奉白蓮教，除了平日修習經文、符咒、拳術、靜坐、氣功外，教眾們還需要把家中12至30歲的女子供奉出來，以便眾師兄們修習男女雙修之法。男女雙修，可以采陰補陽，極大的增強師兄們的法力，藉此師兄們治病救人，召喚天兵天將，消滅舊制度，迎來新社會，將易如反掌。

癡迷的教眾們，有的把女兒獻出來，有的把姐妹獻出來，還有的把新婚燕爾的妻子獻出來。收集了30多名女子，張半仙挑選了5位姿色不錯的自己收用，其餘的20多名女子給了其他諸多師兄們收用。

後來大師兄知道了張半仙自己留下的都是姿色最好的女子，大為光火，帶人去找張半仙麻煩。張半仙見勢不妙，立即抽搐倒地，再起來時，自稱是玉皇大帝，要求大師兄不可為難張半仙，張半仙是白蓮教眾渡劫關鍵人物。

大師兄見狀，臉憋的通紅，由紅轉紫，狀若豬腰子。只見大師兄突然一聲暴喝，拔出樸刀，想剁了張半仙。張半仙倒也機靈，立即靈魂歸位，就地一滾，躲開，笑嘻嘻的說他的5名女子，都是大師兄的。

大師兄帶著戰利品，滿意的回去了。張半仙驚魂甫定，覺得大師兄一定不會放過他的，於是夤夜逃遁，不知去向。

王倫說，張半仙離去，他並不傷悲。只是張半仙坐擁5名妙齡女子，竟然也沒有讓他這個師弟來個男女雙修，這讓他格外失望。他說他不需要同時3個女人，只要有1個就行；他說他也不指望能夠通過男女雙修增強法力，他就想洩洩火而已。

王倫說不光他，一眾普通教眾都想洩洩火。

大家平日裏舞槍弄棒，無所事事，都是吃飽了撐著的。還有些人活了半輩子了，除了與自己的手為伴外，都沒有正經碰過姑娘。有些人實在憋的不行，勉強視男若女、視畜若人的，但內心深處還是渴求姑娘。

阿成聽得十分入神，問道：“那個張半仙呢，後來有他消息麽？”

王倫搖搖頭，說：“有人說他去了京城。那麽多年過去了，我再沒見過他。再說了，我在監獄裏，哪裏能見他。除非他也進了死牢。或者他死了，我和他在地獄裏見。”

“地獄？你們白蓮教不都是要渡劫升天的麽？”阿成問道。

王倫一楞，進而訕笑道：“只是那時候這麽想而已。白蓮教裏都是些什麽人，我門兒清！殺了那麽多的人，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要是我們還能升天去了極樂世界，那極樂世界就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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