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上的痛愈來愈清晰…我心裏漸漸清明…張眼醒了過來，旁邊小聲的驚呼：「醒了醒了！」我一瞬不動的看著上方。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太醫已經趕來把脈，我像是毫無反應知覺的、靜靜的躺著…。「給王爺請安」一個聲音說，我還是直直的盯著同個地方，不曾動過。「可有大礙」他走過來床邊，太醫回著：「外傷已無大礙，但仍須小心養著，郁結不解，恐舊疾又起…」太醫說完話之後一片寂靜，十三沈著聲音輕道：「…若曦，你若聽見，回我一聲可好」我沒轉頭，只淚滑下眼角，十三用手幫我抹去眼淚，我張口，用細不可聞的聲音問道：「…胤禎他...」我喉頭發緊說不出話。十三頹然的握緊了拳頭：「我早跟皇兄說過，你不可能會照他的安排…」我這才緩緩轉頭看他，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一滴溫熱的淚落在我的手上，我欲伸手幫他擦去眼淚。他拉下我的手，自己抹了眼睛說：「皇兄讓我帶話給你，他說馬爾泰若曦已死，所以你不能再用這個名字存活於世。玉碟上…弘暟已成為完顏氏之次子。而你…已經以七出無所出的原由，讓十四弟休離…。」十三盯著我的臉怕錯過任何一絲表情：「皇兄要我再問你一次，要選擇哪一條路，你可以不用馬上給答案…」他頓了頓道：「一是回到十四弟身邊，當個無名無份的侍妾，跟著他在景山圈禁，過著毫無自由的日子；或是…你願意跟皇兄重新開始，他會真心待你好，盡力彌補所有的傷害…」我輕輕一笑：「我要回胤禎身邊！」未等十三說完，我沒有絲毫遲疑的回答。十三看著我好一會，輕點點了一下頭，沈聲開口道：「方才太醫的話你聽見了，我會盡力幫你，你也要幫你自己…」說完，他緊了一下握著我的手，轉身離去。

這幾天十三都沒過來，我懸著一顆心，卻不敢忘記他那日離去的叮囑，努力放寬心，等待著結果。

某天晚上十三出現了，一臉疲憊的他只說了一句：「皇兄讓我送你出宮。」。十三沈下聲音：「還有他說…他經忘了。」我淒然笑了一下點點頭。「馬上走嗎」十三點點頭。我拿起鬥篷自己圍上：「走吧」。

這曾待了十幾年的紫禁城，只覺得那麼熟悉卻又陌生！為了這裏頭的那把寶座……多少前仆後繼，多少血淚，可最終卻也是灰飛煙滅，雕零在時間的長河…以後，終於可以遠離這四方天了吧!

在夜色的掩蓋中我上了馬車，十三看著我目色沈沈：「十四弟的狀況不太好…你心裏要有個準備，別嚇著了…」我聞言一驚急道：「怎麼不好!」十三趕緊按住我的肩膀道：「你別太緊張，…你離開後，他每天把自己灌得爛醉如泥…現在不知怎樣了。」我垮下了肩，攢緊了拳頭，閉上眼睛，強抑住眼眶即將湧出的熱燙。十三接著說道：「明天一早，就會有車把你們送到景山。」我未置可否，去哪都好，只要跟胤禎在一起就好。我問了一句：「我還能再見弘暟一面嗎」十三未答話，我心撕扯著，怎麼能夠這麼狠心…。真恨不得這臺馬車能長出翅膀，路怎麼如此漫長…。

馬車一停下來我就要起身，十三一把扯住我：「你慢點!」我只急著下車，一下車倒抽一口氣，門口掛著白色燈籠…是我嗎？門口的人似乎都提早被打發走了，十三攙扶著我，我抽開他的手，雙腿發軟的往那著掛著晃眼的白燈籠、滿滿白幡的房間走去…可想走快，卻快不了…我踉蹌在門口停了下來，望向案上木牌上的幾個字：馬爾泰氏…是我沒錯!

胤禎呢？胤禎不在這裏嗎？我顫抖著聲音喊道：「胤禎....你在哪裏！胤禎...我回來了...」忽然柱子後面滾出一個酒瓶，我慢慢的靠過去，有個人躺在那裏。我輕聲道：「胤禎…我回來了…」那個人巍巍顫顫的起身轉頭看我，眼下泛著青紫，滿臉的胡渣，手裏抱著一個瓷壇。他看見我，像生了根的站在原地，臉上驚駭、驚喜、痛苦的變換。

時間像是靜止，四目相對…我聽到他的聲音，虛無飄渺，回蕩在屋裏：「…若曦…你回來了…」我淚帶笑的輕點頭。他站在原地，滑下了淚水道：「我等你這麼久，…結果…只等到一個瓷壇…他們告訴我…你就在裏面…你回到我身邊了。…我每天…每天…都把自己灌醉，…終於…你肯來我的夢裏了…」我淚止不住，哭著說道：「…胤禎，是我…胤禎，我是活生生的若曦…。」他簇起了眉，卻舉步不前，我往他走了過去，他一征卻突然慌亂的往後退，繼而一臉淒然道：「若曦…為什麼夢中的你，還要這樣對我…給我這些不切實際的希望，待我醒後，該怎麼自己面對一切…。」他頹然的跌坐到地上，抱著瓷壇大聲哭吼著。我全身沖上前去緊緊抱著他哭道：「胤禎，是我！是我！你看看我！是我回來了，不是夢不是假，是真的我。」懷裏那個人終於擡起頭，手顫抖的撫向我的臉，臉上驚疑不定：「…我不是在醉酒…不是在做夢，…這…是怎麼回事…。」他終於把手中的瓷壇放到一旁，像要把我揉碎般的緊緊擁著，但身體的顫抖停不下來。

良久，我輕聲對他說：「我先扶你回房。」我轉頭示意十三，他隨即招來兩個人扶起了胤禎，胤禎緊握住我的手，我安撫他說：「我不會走的。」站在門口的沈香雙眼紅腫，看著我完全說不出話，我拍拍她說：「去打水來給爺梳洗。」沈香楞看我點頭離去。

我幫胤禎擦好臉換上乾凈衣服，他眼神迷茫，卻緊盯著我不敢別開眼。我換好衣服躺下，緊窩在他懷裏，他仍是一臉不敢置信。他撫著我的臉輕聲道：「…若曦，我不敢睡，我怕睡醒…你就消失不見…」我心痛著，我的胤禎。自那日離開他後，我幾乎流盡了一生的眼淚，我輕撫著他布滿胡渣的臉吻上了他，輕輕的、疼惜的，柔情婉轉，好久好久他才有了回應，他的吻細致溫柔，他的手或輕或重的游移，夾雜著心痛與重逢的喜悅，交纏著彼此，為確認彼此的存在而狂亂…。

激情方歇，我依偎著他。整晚，他終於有了一點笑容…我輕撫著他的臉說：「睡吧！我永遠賴著你都不離開了，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他撫著我披散在他臂上的長發：「若曦…你回來了…你回來了…你沒有騙我…」我點點頭。他望著我目色深沈，一俯身，不容我拒絕的，再次把我帶向更深的夜…。

次日我早早的起床，整理一些要帶走的行囊，心裏始終懸著一件事，只想用忙碌來覆蓋。沈香紅腫著雙眼道：「福晉…還好您回來了…」說完又流著淚，我拍拍她撫著她的頭。她見我聽著便哽咽的繼續說下去：「自您走了後，爺每天每天的等你，眼看著人瘦下去。有一天夜裏，門口來了輛馬車，爺沖了出去，來的卻是一個公公，抱著一個瓷壇跪在地上，說送福晉回府來了。爺看著那個瓷壇，突然整個人直挺挺的昏了過去，一下子整個府裏全亂了套。爺醒起來抱著瓷壇哭吼，那悲切的哭聲，連最硬的心腸都會斷成碎片的…；爺哭到半夜方止，卻不再跟任何人說話，只每天的把自己灌得爛醉……還好您回來了…。」我說不出話，心又是像刀剜的痛…。

門突然被推開，沈香趕緊抹了淚退到一旁。外頭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臉上布滿淚水，卻倔強的緊抿著嘴，「…弘暟…弘暟」我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跑向他緊擁在懷裏：「…我的心肝…額娘的心肝…」重覆著這句，說不出其他的話。弘暟緊偎在我懷裏抽泣道：「額娘…你不要弘暟了嗎」我只是搖著頭落著淚。我擡起他的臉，這張幾乎跟胤禎同個模子印出來的臉，那一樣傷痛卻帶著堅毅的神情，我拿手絹拭去他臉上的淚，撫著他的臉：「額娘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有了弘暟。弘暟…你永遠都是額娘心口上的那塊肉。額娘走後，你要好好孝順大額娘，跟哥哥們好好相處，知道嗎如果有機會，額娘會一定想盡辦法來看你…」一旁的完顏氏早已泣不成聲，我走過去像完顏氏行了大禮：「姐姐，弘暟就拜托您了…!從此您就是他的母親，這份大恩大德，若曦只能來世再報。」說完我重重的磕了頭，完顏氏哭著扶起我道：「妹妹，我一直將弘暟視為自己的孩子…你不用擔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我咬著下唇喉頭發緊:「謝謝…」

十三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眼眶濕潤，暗啞的說：「若曦，抱歉…」我走向他道：「你為我做得夠多了，謝謝你，讓臨行前我還能見到弘暟一面。」他低著頭沈聲說道：「車已經在外面等了，該走了。」我點點頭再轉頭緊抱著弘暟，我吩咐沈香拿來當年跟敏敏一對的玉佩，放在弘暟手心說：「好好收著…」語音未落緊緊擁住這個小人兒，將他身上的清新的氣味印在心裏後，松開手狠下心起身轉頭離去。弘暟在身後一句句喊著：「額娘…額娘…」那稚嫩狂亂的哭吼，就像一根根的箭一樣插在我心頭，我不知如何的上到馬車，伏在胤禎的懷裏不住落淚，胤禎緊擁著我，一顆冰涼的落在我的發際。

雍正四年，以逐惑衆聽等種種罪名，革去固山貝子，將胤禎禁錮景山壽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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