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去哪裏，我始終陪在他身邊。

在長久的禁錮中，我們除了缺少自由，卻得到更多的快樂。我們每天一起寫字、看書，他舞劍、我烹茶；沒有權衡利弊，沒有陰謀詭計，不再害怕未知的未來…。

有時候他會給我講西北的風土人情，我聽得份外入神，常常會再告訴他我記憶中的西北，他也是仔細傾聽，兩人說起西北的瓜果時，一致饞得流口水，遺憾道運過來的勢必不能等全熟透采摘，味道可就差遠了。我會笑問他︰「老實說，那時你在西北，民風淳樸，女子性情熱烈奔放，可有姑娘給你扔水果？可有夜下私會？」胤禎笑得直砸榻，看了我一眼，捉狹的笑道：「我倒是盼望得要命，好歹也是一段風流佳話，還可以借此青史留名。可惜不知為何，姑娘一見我要麼傻笑，要麼一扭身就跑。倒是不停地有胡子拉雜的大漢拉著我喝酒，我只能眼看著底下士兵一個二個的和姑娘們談笑，心裏那個苦呀！」我瞪他一眼，笑得只知道揉胸口，他伸手作勢要幫我，我嗔的搡他一把，轉頭不搭理他。

胤禎說起西北時總是妙語連珠，一點小事經他描繪也能把我逗得笑軟在床上。沈沈夜色中兩人的笑聲份外悅耳。

春暖，花開，一片紅艷艷的桃花…

花架下，我偎著他說話：「胤禎，我很慶幸，能在這裏陪著你，沒有其他的事、其他的人牽絆著你。」他靜靜聽我說，我凝視著他繼續開口：「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自私…。我也曾想過，如果今天是你坐在那個位子上，也許你再也不是我的胤禎，而我也再不能是你的若曦了！你的人生會有更多的計衡，後宮會有更多的女人，而我…也許只能漸漸澹出你的生命…。」最後的聲音簡直微不可見…

他略略垂首，不知道心裏想些什麼…「胤禎…」我略略遲疑，凝眸看他，還是開了口道：「若我說…，我不屬於這裏，而是來自遙遠的以後…你可會相信我…」至此，他看向我，蹙了眉頭，沈吟半響開口道：「所以…，你會離開我嗎」我楞了一下笑搖了頭，他見我搖頭便露出笑道：「信你，你從哪裏來我不在乎，只要你待在我身邊，怎樣都好…」半響又說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最後登上那個位置的是他…」我聞言垂下眼眸悶聲道：「你會怪我沒早些告訴你嗎」他征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我的好若曦，如果你早一些告訴我，又有什麼意義！如果我這一生連爭都沒爭過就知道自己的結局，那才叫白活了!」他笑了一下撇撇嘴睨著我說：「所以你不要八哥，後來才選上四哥那株大樹!」我側了頭不說話。他低下頭看我，摟著我的肩笑道：「生氣啦!」我看了他一眼說：「那時候跟八爺早已過去，太子爺的求婚又沒人敢娶我，算來算去就只有他肯娶我吧!」胤禎一挑眉問道：「那我呢!」我冷笑了一下：「我可是連考慮都沒考慮過你！」他稍稍變了臉色，帶著不甘開口說道：「…我就這麼讓你看不上…」我瞥了他一眼，笑嗔道：「說起來也怪你自己…」胤禎粗聲粗氣的回道：「這怎麼又是怪我…」我笑嘻嘻的靠過去勾住他的手臂露出一個甜笑：「誰讓你每次總是托詞八爺來照看我，三番兩次為了八爺來罵我，以你跟八爺的交情，我哪敢對十四爺您有什麼非分之想!」我手勾上他的頸項：「如果你早些表露心意對我好，憑皇阿瑪對你的恩寵，也許我們可以更早的在一起…」他露出燦爛一笑：「如此說來倒真是我的不是了!」我仰視著他笑點頭。

兩人相視，我斂起笑容又開口：「其實，後世對於皇阿瑪究竟是傳位給你還是四爺，是還沒有定論的…」他楞了楞，半響方輕嘆了口氣，又不置可否的輕扯嘴角道：「這也許是永遠的謎團，當我在西北時，皇阿瑪矚咐我要得人心，弘春的婚事是逾制用親王制，六十年回京時親王領內臣跪迎我；可四哥在京裏很多種要祭典也是代天子行事，我有時也不禁揣測皇阿瑪到底在想什麼。但說到底我跟皇阿瑪是有一些無法言明的默契在的…，而且儲位大事，如果皇阿瑪心中沒定論是不會向我額娘提起的…。當初一直以為勢在必得的事落了空，壯志未酬的痛苦，加之他登基時的種種疑團，沿途收繳我在西北跟府中的家書、與皇阿瑪往來的密折...對我們兄弟趕盡殺絕，說我心裏沒有憤恨不甘是騙人的。人生總是有失有得，如你所言，我倒是寧願現在的日子，只是卻讓你跟我一起困在這裏。」他停了半響，微扯嘴角輕聲道：「謝謝你，若曦，對我說了這些，這一來，倒讓我完全釋懷…。」「實話告訴你，你被皇上帶走那天，我就明白了，任何的痛，都及不上那天，看著你消失在我眼前的痛，我只是憤恨他對兄弟的絕情跟傷害，並不是對皇位的戀棧…，若他能好好的打理好大清國，又何必非我不可…。」「人家都說愛新覺羅家專出情種；當初太宗皇帝為了宸妃，拋下大戰在即的松錦戰場，失去了入關的重要契機…，以前我總不能理解，現在卻能體會個中滋味…」說完帶著無奈笑看著我。

他像要看進我的靈魂，飽含柔情，聲音輕輕的，像怕把我給驚了似的，突然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我一楞，欲開口卻說不出話，靜了半響，低聲回道：「…張曉…」一出口…陌生又熟悉…一時間恍然若夢，我從未想過，我竟然會告訴他這個名字…。「…張曉…」他輕聲重覆，又問道：「我可是唯一知-曉-的那個人!」我挑起眉毛看他，笑了出來，點了點頭：「是，你是唯一知-曉-的那個…」他滿意的笑了；他看了我許久，轉頭看向天空，似無意的問道：「在張曉那裏，清朝如何了…」我垂下眼眸，良久才緩緩說道：「…六始六終…」「順治六歲始，宣統六歲終。睿王攝政始、醇王攝政終。孝莊懿政始、隆裕懿政終。皇後葉赫始、皇後葉赫終。八王議政始、禦前會議終。□□撫順起兵始，末帝撫順監獄終…」我聲音愈來愈小，他神情肅然，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他臉上看不出喜怒，眼神飛過那禁錮的高墻，飛到我不知道地方…，我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靜靜的等待…。他收回飛遠的神思，眼神清亮，對我綻開一個淺淺的笑…。

我伏在他的膝上，也望向那高墻之外，自顧說道：「從前我總以為，走出了紫禁城才是自由。可因為你，我才知曉，真正的自由，並非身體上的…，而是當有個人能讓你想起他，心就可以隨心所欲、自在的飛翔，那才是自由…。而你，胤禎…你就是我的翅膀…□□，若沒有了你，去哪裏我都不能得到身心的安頓…。」我眼眶泛淚笑看著他：「我心裏常常感激著皇阿瑪，感謝他那年的指婚，讓我在這裏的人生，找到存在的意義。」他抱緊了我，臉埋在我的頸窩，我聞著他身上的味道，像是歸巢的幼雛般眷戀著…。

九爺走了…八爺也走了…玉檀聽聞出了宮，卻從此不知所蹤…。年歲流轉，物是人非，一個陰霾沈郁的早晨，門外快馬急蹄，禁錮的大門被推了開來。來人一身的白，捧著一疊白衣，跪在地上沈聲道：「皇上駕崩，請十四爺更衣…」胤禎腳步一滯，看著那人手上的白衣，半響沒說話，擡頭遠遠的望著紫禁城的方向，轉身而去…。我望著他的背影…寂寥還有……寂寥。

雍正崩後，乾隆即位，解了胤禎的圈禁，我們終於又與弘暟重逢，昔日稚嫩的孩兒，如今已英挺內斂，安慰參雜著這些年無法相陪的失落，心裏那說不出的滋味…。

某日，胤禎來找我，神情嚴肅的遞給我一封未屬名且密封的信，我疑惑的來回翻看，擡頭問道：「誰送來的信？」胤禎搖搖頭說道：「守門的小廝拿到的，送信的人說是你的故人來信，務必交到你手裏…」我疑惑，小心翼翼的拆開，看完即身子一軟跌坐在椅子上，胤禎見我如此，趕緊把信拿過去一看，一看完隨即看向我，兩人臉上皆是驚疑，我半響才開口道：「你怎麼看…」胤禎緊蹙了眉頭，沈吟反覆的念著：「-乍見翻疑夢，幾度隔青山，幽蘭置空谷，遙望故鄉月-…」我哽咽著，悄聲說道：「…姊姊她…還在這世上嗎」胤禎把我擁入懷裏，撫著我抽泣的後背說道：「別哭了…如果是真的…是件好事…開心一點…」縱使無法相見，若知彼此安好…就好。我一時胸悶氣短，腹中酸水翻湧，摀住嘴，臉就白了！胤禎見狀大驚，趕緊將我抱到床上，一邊喊人去叫大夫，一邊倒了水順著我後背讓我喝下，忍不住念道：「這幾年身子養得甚好，怎又突然如此…」我搖了搖頭不說話，他扶我躺下，我能感覺他突來的焦慮，反過來安撫了他幾句。

兩人細聲說著話，大夫來了，大夫把了脈，沈吟了一會睜大了眼睛，又疑惑搖搖頭再次搭了脈，這次診完，他站起身笑呵呵的說道：「大喜阿！十四爺，夫人有喜了!」我跟胤禎皆傻楞住了，我已過了容易生孕的年齡，加上身子曾經受損…胤禎還在發呆，我開口問道：「大夫…沒診錯嗎!」大夫笑呵呵的說道：「不會有錯的!夫人，恭喜您了!」胤禎終於反應過來，他小心翼翼的拉起我的手：「若曦…」眼睛移到了腹上，像對著易碎的珍寶，輕輕的用手摸著…。

八個月後，在他細心的呵護下，我生了一個女兒；胤禎捧在手心如珠如寶的寵著。有他，有兒，有女…足矣。

我陪著他走完最後一程。緊扣著他的十指，俯身在他耳邊輕聲說：「胤禎，這一生有你相伴，我已無遺憾。」我用手廝摩他的臉頰：「胤禎，還記得我們夜半私語…情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願你我生生世世，都可以相遇、相知、相戀、相守至白頭…。」他緊了緊扣住的手，最後一次輕喊我的名字-若曦-、-張曉-…，閉上眼睛流下最後一滴淚。我無聲的淚落在他臉上，與他的淚水交融而下。

那一夜，我聽了一宿梵音不為參悟，只為尋他一絲信息。幾日後，太陽暖意融融，我只覺得身子越來越冷；咬了一口芙蓉糕，仿佛還有他懷裏殘存的溫熱…。耳邊…我跟胤禎，那年在草原上嘻笑聲傳來，眼前霧茫的雪，好似整片開得正好的杏花…漸漸的…融成的一團迷霧，朦朦朧朧中，胤禎似笑非笑的臉…消逝在我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篇配著 -愛的漣漪- 邊寫, 感覺還蠻搭的!

穿越了時間 花開依舊我們的愛不變

感動的情節 在眼前浮現

最深的想念 藏在心間 你才能了解

穿越 愛的世界

附註:

1.胤禎西北描述為桐華原文略為修改

2.六始六終一段摘錄自閻崇年-大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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