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年三月，胤禎抵達西寧，開始指揮作戰。

胤禎剛出征的那段日子是難熬的，我總會要在吩咐沈香去準備給胤禎的夜宵時猛然想起他已出征，倚著軟榻看書時以為他會推門而入…，在寒冬之中想起他懷抱及手心的溫暖，那一夜夜都反覆看著他為我抽空稍來的書信入睡，原來我的心跟著他一起遠行了…心裏的空落原來是這個回事…。

每每跟著嫡福晉入宮，看著德妃與嫡福晉說著康熙給胤禎送去的賞賜，說著康熙對胤禎的看重的那種欣喜，說著她們對胤禎的擔憂，大多時候我總是靜靜的聽著，想著的是跟她們不一樣的心事。

胤禎出征後，康熙對胤禎子女格外照顧。在胤征出征的第一年，康熙親自操持了他大女兒及弘春、弘明的婚事。大女兒破格封為多羅格格。弘明娶的是嫡福晉兄長羅蔭泰之女；成婚前弘明被康熙帶至熱河，婚期將至時，康熙派出親衛將弘明護送回京，並親題匾額、對聯送至弘明新房，這一切落在眾人的眼裏，是帝王的榮寵抑或是父親的心意抑或是在安千裏之外胤禎的心…。

我為胤禎開懷卻又禁不住對所知的歷史煩躁，於是將一顆心又撲到之前的生意跟莊子之上，與其胡思亂想、自怨自艾，不如做一些有用之事。

現平日除了偶去宮裏給德妃請安、與嫡福晉說說話、就是處理生意上的事。胤禎愈受康熙重視，就是站在風口浪尖上，而玉檀畢竟在禦前伺候，如今為了避嫌，雖常入宮，但幾乎不去找玉檀，甚至連書信往來也少了。但凡悶了就去找明玉說說話，也能從十爺這裏知道些胤禎在西北的事。

胤禵出征後，雷厲風行，手段強硬，很快便將數名辦事不力的官員參奏罷職，軍心為之一振。康熙五十八年，西征大軍兵分三路，圍逼侵入西藏的策妄阿喇布坦。後者見勢不妙，便慌忙率部眾逃回原準噶爾領地。

弘明成婚後，弘暟也不好時時的纏著。弘暟大了些，見了承歡一兩次也記住了，有時府裏都折騰遍了就嚷嚷著要去找承歡，哄了幾次拗不過他就請了嫡福晉與我一同前往。許是胤禎不在身邊的緣故，弘暟對於四爺這個血緣至親的伯父頗為親近，而四爺對弘暟也不似對自己親兒般嚴肅，甚至於頗為寬容慈愛…。每看弘暟纏著四爺抱他，而四爺抱著他的神情，我總是心驚膽跳，說不出的覆雜滋味…。我沒有錯過四爺在抱著弘暟時，暗暗投向我的眼神…，那其中千絲萬縷的深沈，讓我無法一一讀懂，我也像鴕鳥似不願意去懂，只當他是與弘暟投緣吧!…如此，六十一年後，或許他與胤禎之間也可多點轉圜…。

五十九年九月胤禎命延信送新封□□喇嘛進藏，在拉薩舉行了莊嚴的坐床儀式。至此，策旺阿拉布坦所策動的西藏叛亂徹底平定。康熙諭令立碑，命宗室、輔國公阿蘭布起草禦制碑文，紀念書寫大將軍王功德之事。

長達兩年的輾轉征戰，胤禎憑借其出色的外交才華，輔以實際利益，爭取到青海蒙古各部落的鼎立支援；他軍紀森嚴，嚴禁軍隊擾民、沿途欺詐當地官吏，要求兵士愛惜牲畜、節約糧草，要求軍官愛惜兵士。將違反軍紀的一品大員都統胡錫圖革職查辦。胤禎恩威並施的一系列舉措讓他在青海、西藏、甘肅等西北之地威名遠震。

他戰爭中的故事從遙遠的西北傳回紫禁城中；那日我前往十爺府上找明玉說話，正巧看到角落一群ㄚ嬛們吱吱喳喳的圍成一團不知說著什麼開心事，見了我趕忙請安，幾個忍不住的還偷偷看我，我頗為不解但並未細究的前往明玉的處所，裏頭也是隱隱的笑聲及驚嘆交錯傳出。一見我進門，明玉身邊的幾個ㄚ環趕緊欠身行禮，但眾人臉上的笑並未退去，我見了，環視了屋裏人一眼，笑著問明玉有什麼趣事，我在明玉身邊坐下，她掩嘴一笑靠近我說道：「說著我們大將軍王呢!」我一聽睜圓了眼睛詫異問道：「說什麼呢!」我見那些ㄚ嬛露出傾慕之色低頭不語，沈香看了那些ㄚ嬛卻是了然一笑，我偏頭探究的看了沈香一眼，明玉就這麼看了我許久，才笑嘻嘻的說道：「你不知道，現在京裏的人們，府裏這些個ㄚ頭們最大的樂趣就是談論十四爺的傳奇呢!」我笑道：「什麼傳奇也說來讓我長長見識」

傳奇裏那個一身盔甲傲然立於敵人千軍萬馬前的將軍；那個談笑間強櫓灰飛煙滅的英雄；那個溫柔時和士兵同飲共醉、細訴心事的不羈浪子；那個豪爽時，手敲三面大鼓、音震青海蒙古各部的瀟灑男兒，成了這群女孩子心底深處最完美的夢。

一個不知重覆了多少遍的故事，明玉身邊那活潑的大ㄚ嬛亭兒說道︰「……然後蒙古王公們就讓美麗熱情的蒙古姑娘出來獻舞，個個都長得美若天仙。歌舞不休，飲酒作樂，卻絕口不提派兵相援的事情。十四爺仰脖喝了一大碗酒，帶著醉意走到點兵臺上，雙手拿起這麼大的鼓錘，」亭兒說著雙手比畫了一下道：「揚手擊鼓。十四爺手敲三面大鼓，邊敲邊舞。當時滿場的歌舞聲，笑鬧聲立即安靜，青海高原上只聞十四爺的鼓聲象雷聲一般響徹大地，時而急促，時而緩和，時高時低，可每一聲都慷慨激昂，雄情蕩漾。當時坐於地上，我們上萬的大清士兵一個個紛紛站起，隨著十四爺的鼓聲喊著軍號，聲音從地上傳到天上，又從天上傳回地上。後來，那些蒙古漢子們情不自禁地一個一個站起，也隨著十四爺的鼓聲大喊起來。」ㄚ頭各各一臉神往地想像著千裏之外的一幕幕。

「後來呢？」我心馳的問道，亭兒活潑又生動的輕輕地嘆口氣道︰「後來，一曲擊畢，最後三下，十四爺雙手用力，竟然生生地把三面牛皮大鼓全部擊破。十四爺大笑著扔掉鼓捶。望著臺下的黑壓壓站滿了草原的滿蒙士兵，大笑著道︰『這才是好男兒該聽的曲子！』隨後對著蒙古親貴們厲聲問道︰『你們是所向披靡、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天可汗的子孫。你們是願意信守承諾遵守我們祖先的約定，讓子孫後代繼續在這片草原上放牧歌唱，還是背信棄義龜縮在這裏，等著向策旺阿拉布坦投降，把祖先賜予我們的草原拱手向讓？』」亭兒像個說書先生一樣，忽地頓住。

一群ㄚ頭都發出低低的吸氣聲，亭兒繼續道︰「後來，那些蒙古王公們還沒有說話，四周的蒙古士兵已經爆發出巨大的吼聲-我們是成吉思汗天可汗的子孫，我們絕不向敵人認輸！-，一遍又一遍的大喊著。蒙古顯貴們再也坐不住了，青海厄魯特首領羅蔔藏丹津端起兩碗酒，走上點兵臺遞給十四爺一碗，面對著臺下的滿蒙眾人大聲叫道『我們一定會把豺狼趕走！』說完兩人滴血盟誓，對碰後一飲而盡，扔掉酒碗，大笑著摟抱在一起。」亭兒講完後半晌，圍著的ㄚ頭們仍舊癡癡迷迷地想著，寂靜無聲。

我笑著聽著，不時會有些恍惚，這是我認識的胤禎嗎？

看似的豪爽不羈中充滿恰到好處的計謀，一陣鼓聲，幾句話，巧妙地避開畏戰的王公貴族，矛頭直指整個蒙古部落。千萬眾人面前的盟誓讓蒙古貴族再無退路…。

此時門被推開，無人通傳，十爺信步而入，看了屋裏仍舊沈浸在傳奇故事中的眾人一眼，ㄚ頭們霎的回神，一群呼啦啦的趕緊向十爺請安，十爺嘆了一口氣自己坐下倒了一杯茶，無奈說道：「真是聽不煩也說不厭…」明玉聽了不樂意了，努著嘴說：「礙著你了」我無奈的笑睨了他倆一眼。十爺不搭理明玉，轉頭看著我不懷好意的笑了一下，玩轉著手中的茶杯道：「十四弟現在可真是炙手可熱，多少深閨女子的夢中人呢!我連去茶樓喝個茶，都能聽那說書的，把十四弟說得跟神人似的…」

這個戰爭中的胤禎是我陌生的，這個傳奇中的胤禎是我不認識的，記憶中的他和聽到的他映像交錯，我更加企盼著他的歸來，我想知道，他如今究竟是什麼樣子？那個威名遍徹西北大地的大將軍王還是我的胤禎嗎？我靜靜拿出他的書信，一封封又細看一遍，想著他附在我耳邊的綿綿情話，他的聲音…，好像記得…，卻又好似遙遠的記憶…，我重重按住心口，我想他，好想他…好想他…。

隔幾日我隨嫡福晉進宮去跟德妃請安，又把那天在明玉處聽到的-大將軍傳奇-，幾乎原封不動的又跟德妃說了一遍，德妃聽得樂得合不攏嘴，那眼中閃爍的光亮仿似那些聽著故事的小ㄚ頭…。

西藏平定後，胤禎仍厲兵秣馬，籌備糧餉，準備來年進剿準噶爾，徹底消滅策妄阿喇布坦勢力。無數個月缺又月圓，終於來到康熙六十年十月，康熙召胤禎由西北前線暫返京師，面授用兵方略。胤禎要回來的消息霎時傳遍宮廷內外，朝堂內文武百官人心激蕩，暗自揣度康熙給胤禎的最大賞賜是否就是那把龍椅；那些個小ㄚ頭也情緒沸騰，企盼著能夠有幸看一眼只在午夜夢回中出現過的英雄。

九阿哥花費大量錢財，將胤禎府內的花園修葺一新。胤禎滿載盛譽回到了闊別三年的紫禁城。到京城時，康熙特命誠親王胤祉、雍親王胤慎領內大臣往城外郊迎跪接胤禎。看著胤禎此時的光芒璀璨，那四爺不知道何種心情，又在進行著何種謀略…。

我等在家中，心狂跳著不像自己，環顧四周，府裏的人眼中盡是急不可待的熱切，連一向優雅持重的嫡福晉，也不住伸著脖子往府外張望。

遠遠的，在眾人的雍簇中，有個風姿卓然的身影，那夢中不知道出現過多少回的人，細看他面色，喜怒無跡可尋，猛然驚覺，他真不是當年的胤禎了…。我緊張的秉住了氣息，遠遠的…與他交會了視線，這一刻只有我跟他，再也聽不見旁的聲音。他眉梢眼角帶著風塵滄桑，可不但無損於他的英俊，反倒平添了幾分蠱惑，待弘暟大喊了聲阿瑪，我方回神，他走近扶起了嫡福晉，對我一笑，從嬤嬤手中接過弘暟，才轉向眼前的眾人不緊不慢的說了聲：「我歸來了!」那記憶中的聲音與眼前的他重合，我才真切的感受到他是真的回到了這裏。

眾人在前廳短暫相聚，再各自散去。他往我院子走來，我起身定定凝視慢慢靠前的他，他站定在我面前，近得可以聽見他激動急促的呼吸，嘴裏卻說不出任何一句，半響，我深吸一口氣，笑著顫音道：「你風姿俊逸了很多！」他似乎沒聽見我的話，失神的看了我一會，竟猛的一把將我拉入懷裏，我被他突然其來的力道驚得征楞了一下，隨即反手緊擁住他，他臉埋在我的頸窩，大口的吸著氣，又安心似的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暗啞著聲音說：「若曦…若曦…」，那魂縈夢牽，記憶中帶著檀香的氣息圍繞著我，那樣的熟悉踏實…我眼眶發酸，流下包含思念與重聚的淚水。是夜，我傾盡柔情，將自己全心交付予他，一寸寸一縷縷又重新沾染上他的氣息…。

他歸來，卻依舊忙碌。朝局看似逐漸明朗，實則最是暗潮洶湧。夜裏他一臉疲憊的進來，我叫沈香端進來洗漱的東西跟簡單吃食，帶上門遠遠的屋外守著。我把帕子在熱水中浸濕拿出來擰乾，仔細的幫他擦著臉，又靜靜的幫他夾著點心，他看了我幾眼，我欲言又止，胤禎忽笑著牽起我的手溫聲道：「什麼話這麼為難」我擡眼望他猶豫了下道︰「你不要再回西北。」他頓了一下撫著我手輕聲哄道︰「此事要看皇阿瑪的意思。」我直直盯著他帶了一絲懇求道︰「如今準噶爾部大勢已去，不一定非要你再去打。而且皇上如今對你恩寵有加，你若態度堅決、表明心意，皇上應該會聽的。」他垂眸而思，又擡眼看著我仔細道：「再看吧！行兵打仗不是你想的如此，換主帥更是牽涉很大。準噶爾部雖遭受重挫，可說大勢已去卻還過早。當年皇阿瑪率軍兩次親征準噶爾，歷經六年才大敗準噶爾，大汗噶爾丹服毒自盡。可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噶爾丹的佷兒策妄阿那布坦又揮兵而來，令大清遭受了前所未有全軍覆沒的恥辱！說他們是大清的心腹之患也不為過！越早除去將來禍患越少。」我不知該說什麼，楞了一會，語氣突的迫切︰「可皇上年事已高，你……。」他把我壓進懷裏說道︰「皇阿瑪和我心中有數。」我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靜默了，能說的都已說完，，胤禎又搖頭道︰「若曦，我想給你安穩無憂的日子，不要你整日琢磨這些事情!別忘了當年李太醫叮囑的話，少愁思，戒憂懼。」我心裏一時苦一時甜，忙扯了笑容嗔道︰「我記得呢！」他肅容道︰「不是-記得-就可以。朝堂的事情，我們自會操心，你最緊要是把自己照顧好，懂嗎」我點點頭再也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 附錄:

1.弘明婚事為康熙親自操持，「幼侍內庭禦前」，此在康熙孫兒記載中僅此一例。

2. 康熙五十八年五月十二日

臣胤禎謹奏：為謝恩事．

自臣家寄信內開：【皇父仁愛愛臣弘明．弘暟，攜往熱河，諸項食用之物均次第賜、】又將臣之妻兄羅蔭泰之女許嫁弘明，對臣女嫁妝又施恩賞。臣聞之。不勝喜悅。惟謹遵皇父訓諭．益加誠篤效力。

又聞皇父所之匾額、對聯，賞懸新房婚娶。】等語，臣喜不自勝，無奏言表達，況即弘明如何仰報皇祖父如此關懷之殊恩。

3.康熙諭令立碑紀念，命宗室、輔國公阿蘭布起草禦制碑文。雍正即位後，以碑文並不頌揚其父，「惟稱大將軍胤禎功德」，令將石碑砸毀，重新撰寫碑文。

4.找資料中發現胤禎跟紅樓夢真是頗有淵源!有人認為他就是脂硯齋(早期抄本的一個批語作者)，甚至有人認為他就是賈寶玉的真身，有興趣的可以去看看!

5.胤禎征戰中傳聞描寫整段及最後一段對話，為桐華原文，部分些微改寫(征戰傳聞是我很喜歡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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