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瑟瑟，垂楊獨舞，我對著舍綠逐末的清冷荷塘，竊得半刻清閑；弘暟方才讓嬤嬤抱走，此時正是學爬好玩的年紀，仿若用不完的精力，常常搞得一院子人仰馬翻；我斜眼瞧正靠在躺椅，瞇著眼精疲力竭的胤禎，忍不住笑了出聲。胤禎聽見笑聲睜眼瞧了一下，見我正一臉戲謔的看著他，他揉揉額角，對我伸出一只手，我抿笑著遞出手讓他握住，手上傳來一股暖流，不由自主的，我將目光放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胤禎順著我的視線停在同處，沈聲道：「若曦，過來我這。」鬼使神差的我起身走近他，他手上稍稍使力，我重心不穩的跌坐在他腿上，瞬間的失神，我”騰”的紅了臉，掙紮要起身，胤禎卻扣緊了我說：「別動，現在沒有旁人…」我低垂著頭推開他，羞赧說道：「快讓我起來！等等沈香她們回來會看見的！」胤禎嘻嘻一笑，挑眉道：「放心吧！這點眼力都沒有，還當什麼差！」說罷又緊了緊環著的手。我仍不肯放棄掙紮，他扣得更緊，帶的一絲蠱惑沈聲道：「靜靜讓我抱一會，好嗎！比起抱弘暟，我更喜歡抱著你…」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側，我臉燙得似著了火，心中一軟，便靜下來任由他摟著。

周遭寂靜無聲，微涼的風讓我下意識的向胤禎靠緊，一切安靜美好的讓人沈醉。不知過了多久，胤禎緩緩開口道：「若曦…再過些時日，我就要去秋圍了，只可惜不能帶上你跟弘暟同行…」輕嘆一聲，胤禎緩緩將我從懷裏扶起，臉臉相對，凝望不語；他眼裏似有片波濤汪洋，令人一窺沈溺，無可自拔…。胤禎用手勾起我的下巴，聲音暗啞的低喃：「為何還未遠行，竟就開始思念」他修長的手指挑開我的衣領，帶著薄繭的指尖擦過領口的肌膚，帶來一陣輕顫；他勾住玉佩的鏈子，鴛鴦佩滑入他的手心，他收起手緊握著玉佩，覆又松開用手指摩挲，開口道：「若曦，但願我倆就像這對鴛鴦，朝夕相對、白首不離。」我心神蕩漾，握緊他拿著玉佩的手，情難自禁的低低喊了聲：「胤禎。」擡頭主動覆上他說著綿綿情話的薄唇。

月露清冷、寒風入窗，案上燭火忽隱忽現，我疲憊的輕眨雙眼，收攏緊披肩。沈香輕聲開口：「福晉，若是累了沈香伺候您更衣就寢可好。」我不禁朝門外看了一眼，沈香見了說道：「福晉，方才陪著嬤嬤抱阿哥回房，十四爺的書房還燈火通明呢！」我收回目光輕點了頭，開口向沈香道：「嗯先幫我更衣洗漱吧！」

我靠在床頭，正把書蓋起，門外輕扣兩聲，胤禎逕自推門而入，我望向他勾唇一笑，他蹙眉回以一笑，垂首不直視我。我心下疑惑，睡意略除，微擰眉頭悄聲開口：「怎麼了嗎？」胤禎聞言擡頭看我一眼，默默走至床沿坐下，拉過我收在懷裏。我仰頭看他此時雙眉緊蹙，心裏一個咯噔，推推他的胳膊說：「胤禎，你說說話，這麼悶不吭聲的堵得我心慌…」他定定看我，眼中無法掩去的擔憂，深嘆口氣才開口道：「若曦…，方才八哥府裏的人來報，說你姊姊病了，讓你明天過去見見你姐姐…」我登時腦中空白一片，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問到：「…很嚴重嗎？」此刻心裏猶如風中敗破的孤帆，飄飄渺渺。胤禎不置可否回道：「明天去看看才知道實際情況如何，眼下你就好好睡一覺，明天精神好點，不然你姐姐見了你也是多操心！」我木然的點點頭，胤禎看我的樣子輕輕撫著我的發，慢慢幫我躺下，一起蓋上被子，拉我靠緊他，征楞得猶如木偶的我，此時終是難忍的伏在他胸口低哭了起來，胤禎只是摟緊我，一下一下的撫著我的後背，我漸漸迷糊睡去，只是無數夢境纏繞，整夜半睡半醒。

還未走近，遠遠就見巧慧焦急的翹首以待，她雙眼紅腫，一見到我，就不住往臉上抹淚。我快步上前抓住巧慧急急問道：「姊姊這是怎麼了大夫怎麼是怎麼說的」巧慧一聽又抹了淚說：「二小姐…夫人幾日前染了風寒大夫說夫人這是多年心思太重，傷了根本，加上這次病勢來得兇險怕是…怕是不好…」「哪來的庸醫說的渾話！」我抑制不住的低聲怒喝，卻讓巧慧哭了起來。我撇開巧慧邁步進門，見姊姊氣若游絲的躺在床上，頓時腳下一滯，短短幾步路似走不到盡頭。我蹣跚的行至姊姊床前，只見其臉色慘白的緊閉雙眼，我未語淚先流，姊姊許是聽見低泣，緩緩睜開雙眼，看了一會才輕聲開口：「你來啦！」說完朝我顫顫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我趕忙握住，哽噎喊了一聲：「姊姊」姊姊一如既往的溫婉笑容，開口道：「若曦，你來陪我躺一會吧！我們姊妹好久沒說說話。」

我依言躺在姐姐身旁，她開始與我說起西北的點滴，我靜靜聽著，心一糾一糾的痛，淚終是滑落在枕上…。姊姐說了一會，我見她神色又開始渙散，便哄她好好休息。等到姊姊睡了，便起身幫她蓋好被子，盯著姐姐看了好一會，才躡手躡腳的下床。巧慧迎了過來，我拉著巧慧到外間後低聲問道：「大夫還有說些什麼嗎」巧慧聞言緊捂著嘴不讓哭聲逸出，一會方抽噎的道：「要我們…心裏要有些準備」我頓時腿一軟，巧慧跟沈香連忙扶住我，我渾身乏力，啞著聲音道：「我先到外面坐坐，你好好守著，姊姊醒了馬上叫我。」

姊姊積郁多年，終是成疾。愛別離、求不得…姊姊美好的年華，盡付在遺憾之中。她是困在紫禁城的籠中鳥，從此不聞銀鈴笑語，也不見那如三月桃花的笑靨。我在微寒的風中征征出神，巧慧端了碗粥過來低聲道：「二小姐，喝點粥吧!不然等等夫人醒來還得您照顧，您自個的身體也要顧著。」我點點頭，湯勺不知在碗裏攪了多久，才堪堪回神有一口沒一口的吃了粥。

過了許久，坐得覺得身上有些冷了，正想進屋看看，就見巧慧跑著小步過來說：「二小姐，夫人醒了!請您進去…」

靠在床榻上，稍稍整理裝扮過的姐姐對我盈盈一笑，我扯出笑容走近在床沿坐下。姊姊開口說道：「我方才夢見額娘了…」姊姊眼神飄到很遠的地方：「額娘對著我笑，笑得極美!」我輕聲回道：「額娘笑起來是很美…」姊姊看向我笑說：「你又胡說，額娘去得時候你才出生，怎會記得額娘…」我笑回：「額娘又不會偏心。」姊姊一笑，眼神又開始飄遠：「…我還夢見了青山…」姊姊自顧自的繼續說著：「他總是那樣，似笑非笑的看著我…」我但笑不語。「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那日落時，赤焰如火、極其瑰麗的戈壁大漠。我和他騎在馬上，我頭發反射著太陽的光，若曦…我真的好想好想回去…若曦，我這輩子，怕是不能再看到一眼了，我好想…回去看看我和他種的那株紅柳…好想再喝一口雪山融雪…我好想回去…可是…我到死了都是愛新覺羅家的鬼，青山…怕是不想見我的…他不會見我的…」姐姐如囈語般的自顧說著，滴滴清淚成串滑下眼角，我突聽到後方輕輕喀碰的聲音，轉頭撇見一抹白色的身影消逝在視線，我腦子一熱，趕緊讓巧慧過來扶著姐姐，便追著那抹身影而去。

我用了最大的氣力追趕著，死死拽住那片白色的衣角後，噗通跪地。撲簌簌的淚讓眼前景物染上薄霧。他轉頭俯視我，眼神中有著不甘跟憤恨，嘴角卻是輕輕挑起的笑，似是傷到極致的痛，他反到笑出了聲，笑聲中的悲涼，沈沈著壓著人喘不過氣。我咬緊下唇，頭重重磕至冰冷地面上，一字字清晰的說：「八爺，請你放了姊姊，讓她回西北，讓她回去吧!她在紫禁城困了半輩子，讓她回去吧…我求求你…」我泣不成聲，那本應如謫仙般的人物，一臉頹然，風吹過他略顯寬松的外袍，如隨時飄零的落葉令人心驚，他眼神落在姐姐屋子的方向，愁著臉又擰了眉卻又笑，覆而紅了眼眶…。他如秋風落葉的站著，我跪著直挺挺，良久，他使力一把拉回我揪住的衣角，決絕的沈聲道：「…我讓她走!」隨即大步離去。

我依舊跪著，就像當日在禦花園，身體是麻木的，心也是麻木的…。

我看著眼前的丁香紫衣擺向上，是八福晉。她與我對視了一會，將手中的紙交給我，高傲冷澹的開口道：「帶她走吧…我祝她遂心所願…」語落轉頭看了一眼姊姊的屋子：「我一直想與她爭，想不到…她卻是無心…到底這些年，我為的是什麼…」驕傲如斯，爭了半生，卻發覺是場獨角戲…。我沈痛無力的閉上眼睛，再次把頭磕下。

沈香見八福晉走了，趕緊過來扶起我，我站了一會，便一拐一瘸的快步往姐姐屋子走去。只見姊姊閉著眼睛，我心中一驚靠上前去，急急喚道：「姊姊…姊姊…。」姊姊緩緩張開眼睛，我趕忙把那封休書拿給姐姐，顫聲道：「姐姐，你自由了!八爺放你走了!你聽到了嗎!你可以回去西北了!!」姊姊渙散的眼神微微聚了光，緊跩著我的手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次…」我笑淚道：「姐姐，八爺讓你回西北了…你自由了…你要撐著，回去看那紅彤彤的戈壁，喝那雪山融雪，看那株你和將軍種下的紅柳…」我已泣不成聲…姊姊盯著手上的那張紙，流下了淚點點頭，再次緩緩閉上眼睛。

天色已晚，在姊姊又再次睡去後，沈香靠向我低聲說：「福晉，爺親自來接您了，就在外面的馬車。」我頓了頓微微點頭，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吩咐巧慧好好照看。膝蓋生生疼著，在沈香的攙扶下走得極慢，未到府門外胤禎就迎了過來，把我上下掃了一眼沈聲問道：「福晉怎麼才一天這弄成這樣，你是怎樣服侍的!」沈香一聽連忙垂下頭，我柔聲道：「不關沈香的事，帶我回去吧…」胤禎蹙著眉不再說話，小心翼翼的把我扶上車，我身心俱疲的靠在胤禎懷裏，一路上兩人不曾開口。

馬車才停下，胤禎跳下車讓人去請太醫，不由分說的打橫抱起我走進府裏，我疲累得無法爭辯拒絕，昏昏沈沈的由他抱回了屋裏。他輕輕的把我放上床榻，就吩咐人趕緊替我梳洗打理、準備吃食，又命人擡了熱水進來。

太醫診視後，開了一些怯寒跟外敷的藥後離去。青蘿替我退去鞋襪，讓我把腳泡在熱水裏，胤禎將我膝蓋上的熱水袋調好位置，一邊拿著他已經吹涼的人蔘雞粥哄著我說：「多少吃一些。」我點點頭，他一口一口的餵我吃完，又端了一杯茶給我之後，就靜靜的坐在一旁陪著我。

青蘿收拾好一切退下去，我擡頭望著身旁的胤禎認真說道：「胤禎…謝謝你…」他微挑嘴角道：「你都已經以身相許了，還要怎麼謝我。」我忍不住笑了，他撫了我的頭發道：「弘暟已經睡了，你也累了一天，想要先歇下還是要跟我說說話。」我定定看著他開口道：「…姐姐自由了…」他面露疑惑，我開始向他娓娓道出今日及姐姐之事。他聽後久久不語，在我的註視下沈聲說道：「還記得初見你時，你神情淒楚的念著那首悼亡詞，彼時不知你姐姐的事情，見了八哥，還把此事笑說與八哥聽，現在想來，八哥輕聲重覆那句-頭白鴛鴦失伴飛-時是何等淒涼的心情。」我聽罷心中一慟，這一環扣一環無解的遺憾，每個人都是輸家…。

作者有話要說： 1.姐妹對話部分有些取自電視劇對白

2.(原著原文)彼時不知你姐姐的事情，見了八哥，還把此事笑說與八哥聽，現在想來，八哥輕聲重覆那句-頭白鴛鴦失伴飛-時是何等淒涼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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