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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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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兒女自是行事恣意,這念頭一起,鄭福兒擡手便是褪了外袍,擡身一躺,將他一把扯了過來……

那帶著淡香之氣的軟玉驀然入懷,朱桐自是覺著氣血大造,那壓了多日的欲望自是全全壓身,呼吸緊促得身子都有些顫抖,可撞上她的慣常冷寞的眼眸時,他心下卻是一陣戰栗,豁然明了她忽然的投懷送抱是意味著什麽?

他頓皺了眉頭,回身拾起她的外袍替她披上,低聲道:“不論你信不信,我是想與你做一生一世的長久夫妻,想好好照顧你,不是為這一夕露水情緣!”

見她微擰著眉頭瞪著他不言不語,將她一把攬進懷裏,肯求道:“你不喜歡京城,我也不喜歡,我已向父皇呈請願做一介庶民,到時我帶上我娘親與你一起走,好不好?”

一起走?

鄭福兒秀眉又蹙了蹙,這麽多日相處,她是清楚朱桐這番話是出自真心的,可心下卻是煩雜,若他真甘為庶民,真可帶上他一同回外海?

她忽覺自個有些好笑,一向殺伐果決,縱橫生死,就是翻了天去,她也不懼,可此時卻是懼了這個男人的一片濃情,生死相隨,側目敷衍道:“我去夥房拿些吃的!”

翻身而起便是出了屋去,剛入夥房便卻聽那院角處傳來細碎的聲響,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從那小狗洞處探了進來,細一看正是她先前救下的那只小狗,頂著幾片枯草,模樣滑稽。

將它暫擱在客棧,卻沒想到它自個尋來了這裏,還真是很有靈氣啊!

鄭福兒正要步上前去將它抱進院來,卻見朱桐已先行從房中步出將小狗抱了進來,還很熟絡的揉揉它的頭,道:“小旺財,你這兩日去哪了?餵食也沒見你來吃!”

鄭福兒怔了一怔,這般相熟,看來“小旺財”是朱桐平素養在那院外的眾多流浪狗中的一只吧,又見他撫著“小旺財”的背毛,輕聲道:“你要願意,我們離開京城也是會帶上你的,還有你的那些同伴們我也會交待可信的人好好照看!”,說著,又輕嘆了口氣,道:“我娘子見了你也定會很喜歡你,可是我就不一定了,人不如狗啊,不如狗……”

鄭福兒側耳聞言,暗暗好笑,一個人還吃起了一只小狗的酸醋來,不過轉目一思,其實,帶他們一同回外海又怎樣?反正先前也是拜了海神成了親的。

主意就在那一瞬豁然定下,鄭福兒心情剎時撥雲見日的明朗起來,心下思量,要離開京城前,還得悄去見一個人,道一個別……

……

在朱桐睡下後,鄭福兒便悄潛出了燕王府,趁著夜色到了城南朱雀大街,遠遠便望見那“雲樓”大大的紅綢燈籠在夜中璀燦。

“雲樓”是京城最豪華的酒樓,不但酒食獨特上乘,那唱戲的名伶們更是個頂個的貌藝雙全。達官貴胄們平素都愛在此聚會,不惜一擲千金。即便此時已是夜深,仍是燈火通明,樂聲不絕。

鄭福兒不由楞住,沒想到“雲樓”竟是這樣一處豪華奢迷的所在,而這樣一處地方,真是如義兄鄭峰所說是那“旺財”小面點的出處麽?

鄭福兒稍稍一思,便是又繞到“雲樓”後院外,見左右無人,翻身進了院墻,尋著煙火氣兒找到那夥房處。

此時木門半開,燈火仍明,而那夥房裏頭只有一個體胖墩厚的半百男人挽著衣袖正忙著和面,據說“雲樓”的面點有些秘制手藝,所以都是大掌櫃親力親為,絕不外傳,此人莫非就是那“雲叔”……

鄭福兒輕身步到門邊,正想看個分明,卻見那男人和面的手驟然一駐,然後微抖了抖,再摳了拳頭大小的一塊面團,迅速的在手間旋轉揉捏,不出一刻那白花花的面團便是成了一只活靈活現的小狗模樣,與鄭峰之前帶回給她的“旺財”小面點一模一樣。

鄭福兒又是一怔,此人的耳力顯然了得,竟是能聽出她輕若微波的步聲,可嗓間卻又如卡了團棉花吐不出半個字來,倒是那半百男人轉過身來,擡起衣袖抹了把已是縱橫了滿面的老淚,低聲道:“小九小姐,你總算是來了!等你許久了!”

鄭福兒咬了咬唇角,總算幾許艱難的喚出了一聲“雲叔”……

人人都知這位“雲叔”是“雲樓”的大掌櫃,是前朝的禦廚,卻無人知這“雲叔”也是她父親涼國公昔日的密友摯交,這些年一直在暗中尋她,前兩年才從鄭峰處得知了她仍舊活著的消息,便一直惦念。

雲叔又抹了把淚,去將院門閂上,將鄭福兒領到一處偏僻的柴房,搬開面上大堆的陳舊柴火,再挪開下頭的一塊青石地板,便見一處地窖的入口,而那地窖裏頭擱著幾個大木箱子,布滿塵灰,看來許久未啟。

雲叔擡手撫了撫箱面的灰,輕聲道:“這些都是涼國公當年儲在府中地下密室裏的財物,我怕被賊人發現,便是悄悄的挪來了此處。眼下小姐回來了,這些財物,自是要交還給小姐!”

財物?人都亡得一幹二凈了,還要這些身外之物做什?

鄭福兒對那幾個箱子毫無興致,擺手道:“這些你留著吧,我也用不上,我今日來也就是見你一面,跟你道個別!”

說畢,轉身拔步便走,倒也不是她冷漠無情,若是久留下去,讓人發現這“雲樓”大掌櫃與她這海盜有私交,定會給他帶來麻煩的。

雲叔一張慈眉善目的胖臉難了難,竟是帶起了哀色,道:“小姐打算就這樣離開京城?難道不想給藍家上下一百零九條人命報仇雪恨?”

鄭福兒腳步頓駐,握著刀子的手腕都蜿起了青筋,冷寒道:“你是說已查到了當年殺我全家的那幫賊匪的來歷?”

雲叔皺著張臉點了點頭,在地窖裏摸索出一個縫得嚴實的白布包來,挑開封口的線頭輕輕倒出一物……

那是一塊缺了一角的銅牌子,上頭有些陳舊的血印,顏色青暗,泛著惡臭的氣味。

雲叔指了指那牌子正中一個清清楚楚的“嚴”字,道:“當年涼國公府遭禍後,我悄悄潛進府去,從血水中拾到了這枚牌子,想來是那夥所謂的賊匪殺人時不慎落下的。”

頓了一頓,道:“當年,那嚴太保還不成器候,定是妒恨涼國公勢大,便暗地裏私訓了私兵冒充賊匪行兇滅門……”

鄭福兒悲恨咬牙,頓時心生這便要提刀去滅了那嚴家滿門之心,卻是被雲叔攔住,且噙著老淚道:“小姐,你直接去滅了嚴家滿門,那皇帝定還給嚴家立個忠烈的名頭,可涼國公的清白又該怎麽洗得清?”

當年,涼國公府被一夜滅門之後,坊間忽然開始傳言滅了涼國公藍淵滿門的是江浙的災民,之所以要下手滅門,是因涼國公私扣了救災糧米,激起了災民憤恨。

以訛傳訛,三人成虎,這些傳言越傳越甚,以至百姓們對藍家由最初的同情變為了唾棄,皇帝也大事化小的將此案壓下,沒做深究,以至於涼國公連個謚號也無,藍府一百零九口也皆是一把火胡亂燒了,無墳無碑。

涼國公開國功臣落得這個地步,不可謂不悲哀淒涼。可是,她一個海盜又有什麽本事替父親洗冤還藍家清白?

見鄭福兒神色難見的浮起了悲然淒哀之色,雲叔嘆了聲氣,略微氣短的道:“小姐如今不是嫁了燕王麽?我認得燕王也許多年了,人品智慧出眾,是小姐能托終身之人,小姐大可求他幫忙還涼國公清白啊……”

話未說完,便被鄭福兒斷然拒絕,她家的仇怨豈能連累他人來報,再說,她欠那朱桐的已是不少,就更不能再累他搭上小命……

可鄭福兒卻沒料到,她這般小心,她先前夜回了燕王府的事兒仍是被守在燕王府外的嚴家密探傳進了宮中……

嚴貴妃咬牙恨了兩聲,害她當眾出醜就夠那女賊死上千八回了,可皇帝因著那朱桐拼死想護,竟是無意追究那女賊死罪,這口氣怎咽得下去?當下叫來那香菊,賞了最好的衣裙,打扮一新,道:“本宮念你在燕王府受了那女賊不少委屈,今晚就送你去伺候皇上!”

香菊心下大喜,但自也是知嚴貴妃不會白白給她這侍寢的機會,立時大表忠心道:“娘娘大恩,奴緊記在心,娘娘所受的屈辱,奴拼了命也要盡力替娘娘覆仇!”

嚴貴妃聽得自然還是滿意,又交待了她幾句皇帝的喜好,便是送去了皇帝的寢宮……

燈光昏晦中,皇帝那雙鷹眼淡瞥了香菊一眼,一思量,問道:“你就是燕王府送來的?”

香菊暗罵是哪個嚼的舌根,若是讓皇帝誤會了她是燕王侍婢,那礙著父子人倫,必是不會再給她爬上龍床的機會,忙按嚴貴妃交待的輕啜道:“奴家本是嚴太保府的人,太保的確是將奴家送去照顧燕王,可因著那外海女惡賊在燕王府稱王稱霸,燕王甚是怕她,奴家便是連燕王面都未曾見過!”

這話說得雙關,既表明不是燕王的女人,更道出燕王被女惡賊所挾,讓皇帝因著心疼兒子而厭恨那女賊。

可不料皇帝聽罷,楞了一刻後,若有所思道:“在燕王府稱王稱霸?燕王還甚是怕她?這還真是有趣!”

說著竟是哈哈大笑了起來,“朕這兒子啊,平素與男人放浪慣了,不正是缺個能降住他的女人?這外海女賊雖兇惡,但總還是個女子,能讓朕這兒子轉了性,這一點便可饒她小命!”……

皇帝金口一開,當職的宦官當下便是朝燕王府送去不少名貴傷藥補品,且傳下皇帝免了鄭福兒死罪的口諭。

朱桐側目看了眼那宮中送來的大盒小瓶,一向溫潤的眸光卻沒有半點波瀾,只是淡淡的道了一句:“本王這一頓鞭子,絕不會白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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