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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提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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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婦人被喚作品嬤嬤,不但是胡貴妃的貼身宮人,更是從小照看朱桐長大的乳母。當年,朱桐中毒重病被送去藍府時,因胡貴妃身份不便出宮,便正是這品嬤嬤跟去藍府照顧朱桐起居,所以,自然也與朱桐一樣認得當年戴在藍小九手腕上的那串金鈴鐺……

那金鈴鐺看來不過普通,但細看那鈴鐺的鈴身上卻有兩行細細的凹痕,那是當年藍小九收養了流浪狗“旺財”後,便是將自個手上的鈴鐺取下來逗那“旺財”玩耍,被“旺財”磨牙咬出的齒痕,那尖細的痕跡,真是再高明的工匠都造不出一模一樣。

品嬤嬤暗暗驚出一身冷汗,可那涼國公府不是被一夜滅了門麽?聽說藍家小姐也是慘死在那死人堆裏?再悄悄擡眼細看這鄭福兒的模樣,雖說女大十八變,臉面長開了,但那眉眼,仍是能尋出三分那藍小九的樣貌來。

難怪啊,寧可假稱斷袖也不願娶妻的王爺會為了這個海盜頭兒失了氣節。當年,王爺可就時不時的念叨要平安長大娶藍小九為妻,這麽些年也時不時還會提起。這本以為已死的人再度活在眼前,王爺怎能不死了心塌了地的為她豁出命去?

可是,當年的藍小九是涼國公家的小姐,身份倒也與王爺匹配,而如今的鄭福兒卻是個殺人如麻,令皇帝深惡痛絕的海盜頭兒,王爺若執意娶她護她,必也惹皇帝不悅啊。

……

品嬤嬤越想越是憂心,而那微變的神色卻早已是落在了鄭福兒眼中,品嬤嬤當年很是清瘦,如今卻已身寬體胖,容顏大改,鄭福兒自是沒認不出眼前老婦正是當年那病弱小公子身旁乳母,可長年出生入死練出的敏銳卻讓鄭福兒覺著這老婦目光有異,心思浮沈……

鄭福兒頓蹙了蹙眉,將那剛擱到嘴邊的糕點順手扔回了那盤碟中,想起朱桐昨夜叮囑過的話,隨口直白道:“這糕點裏莫不是也放了什麽要毒死我的?”

這話一出,驚得品嬤嬤剎時回神,駭了一駭後,忙拈了那個糕點塞進口中,圂圇笑道:“王妃真會說笑?老奴剛剛失態是覺王妃長得真是一表人才,覺著王爺真是好福氣啊,便看得失了神……”

朱桐也連忙拈了塊糕點入口以示食物清白,鄭福兒這才點了點頭,暗道這朱桐的娘親的確是沒理由毒害於她的,不過剛沖口說了那樣一句沖人的話,這眼下氣氛尷尬至此,更是不好再留,起身便要告辭。

鄭福兒的確不是個討公婆喜愛的淑女,從來不會說討喜的言辭,可胡貴妃倒似並不在意,反還又拉著鄭福兒的手說了好一會體己話,末了還對鄭福兒笑道:“對了,聽說裴老師今日也入了宮,他老人家一向喜歡吃我做的這些點心,你替我送一份給他老人家吧!”

鄭福兒挑了挑眉,她又不認識那什麽裴老師,怎的要她去跑腿兒?不過朱桐倒是了然他娘親的良苦用心……

他娘親口中所說的“裴老師”,是內閣的裴世林老大人,如今已是七十五高齡,端謹耿直,德高望重,且還是他父皇當年的啟蒙恩師,很得他父皇信賴。

即便如今嚴家仗著他父皇眷寵,朝中橫行,可對這位裴大人仍是要禮讓三分的。所以,只要能說服裴大人也不同意殺鄭福兒,她便有更大可能平安度過。

這般想著,朱桐當下領著鄭福兒抱著食盒趕到了禦書房外,果見那嶙峋瘦骨的裴老大人捧著厚厚一沓折子在禦書房外抖著花白的胡須皺眉……

朱桐稍一思量,恭謹上前行了個學生之禮,將昨夜寫的自罪書冊奉上,道:“學生昨夜寫了一篇文章,望裴老師指教!”

裴大人一向對朱桐這個勤學謙遜的皇子很有好感,自是點頭接過那冊子,對著陽光認真的看了起來,讀罷之後,神色黯沈了兩分。

朱桐這自罪書中說那外海倭寇橫行,而能克制倭寇的恰是那外海的海盜,所以請求放鄭福兒一條生路並允他與鄭福兒的婚事。

話雖這樣說,但裴大人卻仍有猶豫之色,畢竟與海盜通婚,有損□□威儀。朱桐也料得裴大人之憂,忙奔到那等在不遠處的鄭福兒面前,從她手中拿過那先前從胡貴妃宮中帶來的點心食盒,轉身捧給裴大人,笑道:“這是娘親做的,讓福兒帶給老師呢!”

裴大人一向讚賞胡貴妃的手藝和人品,而胡貴妃竟托那海盜頭兒給他送來點心,擺明也是認同這個兒媳並也請求他老人家相助之意。接過那食盒,便也再細細審視了眼那立在廊盡頭花樹下的鄭福兒,倒也詫了一詫。這小姑娘這副純真模樣實不像是什麽窮兇極惡的濫殺之輩啊?

裴大人拈須審視了片刻,又嚼了兩塊糕點,終是點了點頭,道:“燕王說得也是有理的,那外海倭寇橫行,倒是那深谙海戰的海盜能克,若能招安,倒也省了朝廷水師無謂的犧牲!待皇上龍體好轉,老臣便會進言!”

這話總算讓朱桐暗暗稍舒口氣,又與裴大人談了些近來所看的典籍,在裴大人的讚賞的眼光中領著鄭福兒離去。

只是沒想到的是,還沒過午間,便是聽說裴大人在禦書房與皇上吵了起來,氣得皇帝拍著禦案令侍衛將裴大人架了扔出了宮去,而裴大人還不知死活的大聲嚷著:“你這小兒,做了皇帝便是忘了根本,沈迷女色,寵信奸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淺理竟也是忘了不成……”

這雖是將皇帝氣得肝腸寸斷,但也難得的沒有重懲,只是下旨禁足在府中思過而已。

這倒也不全是皇帝念著裴大人是啟蒙恩師,也是因著裴世林在士人中聲望極高,若是因言獲罪,必是傷了天下讀書人的心。

皇帝雖說寵幸嚴家,但並不昏潰,文治天下的這個道理,皇帝是深以為是的,倒是又細看了看裴大人替朱桐呈上來的自罪書,剛寸斷的肝腸此時更氣得碎成了片,氣得將那新換的禦案再次踹破,吼了一句:“這崽子真是長本事了啊!海盜頭兒也敢娶!”

水師這些年的確花費巨大,年年派出重兵,那外海也半寸難平,招安的法子的確也是早定下的,但那赤龍王囂張之極,油鹽不進,半點也不服軟,如今難不成還要他堂堂皇家與海盜結親,不但丟臉,還白白陪掉個兒子?

……

皇帝雖氣得踹了一宿的禦案,但倒也沒立時下那要宰了鄭福兒的聖旨。因著那中秋節近了,此時若殺個海盜,外海必會不安,這不安便要出兵,在這本該合家團圓的佳節出兵,又必是也引水師將士怨聲載到,勢氣不在,那難免就更是以慘敗收場,殺一賊女,陪上他大把精壯男兒,皇帝也是覺著大為不值的。

皇帝當下將那朱桐的自罪書墊了案腳,並下令這“樹中秋”的燈盞也該開始制了,將京城裝扮得火樹銀花,才是他太平盛世當有的景像啊……

這中秋燈平常之家也就是簡單的將燃著燈燭的燈籠系在竿上,懸在檐下罷了,但皇帝近幾年來越發喜好熱鬧,便下令要在中秋辦一出賞燈節。

皇帝有旨,官宦貴家自是費盡心機,所懸之燈花樣講究,像是砌成字形或各種小動物形狀已不新穎,若能發明些淫巧機關引得皇帝哈哈一笑,龍顏一悅,讚賞一句便大可保亨通官運。

可是,燈雖好看,但京城官貴之家皆知,這一兩年來燈也只是個噱頭了,皇帝真正要賞的卻是那各大家中選來提燈的妙齡少女。

皇帝雖說年近半百,但仍覺著有心有力,這後宮佳麗雖多,但看來看去幾張熟臉兒也是乏味,充盈一些靚麗的面孔青春的身姿才會讓皇帝日漸衰老的龍體亢奮出不一樣的激情來。

既是深谙了聖意,官宦貴胄自是要精挑細選自家那帶進宮的提燈妙女,畢竟是要供聖上賞玩的,不但是相貌要出眾,這心思也必是要玲瓏才行。

可再玲瓏也沒玲瓏過那後宮最得聖寵的嚴貴妃,竟是對皇帝說這明目張膽兒的讓未婚少女提燈入宮,那是讓百姓們嚼舌根說皇上好淫,不如讓各府的當家主母領著一同進宮來,這樣皇上既能一賞美色也不會落下百姓茶餘飯後的話柄。

皇帝深以為是,連誇嚴貴妃想得周道,重賞一番後,便是將那選提燈的秀女的事全全交於了愛妃負責。

如此一來,各家女眷都有些心慌意亂,若是打扮得太過招展,搶了嚴貴妃的風頭,就算是入了龍眼,進了後宮,怕也是活不過明年開春的。

當然心慌意亂的還有朱桐,皇帝下旨要當家主母領秀女進宮,他這燕王府中的當家主母不就是他的“燕王妃”鄭福兒,可鄭福兒那爆烈的脾性入了宮去,若是隨手宰了哪個,那不就更是板上釘釘的死罪麽?

但若不讓鄭福兒去,便是自個否認了鄭福兒是他燕王之妻的事實,那先前那自罪書中口口聲聲所稱的“夫妻”便又是欺君之罪了,那鄭福兒也逃不脫個“死”字。

嚴貴妃這招著實狠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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