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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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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桐將米淘好下了鍋,再拿了些沒放鹽的飲食到了院角,擱在院墻下一處狗洞處,看著那些擠進來吃食的流浪狗們毛茸茸的小腦袋,靜靜的出了一會神……

他沒留意鄭福兒早已醒來,望眼那院中頂著晨霧被流浪狗所圍的頎長身影,忽然覺著此情此景竟是如此眼熟,還漸漸蹙起了眉頭……

鄭福兒記得幼時,父親不許她養狗,她一直為此悶悶不樂,而五歲那年,那寄住在她家的那個病弱的小公子得知後,便是悄悄幫她在院角挖出了這樣的一個小狗洞,還用草葉掩住,不讓她父親發現,每日都幫她拿些飯食擱在洞口,領著她餵食那些流浪的小狗……

她雖因著做藥引放血而很討厭那個小公子,但那個小狗洞,她卻是很喜歡的,而當年滅門那夜她也正是從那個小狗洞爬出去,才保住了一命。只是,那個挖狗洞的病弱小公子想來定也已死在了那一夜的血雨腥風之中了吧?

這種眼熟後的記憶過往,真是讓鄭福兒不能細想,一想便覺心胸中翻湧著一陣陣想殺人的怒意。

可那惹起回憶的朱桐,此時卻是全然不知,餵完那些流浪狗後,回頭望見立在屋檐下的鄭福兒,楞了一楞後,忙笑盈盈的道:“娘子,早啊!”

那如朝陽般暖人的一笑,讓鄭福兒又莫名想起那幼時的小公子……

記得那小公子很是死皮賴臉,明知她很討厭他,卻還每日都帶著好吃的好玩的來看她,她自是賭氣拒不收那些點心玩物,直到那日一早,那小公子竟是從外頭抱回一只流浪小狗,對她笑著說:“九兒,早啊!這只汪汪吃完飯不願走呢,定是想認你做主人呢!”

是的,那小公子抱回的那只流浪狗就是“旺財”,後來救了她命的“旺財”……

想起她府中老少一百多口的祭日就快到了,鄭福兒心下那股子邪恨之氣真是遏都遏不住,趁自個還沒胡亂發些邪火前,將門一踹回了屋去。

這莫名而來的火氣,朱桐很是詫異,一大早的,他也並沒做什麽讓她不順心的事啊?正想要跟進去問個分明,卻是被竄來的老甲苦著老臉拽住,低聲道:“這個帶著邪氣的臉色莫去招惹的好哦!”

邪氣的臉色?

朱桐將老甲拽到院外,示意他趕快說個分明,老甲在外海跑了幾十年的船,少有他不知的秘密。

老甲抖了抖肩,道:“聽說每年這個月份,這大小姐便是特別邪氣!”

就說去年這個時候,老甲還記憶猶新著……

那日他照常跑船,半途遇見了一窩倭寇,攔船便是要殺人搶貨,他們那時可是老老實實給赤龍幫交了貢錢的,尚沒將救命哭喊出聲,便見前頭一艘小船乘風破浪而來,上頭獨自立著一個白衣少女,手持一柄血光長刀,還帶著兩分稚氣的臉上盡是那與年歲不襯的肅殺之氣。

一片迅捷的刀光過後,那幫倭寇便是全都身首異處……

這一戰讓赤龍幫大小姐鄭福兒的威名響徹外海,都道是赤龍王虎父無犬女,可老甲記得清楚,那日的大小姐格外的邪氣,平素動刀子時都仗著自個身手了得,便有幾分懶洋洋的作派,可那日大小姐的刀鋒卻淩厲幹脆得驚人,且得勝之後也沒有半點笑意,反是朝那天空拜了三拜……

……

講罷這段,老甲又抖了兩抖,擡袖抹了把冷汗,許是說得太過生動,見朱桐慣常祥和的臉色,此時也都罩起了一層陰雲,然後便是皺著眉頭深深的連嘆氣數聲。

這氣嘆得山長水遠,嘆得回味幽長,老甲一時又搞不清這燕王莫不又是中了什麽邪?

不過,轉念一想,可不是中邪了麽?不然,好好的金貴皇子,成天會如個老媽子般的伺候著那“惡蛟”,悉心戰兢的,還樂此不疲。

這天地間的情愛就是一物降一物,遇著了可不就如中邪一般的逃也逃不開,醒也醒不了?

直到嗅見那小夥房傳出焦糊的氣味兒,朱桐才停止嘆氣,道了一聲“糟了,我的粥!”

粥糊了自是吃不得,但那蛋羹還好在軟嫩合宜……

鄭福兒吃了幾口,覺著很是滿意,那滿臉的邪氣都消然退去,還開口心平氣和的問道:“給我買的衣袍呢?”,要進宮去見那皇帝,總是得穿件合身的衣袍才不丟她赤龍幫的臉面。

“眼下集市店鋪應當開門了,我這就讓人去買!”

朱桐見她臉色又恢覆了正常,趕忙應著,出去喚下人,卻是見老甲又湊了過來,掏出一金錠來,抖著兩撇山羊胡小聲道:“剛那個叫香菊的塞給小的,朝小的打聽大小姐的事……”

這一句“大小姐”讓好脾氣的朱桐臉上頓浮了些難見的冷色,低聲道:“嚴家能收為義女再送來我府中的,必不是個沒腦子沒心機的……”,揮手讓老甲將那金錠揣了,笑道:“你就收著買酒喝吧,你我那是同過生死的交情了,我還信不過你?”

這話又將老甲感動得險些縱橫了老淚,噙著一把老淚花兒小聲道:“小的定幫王爺盯著這府中的外人,放心,放心……”

朱桐自是放心的點了點頭,老甲雖說自稱是個跑船的粗人,但能在外海幾十年平平安安,還活得八面玲瓏,這心思眼目那便不是個平常人能比的,而那香菊留著,以後或許還會有些別的用處,暫不去想,眼下還是為娘子買新衣重要……

……

新衣袍很快買了來,朱桐選了一身淡青色的給她,穿上頓襯得膚色白皙,身形纖嬌,不明她底細的,誰能相信她是個稱霸外海的“惡蛟”,可她卻是怎麽也不願梳那些女子的髻鬟,只如男子般梳了個髻用簪一束便是了事,這般看來雖說配著女裝有幾分不襯,但卻又有幾分風流的意味。

兩人就這般乘了馬車入了宮去,卻沒想到恰撞上皇帝今日龍體不適,不開早朝。不過,這雖明面上說是龍體不適,其實宮人都知是昨夜在那嚴貴妃處用力過猛,傷了禦體。

這讓朱桐暗暗思度,那嚴貴妃憑著手段,聖寵仍濃,若是在父皇耳邊刮些什麽枕邊風,那鄭福兒的命便又懸了兩分。

見鄭福兒也面有蔑色,朱桐也暗暗汗顏,不過父皇從他們回京便沒對鄭福兒下逮殺之旨,事情應當如他所料有商量的餘地,望了眼此時日上三竿,尋思母親應當已是念完早經了,便提出要帶鄭福兒前去見一見母親。

鄭福兒一聽要她去見朱桐的親娘,自是拒絕的,她與朱桐本就是假作的夫妻,哪有必要去見什麽婆母。

可不待鄭福兒轉身出宮,便見宮人來請,說是胡貴妃已煮好了香茶想見一見這遠道而來的兒媳。鄭福兒見朱桐也用可憐巴巴的眼神將她瞅著,心便也莫名的一軟,隨朱桐去了那胡貴妃的宮閣。

鄭福兒本以為朱桐的母親身為貴妃,宮閣布置當是華貴,可步進一看,卻略有傻眼……

院中竟是種滿了瓜果,墻壁上還搭著幾張花架,爬滿了些她認不得的花藤,恍然之間,還以為是到了哪個農家的小院而不是一個貴妃的住處。再入了正屋,更是詫然,家具擺設皆已陳舊斑駁,唯有那正案供桌上半人高的觀音像像是剛上過金身,而一個身著尋常布衣,梳著矮髻,髻上唯插一枚粗木簪的婦人正跪在觀音像前低聲誦經。

待婦人一卷念罷,朱桐這才上前將她扶起,笑道:“娘親,這就是福兒!”

鄭福兒扯了扯嘴角,她不擅與人交流,要是話說沖了,將這體弱有病的嚇出個三長兩短,不是麻煩,倒是胡貴妃轉過身來,將她打量,先開口笑道:“我兒真有眼光,好漂亮的姑娘啊!”

胡貴妃也不過年過四旬,但興許是因為身患重病,臉色蒼白,容顏憔悴,發也半百,但那與朱桐相似的清朗眉眼中帶著溫暖慈愛的笑意,倒讓鄭福兒生出一陣莫名的好感來,竭力將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尷尬的笑來。

胡貴妃也和霭一笑,親手將煮好的香茶倒了一杯遞給鄭福兒,笑道:“嘗一嘗這香茶……”

“哦,哦……好……”

鄭福兒應得很是僵硬,抿了口茶後便不知說些什麽才好,倒是胡貴妃又熱絡的笑道:“我一早還做了些糕點,眼下應該出鍋了!”

正說著,便見一個身量發福的半百老婦端著盤碟笑容滿面跨進屋來,如自家人一般笑道:“算得可正準,火候剛剛好!”

一面說著,一面將一碟子桂花糕遞到鄭福兒面前,那糕點不但嗅著清香,面上還雕了精巧的花形,一看便很是香甜可口。

鄭福兒聽朱桐說過胡貴妃是前朝禦廚,這精通夥房十八式的手藝自是忍不住想要嘗嘗,挽袖擡手便拈了一個,手腕間那串金鈴鐺也跟著脆響了一聲。

這一聲鈴鐺脆響,朱桐心上抖了一抖,而那端糕點而來的老婦臉上原本濃郁的笑容也瞬時僵凝,一雙細眼直直的將鄭福兒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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