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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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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須發花白的布衣老人據說是扈樹派來送信的說客。見了朱桐便是作揖行禮,老淚縱橫的喚了一聲“小的胡如見過燕王”。

朱桐微蹙眉頭,輕點了點頭,這胡如乃是他姥爺的一名同鄉秀才,據說從十八歲開始參加科舉,考到如今七十八了仍是連個舉人也沒能中得,年輕時老婆跟人跑了,無兒無女,過得很是落魄,便時不時要寫兩首打油酸詩來嘲一嘲朝廷時局,訴一訴不得志的人生。

前些年,朱桐隨胡貴妃回鄉祭祖時無意聽聞這胡老兒後,憐其年老孤苦,憂他再這般將打油酸詩寫下去會折了老命,便是對這胡老兒說,若他願意,隨時可去他燕王府做個先生。胡老兒清高得很,一直未開口應承,可萬萬沒想到,今日竟是在這海盜窩裏再見著他。

可是,細想倒也不奇,這進海盜窩送信的事兒定是沒外人願扛的,自是只有他燕王府上下才會上心著急,可是燕王府人手不少,卻是怎的讓這樣一位閑散的老人前來涉險?

這賊窩進來容易,那完整出去卻怕是難的了。讓這胡老兒入府做事,本是想讓他安度晚年,卻不想累他慘死異鄉啊。

見那骨瘦如柴的胡老兒又抹了把老淚,還咳著嗽恭恭敬敬的朝鄭福兒行了個禮,竟是呼了一聲:“小的見過王妃!”

“不想死就不許亂叫喚!”

鄭福兒挑了挑眉,對這“王妃”之稱一陣惡寒,但是對這孤身前來送信的老人卻也有幾分欣賞,一把年歲了卻有一腔救主的忠膽,著實可嘉。

見胡老兒咳得甚是淒烈,鄭福兒也憂再吼他一聲會駭得這老兒咳出一口老血來,便也皺了皺秀眉,未多作計較,還讓人給這搖搖欲墜的老兒送了張凳子,盛了碗稀飯。

這便是上賓般的待遇了,胡老兒渾濁的老眼都亮了一亮,倒也並不客氣,顫顫巍巍的接過來咂了好幾大口,連聲道謝後,扯著亂糟糟的胡須道:“大小姐一看便是非凡之人呢,真如那下凡塵的九天仙女呢!”

嘿!

平日酸詩寫得多了,沒想到阿諛奉承起來也是一把好手,在刀劍面前,秀才當有的氣節還真是值不得幾個錢了?

朱桐為胡老兒汗顏之餘卻也暗叫了一聲好,見鄭福兒與幫眾都有了幾分輕松之色,尋思這胡老兒的老命算是暫能保住了,倒也微舒口氣。

可是,待胡老兒抖抖嗦嗦的掏出扈樹的信函來捧給鄭福兒時,朱桐那剛舒下的一口氣又卡在了咽喉。因那扈樹信裏竟是松口說同意換人,但前提卻是要鄭福兒獨自送朱桐上岸前去府衙交涉。

這個要求著實過份得令赤龍幫幫眾恨怒磨刀,大小姐雖說身手了得,但獨自進入那設有重兵□□的府衙,沒有三頭六臂哪能全身而退?這想來定就是那扈樹不想換人,又不願明面上開罪了燕王府,才想出這麽個破爛借口吧……

聚義廳中海盜頓時死一般的沈寂,且不少還手癢得握起了利刀,尋思是不是先了結這送信的胡老兒給那官方一計下馬威,可胡老兒卻很無眼色的笑嘻嘻又要了一碗稀飯,津津有味的吧著嘴,一臉誠懇的道:“小的覺著大小姐可去!”……

原以為此言一出,鄭福兒便會下令氣得先宰了這胡老兒洩憤,卻不料“惡蛟”今日脾氣竟是極好,不但慈悲得沒發半點脾氣,還一口應諾了下來,斬釘截鐵的道了一個“好”字後,便是讓許撚將胡老兒親自送上了那回去的海船,還不容反駁的果斷定下了上岸換人的決定。

幫眾在嘆大小姐女中豪傑之餘,更是忡忡憂心大小姐此番單刀赴會也會如大公子那般有去難回,紛紛讓許撚、毛魚趕緊想個主意。

許撚與毛魚相視暗憂,這回除了讓大小姐冒死涉險還真沒別的主意,因若是讓大小姐不去換大公子,不但讓那些朝廷狗賊逮了把柄譏笑大小姐窩囊,就是這外海眾幫也定怒大小姐想霸占幫主之位而不救兄長,陳有一眾定再借機發難,那大小姐還怎統領這外海?

眾人憂心,鄭福兒倒是平靜得很,在島上閑散繞了一圈後便是又遛到了海灘,本是想在那臨海的大石上坐上一會,卻是望見那朱桐正與個孩童在海灘上玩著沙子壘房子的游戲,那孩童約摸六七歲,皮膚黝黑,虎頭虎腦,很是壯實。

這孩子是劉三兒堂兄的遺腹子劉魚兒,名雖起得賤,但聰明伶俐,招人喜愛,且劉三兒無子,劉家也就靠這點兒血脈延續香火了。

劉魚兒像是對朱桐很有好感,望著朱桐,咧著缺牙的小嘴奶聲奶氣的道:“你就是我福兒姐姐擄回來做男人的奴貨?長大我也要去擄個女人!”

這外海連個小娃都立下了要做海盜的壯志雄心,真是可畏可嘆。

朱桐擡袖擦了擦劉魚兒那臟兮兮的圓臉和小手,掏出幾塊從鄭福兒屋裏順來的山楂片,循循善誘,道:“才不是擄!我是心甘情願與你福兒姐姐拜了神成了婚的,我是你名正言順的姐夫!”

見有好吃的零食,劉魚兒自是笑得歡快,似懂非懂的吧唧著嘴,將“姐夫”喊得甚是順口。

朱桐聽得甚是滿意,又拍拍劉魚兒的頭,笑盈盈的問道:“魚兒該開始識字了吧?平日跟撚先生學了些什麽?講來姐夫聽聽!”

劉魚兒扁扁缺牙的嘴,很是不屑的捶了捶胸口,道:“我才不學識字呢,叔叔伯伯們都說了,男兒大丈夫重要的是刀劍用得好,能殺人!”

朱桐不置可否的一笑,順手從旁拾來了一根枯枝在沙灘上隨手勾畫了數道,笑問劉魚兒:“魚兒你看啊,這是什麽?”

劉魚兒掛著滿嘴的山楂片渣湊過來瞅了瞅,搖了搖頭……

朱桐又是一笑,指著那一處似方似圓處,道:“這就是你們所在的海島圖啊……而這一片就是外海,也就是你福兒姐姐和叔伯們守護的地盤啊!你若不念書識字,將來便是連個行船地圖都看不懂哦?”

劉魚兒圓眼亮了又亮,哦哦的連連點頭,朱桐又指了指其間一曲狹的一片,道:“而這裏則是我們朝廷水師所拒的要道,有艘嚴家的私船今晚大概會從此而過……”

這等深奧的話劉魚兒自是半點不懂,但不遠處的鄭福兒卻是眉梢一動……

嚴家把持朝政,嚴家的私船定是運了不匪財貨,若是她派船堵劫了那嚴家的私船,為憂嚴家牽怒追究,那扈樹也必是要對她赤龍幫妥協的,如此一來,她就算獨自前去換大哥便也多了全身而退的籌碼,畢竟在那嚴家眼中這自家的財貨才是心頭上的肉吧。

想透這層,鄭福兒回頭便是與許撚和毛魚議出了對策,當晚迅捷出發,將那嚴家的私船順利劫下。

……

回到島上時,已是雲籠斜月,時過四更……

鄭福兒回到房中,見那朱桐又已是裹著被子在屋角打成春卷睡去,但桌上仍是擱好了雖不算豐盛但很精致的飲食,嘗了一口魚湯,都尚還溫熱和口,想來做好也還不久。

鄭福兒再瞥了眼那看似睡得很死的朱桐,思量一瞬後,臉上兩分難見的猶豫之色,挑了挑眉,冷聲道:“別以為我不知你今日對魚兒說的那番話是故意提醒我的!但我可不信,你是成心想幫我一把,你倒說說你心裏打的什麽算盤?”

聽了這話,朱桐自是再裝不得睡了,裹著被子,睡眼惺忪的爬起來窩在墻角坐著,似一臉迷茫的望著鄭福兒,道:“這話,相公我便是聽不懂了!你我是拜了神成了婚的,你是我的娘子……”

“行了,行了,行了……”

鄭福兒煩極的擺了擺手,又是這番說辭,每聽他一口一個“娘子”的叫喚,便甚是牙酸。不過不管這癆貨先前是故意提點還是無意為之,眼下大哥沒平安換回來,這心都半點放下不得。

見癆貨臉色似有些不好,還微微有咳,鄭福兒蹙了蹙眉,指了指那桌上的魚湯,道:“這麽大碗想撐死我啊,不能浪費,你灌下去!”

朱桐倒也歡快的應了一聲,給自個也盛了半碗,只是將魚肉都留在了鄭福兒碗裏,再笑盈盈的抿了口湯,道:“我這魚湯熬得沒有我娘親好,我娘親待人很和順,她定也是會喜歡你這兒媳的……待我們回了京城,我就帶你去見她……”

鄭福兒措不及防的被一口魚湯嗆住,這癆貨是發了瘋病還是成心噎她呢?她一海盜頭子能跟他去京城做什麽兒媳?不耐煩的嗤了兩聲,撂了碗筷。

朱桐卻是依舊悅色和顏,又將那碟糖醋魚的肉片挑下來擱在她碗中,道:“這個很下飯,快吃些,過兩日不是要拖著我去單刀赴會麽?”

鄭福兒又罵了聲“找死”,還是抵不住那飯菜可口,吃了個飽漲,當然讓她更飽的還是從朱桐那有意無意講出來的機密,比如什麽府衙有幾個門口,墻院有多高,常用什麽陣法機關雲雲。

這癆夥這般投誠,究竟是打個什麽主意?她可不信這癆貨是真對她這“惡蛟”動了情思,思量了半晌,擡目打量了下那此時忙著收拾碗盤的男人,忽拍桌喝了一聲:“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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