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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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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瞬還風平浪靜,這下一瞬就要血雨腥風……

朱桐感受著脖頸上那點帶著血腥氣兒的寒意,暗暗感嘆著“果是惡蛟,喜怒無常”,不過她看破的,倒也的確是他最初來這島上所盤算的主意,沈了沈氣,直視她的雙眼,一五一十的道:“因我娘親重病,藥石無靈,我的確是想得到那龍珍救她的性命,但我已知那龍珍你們也沒尋到,且尋到的機會就如那大海撈針一般,有生之年都未必等得到。所以,我想留下的目的就不是為了那龍珍了!”

說畢,見鄭福兒仍是滿眸疑色,朱桐不由感傷了兩分,索性直言道:“我眼下起的心思無非是想著怎樣待你好,想著我只要在你身邊的一日,便給你做一日的飯……”

這甜言來得太措不及防,講得既膩味又誠摯,鄭福兒聽得肉麻之餘,再看著那“旺財”小面點卻也是發不起怒來,將刀子回了鞘,隨手拈了塊山楂片嚼了嚼,隨口說道:“我倒也是想留你在我幫中做個廚子,可誰讓你是皇帝的崽子,便是該死得很……可你老實些,我也不會讓你死得太過難看,可你若是起別的心思……哼……”

說到此,冷哼了一聲,將手一劈做了個抹脖的動作……

恐嚇恐得這般直白,朱桐反還生出兩分坦誠相待的愉悅來,柔聲笑道:“我自是知我自個身份,但你我既是拜了神成了婚的,就是夫妻,海神見證著呢,我能不老實待你?”

這話倒讓鄭福兒被自個唾沫嗆了嗆……

那成婚本未當回事,可細想來倒的確是拜了海神的,不知她不認,海神會不會降罪怪責於她?不由蹙了蹙眉,心有些煩,整日的困乏來襲,便是扔了床被褥在屋角算作給朱桐安頓的睡處,自個去床上躺下歇了。

朱桐笑了一笑,肚中這才覺出些餓,就著桌上的剩菜吃了半碗剩飯,他有生以來頭回吃這剩菜剩飯,心下淒涼之餘卻還生出平凡夫妻過日子的感覺來,吃罷再輕手輕腳的將碗盤收拾了出去,這才回屋來打算歇著……

興許是吃飽了好眠,鄭福兒此時已是熟睡,那胳膊都露在外頭,夜晚有風,別著了涼才好,便是又輕手輕腳的上前拈了被角,將她的胳膊也給蓋好,又忍不得端祥她的睡相……

精致的眉眼兒,微翹的櫻唇,島上風吹日曬,可臉蛋兒還是細白如瓷,這可愛嬌俏的小模樣看得心下都莫名起了一陣暖意。

即便明知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蛟,可那想要好生照顧呵護的念頭仍是蠻橫而生,這念頭一起又忍不得輕輕微微的嘆了口氣,輕腳到了屋角,裹了被子睡下。

鄭福兒習武之人,生性警覺,他再手腳輕微,也足將她驚醒,只是懶得睜眼搭理罷了。此時聽那一聲輕嘆,她倒是睜開了眼來,瞄了那屋角裹著被褥又如同春卷一般的男人。

他剛那一聲嘆,嘆的莫不是命運波折,身不由己?

鄭福兒翻著白眼怔了一瞬後,輕輕嗤了一聲,可接下來卻怎麽也了無睡意了,索性出了屋去,遛到了海灘,此處此時仍舊燃著火把,燈火通明……

毛魚和許撚正親自領了兄弟們修補加固海船,稍後興許便又要與朝廷水師對陣,這仗關乎大公子生死,自是出不得半點紕漏。二人鄭福兒前來,都抹了抹手上的船油,上前道:“大小姐回去看穩那朱桐便是,這有我們看著就夠了!”

有他們看著,鄭福兒自是放心的,隨手摸了摸那滿是船油的船面,思量了一刻,忽問道:“我若是要殺了那女人,你們說三兒叔在天有靈會怪我嗎?”

毛魚和許撚相視一眼,他們明了鄭福兒口中的“女人”指的自是那膽大到給朱桐送藥的胡吟雪,而且今日也已悄悄審了那胡吟雪身邊伺候的婦人,劉三兒死得的確蹊蹺。

“三兒叔一向疼你,你要做的事兒,他從來就不會反對。再說,這也是替他報仇。”

毛魚隨手磨了磨刀,道:“我這就去解決了,毒婦本也留不得!”

鄭福兒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好”,隨手搖了搖手腕上戴的那串子鈴鐺,隨口說道:“我忽然又有些想‘旺財’了,這世道有的人真不如狗!替三兒叔不值!”

這話讓毛魚、許撚均是一楞,“旺財”救主的事,她只是幼時說起過一次,以後便不再提了,可今日這是怎的忽又想起了?正要再問得細些,見她已轉身揚長而去。海風刮著袍擺,更顯身形纖細單薄,可那身帶著妖意的殺氣卻是彌散開來,比往常又濃烈了兩分。

那懾人的模樣卻讓毛魚忍不得嘆了聲“可憐”……

外人都怕她畏她,喚她“惡蛟”,可只有他們這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才知小小年紀是怎麽在那腥風血雨的滅門噩夢中艱難熬過來的,尤記得十三年前她被從海中救起來的模樣,傷口被海水泡得潰爛,氣息微弱,明明痛得生不如死,卻拼命的熬著不願意闔眼……

想到此,毛魚輕搖搖頭,見許撚也眼有悲色,瞪他一眼,道:“破秀才,最看不得你這副悲悲切切要念詩的模樣!待我這就去宰了那毒婦,回頭喝酒!”

可去路卻被許撚攔住,聽他低聲道:“那胡吟雪,你真的要遵大小姐之令去動手麽?”……

……

第二日天未明,朱桐不待看守來叫,便是要去夥房做飯,卻是被看守攔住,還道:“大小姐說了,姑爺不用做事了,好生在屋子裏養著身體,吃喝都會有人送來!”

這聽來安逸,其實不也就是要將他禁足之意?可昨晚還好好的,一夜之間怎的就變了主意?

唉,難怪姥爺都說這女人是最為善變的……

在屋中待了大半日,甚是無趣,午間倒還真是有人給他送來了飲食,且送飯的不是別人,正是老甲,老淚縱橫的請他快吃,說是大小姐交待要將他餵得飽些。

那些飲食雖說很不精致,但份量倒是很足,皆用大盆大碗,油涔涔的看著便讓人打了個飽嗝。先前還嫌白養著他浪費糧事,這下怎的允他大吃大喝,這般破費了呢?

見老甲那副淒然模樣,顯然是認為這頓就是傳說中的斷頭飯,吃飽吃好,才好上路。可朱桐嗅著那滿屋飄蕩的油氣,思量了片刻,忽鎖眉道了聲“要命!”……

朱桐說的“要命”是指要胡吟雪的命,因他忽想起鄭福兒昨夜回屋時,袍上沾著的那些草葉泥土和些許香灰,那擺明是去拜過墳頭吧?而以鄭福兒在這島上的地位,能讓她拜的怕也只能是那赤龍王的結拜兄弟劉三兒了。

可眼下又不是清明節氣,又不是劉三兒祭日,大半夜的去拜墳著實詭異。細想來最可能的原因怕就只有一個,是要了結劉三兒的遺孀胡吟雪,因他也是剛剛才忽然想起曾聽老甲隨口聊起過,外海有傳言劉三兒死於的是馬上風……

一個習武之人,身強力壯,又不是妻妾成群,怎會死得這般窩囊?況且,以鄭福兒的智慧,見著那古怪的藥粉也很難不聯想起劉三兒是被胡吟雪所害吧?

朱桐眉頭更為不展,表妹若幹下毒害丈夫的惡事,倒的確該死,可是表妹畢竟是娘親的親人,又怎能見死而不救?

尋思到此,朱桐便朝院外奔去,可不待守衛來攔,卻是在院口撞見了恰巧經過的許撚,見朱桐神色焦急,一瞬便猜度出了朱桐的心思,面無表情的涼聲道:“那毒婦昨晚大小姐令我親自送上船的,趕走罷了,並沒死!”

“沒死?”

朱桐顯然不信,以鄭福兒那殺伐決斷的脾性,怎可能放過毒害她長輩的兇手?

許撚涼笑了一聲,望向那蒼茫大海的方向,涼聲道:“劉大哥生前便已覺察出胡吟雪會殺他,便留下了一封遺書讓我保管,說他日若是被人識破他致死的原因,讓我拿出遺書替那胡吟雪求一求情……”

原來如此……

朱桐輕舒口氣之餘卻也心下感嘆,這劉三兒倒是個難見的癡情之人,可惜可嘆,命為情絕,可見情到深處,倒真是由不得自己啊。但隱隱又覺此事有些古怪之處,可一時卻又說不出端由……

……

朱桐在屋中困了整日沒與鄭福兒打到照面,正尋思個什麽理由一見,給他新制的袍子倒還送來了。

大概覺著大小姐的姑爺拖出去見人,若是沒件體面衣袍也的確是丟人,那些會針線的婦人齊齊上手,短短一晚便是趕制妥當,衣料雖說在朱桐看來粗糙了些,但聽說這是鄭福兒壓著箱底舍不得用的最好衣料,便是越看這衣袍越順眼。

穿戴妥當後,對著水盆照了一照,那淡綠的袍色襯得他臉色越發白凈了。

嗯,好看,配著他著頎長的身材真是像極了一只水嫩的綠蔥,真還有些赤龍幫姑爺的架勢了,只是穿著這身新衣,便更是不能讓他去夥房活面掌勺,這廚癮一來便真是覺著心癢難奈得很。

婦人們引了這打扮一新的姑爺去了聚義廳,新袍行走間袍袖帶風,那天生倜儻風流的意味便掩都掩不住了。

這讓坐在正位的鄭福兒都不由多瞥了兩眼,目光中除了對她新衣料的不舍,倒也的確有對這“夫君”的行貌有兩分讚賞之意,微點了點頭。

今日這廳中除了聚了不少海盜幫眾,還有一位須發花白的布衣老人。而朱桐一見這老人,便是蹙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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