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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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去聖丁福利院。”

“好嘞。”

離開福利院好多年了,這條路仍然清晰,每每靠近,縱使陽光刺目,仍然會讓她從裏到外的不舒服。這是記憶留下的頑疾。

三十分鐘後,她拎著大袋子,站在福利院門口。她逼著自己走到這一步,無數次想要轉身就走。

門衛大爺居然沒換,一眼就認出了她。他老了很多,頭發已經禿得沒剩多少,還和以前一樣,叉著腰看她,一笑就露出一顆虎牙,那顆牙齒顯得厚實多了,沒有過去那麽尖利了。

“真真!你是真真吧?”大爺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對她如今的面貌算作滿意吧,“都這麽大了,過得還好吧?”

“還好,我看您身體不錯,還在這堅守崗位呢。”

他摸了摸禿掉的頭頂,爽朗地笑了,“混口飯吃,我們能幹什麽,跟你們知識分子可不一樣。”

當年還當真為了這孩子的未來擔憂來著,現在見她這個樣子,他竟無比高興起來。

大爺撇開臉,往門裏指指,“回來看看?”

程真點點頭,“看看。李老師還在嗎?”

“在,跟我一樣堅守崗位呢。”

大爺引路,將程真帶到李老師辦公室。其實他不用帶路的,程真都還記得。只是當年看著挺大的地方,現在覺得哪哪都縮水了似的,就連大爺的身高都變矮了。

李老師也是一樣,當年感覺她高挑動人,現在一看,個頭還沒她高。

李老師很驚訝程真能來,一進門就呀了一聲,“程真?哎呀呀,這有多少年沒見了?都這麽大了?哎呀呀!”

李老師興奮地與她拉著手,粗糙的手心在她臉上摸了好幾遍。程真看見她的煙圈紅了。

李老師是個很嚴厲不茍言笑的人,現在這番激動就顯得格外動容。程真也紅了眼眶。兩人頭頂頭沈默了一會兒,一同破涕為笑。

收拾好了情緒,程真說明了來意。

李老師很欣慰,“不管怎麽說,今天你能來,我特別感動。這些孩子需要什麽,我想你是最清楚的。你真是個好孩子,他們會很喜歡你的。”

程真低下頭,“我就不露面了吧,您替我交給他們。”

“那可不行。你交給他們和我交給他們感覺完全不一樣,別讓孩子們失望,嗯?”

李老師拍拍她的肩膀,溫柔地說:“他們和你當年一樣,盼望著有人來看他們。”

這句話比任何勸慰都管用,程真的心擰了一下,點點頭。

在孩子們蜂擁而至抱住她的大腿之前,她是很緊張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住她,把她撞得踉蹌。她傻楞了一會兒,然後摸摸他們的腦袋。

“別著急,都是你們的,都有,都有。”

她拿來的東西一轉眼就沒了。孩子們寶貝似的抱著禮物,笑嘻嘻地鬧成一團。這是他們一年中為數不多的歡樂。看著他們的笑臉,她自己也笑起來。

“你也來了。”程真聽見一個聲音。

回過頭,她看見了江深澤。

今天他穿了便裝,不過還是能看出一身出塵的貴氣,仿若他自小就出身高貴。

“你好。”

江深澤沒有回答她,徑直來到她身旁,也看著那些孩子。看了幾眼,他就轉開了目光。

“我們公司搞了募捐,我每半年會來一次。”

“那他們很幸運。”

“是啊,比我們幸運。”

程真看向他,“你比他們幸運,至少你離開了。”

江深澤被她噎得低下頭,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之下才有了唯一一個正確的選擇,你說,你要比他們幸運多少。”

江深澤微微握起拳頭,又悄悄放開,“程真,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怪你?”她苦笑道,“怪你什麽?怪你追求幸福,怪你理想遠大?沒有這樣的道理,你做得很正確。”

“程真——”

“——好了,我也該走了。再見。”

程真緊了緊圍巾,踩著一雙高跟皮靴,咚咚咚地離開了。那一下下的高跟鞋聲,像踩在他心頭上一樣。

江深澤追過去,“我送送你。”

“不必了。”她頭也不回。

程真覺得與他沒什麽好說,與他一同出現在這個地方,破壞了她剛剛平靜的心情,她只想快點離開這裏。

程真攔下一輛車就走了。她沒想到有一天,她竟然會想要逃離他,這跟她預想地很不一樣,讓她自己都驚詫了。

程真望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荒蕪野地,心裏像破了個大洞似的,被冷風填滿。她抱緊自己。

司機師傅以為她冷,就把暖風開了。

電臺節目正在解決家庭糾紛,女主持人因為打電話這個母親不開化,聲音高得差點破口大罵。程真看著窗外,不留神間掉了眼淚。她實在不明白有什麽可哭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她已經獲得了她想要的成就,她過得很好,有什麽好難過的呢?

江深澤的車忽然出現在車窗外,不停地按喇叭超車。司機師傅問程真,“這人你認識?”

程真抹掉眼淚,“不認識,不用理他。”

“哎,吵架啦?沒什麽想不開的姑娘,你聽這電臺裏,天天有奇怪的事發生,什麽樣的都有,跟他們一比啊,我們就幸福多了。你看樣子也是有好工作的,還正年輕,有什麽不開心的,想開點。”

司機師傅過來人似的安慰程真。

同時,江深澤的車在前頭逼得很緊,司機師傅私自做主,當了一回和事佬,把車停了。

“姑娘,行個方便,我天天出車,不想得罪人,去談談吧。”

江深澤拉開車門,站在外頭等她,司機師傅也在等她。程真望了一會兒窗外,跟師傅說:“不好意思,耽誤您生意了。”

“沒事沒事。”

程真剛一下車,師傅就一腳油門開走了。

這裏是郊區,兩邊都是野地,整條路上也沒什麽車。江深澤的車橫在前頭。

他一走,這裏就只剩風聲了。

“你有事麽?”程真說。

江深澤這幾年一直不好過,心裏虧欠了程真,讓他即使煩躁也沒法發火。

他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才說:“這麽多年,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程真轉過臉去,然後轉過身去,似乎聽厭了這種話。

“我去日本之前,跟我父母提過,能不能帶你一起過去。我父親當時答應考慮的,但是時間緊迫,他就先把我送去日本。之後我父親的事業下滑,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我很後悔,我沒有能力照顧你,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程真,你可以原諒我嗎?”

程真迎著冷風,吹得臉色蒼白。她的聲音由風傳來,同樣很冷。

“你這樣說,顯得我很小心眼。其實我們之間並不是那麽回事。我們連個開始都沒有,也談不上誰負了誰,誰對不起誰。過去我是很喜歡你的,在孤兒院裏,你是我懷揣希望的來源。可是現在,就在剛才,我發現看見你並沒有讓我感覺快樂,反而只會讓我想起不幸。你對我的心思我表示感謝。要是發生在前幾年,我恐怕會幸福得昏過去,但是今時不同往日,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

“程真。”江深澤來到她身邊,看著她的眼睛,“我知道時間太久了,我們都長大了。但我對你的感情和過去一樣深厚。我知道你的心情,相信我我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你。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程真看著地面,苦笑一聲,“從我記事起,我就不斷地給自己定目標。完成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我是為了見你才走上翻譯這條路的。”

江深澤聽了,眉頭舒展開來,心思活絡了,可她還有但是。

“我付出了很多努力,我不是外語專業的,幸而有些語言天賦,苦學了好幾年才考出了翻譯證書。那天我很高興。我以為見到你時我會感覺很圓滿,可事實證明剛好相反。再見你,只讓我感到殘缺。我也沒料到,現在我才發現,我想要的並不是你。”

她重又望向荒蕪的野地,“江深澤,我們兩個的緣分,早就盡了。”

江深澤靜靜地聽她說完,望著野地沈默了一會兒。

“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江深澤都沒說什麽話,送她到家時,他下了車,親自送她到單元門口。

“程真,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才是你最好的選擇。”

江深澤拿著一個鑰匙串吊在她眼前,“這個還給你。”

這個小熊鑰匙串是程真十四歲的時候送給他的,沒想到他還帶在身上。

他把東西還給她,“是它帶我回來的,既然要與過去了斷,這個就留給你吧。”

程真默默地拿著鑰匙串,望向江深澤,“你什麽都要最好的,可我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我什麽都要最好的,是為了要拿給你。”

程真沈默地捏著鑰匙串,江深澤沒再說什麽,走了。

相見不如懷念,這句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程真回到家,鑰匙放在鞋櫃上,一低頭,她發現門口有雙男人的皮鞋。這不是程才的鞋。沈仲南來了?

程真推開臥室的門,沈仲南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你回來了?”

程真聞到一股酒味兒,在門口頓了一頓。

“你怎麽在這兒?程才呢?”

“他回學校了,我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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